老人说:子时午时落地的人,是带着三笔账来的,还完才顺
我叫白景山,今年六十四,在鲁中一个镇子上退休前是供销社会计。我生在子时,腊月里的子时,家里老人说,我落地那会儿正好是半夜头一个钟头,屋里冷得水缸都冻了,接生婆点着油灯直摇头,说这孩子挑的时辰沉。我祖父白慎之,是方圆几十里最后一个懂阴阳的老先生,谁家起梁、合婚、看日子,都来请他。我满月那天,他抱着我看了半晌,对我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管了我一辈子:子时午时落地的人,是带着三笔账来的,还完才顺。我爹问哪三笔,他不细说,只说账本在后头,孩子自个儿会一页一页碰上的。这些年我碰上了,也看着街坊里那些子时午时生的人碰上了,如今我六十有四,回头一看,三笔账还真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今天我把这故事从头讲给你,讲我自己这六十年,也讲我见过的别人。先说明白,我祖父那套话,你当玄学听也行,当老理儿听也行,我讲到最后,你自己就咂摸出味儿来了,那三笔账,到底是天定的,还是人攒的。
先说祖父讲的这套来历。他说十二个时辰里,子午两个最特殊:子时是夜最深、一阳初生的时候,午时是日最烈、一阴初起的时候,命书里管这两个时辰叫“阴阳之枢”,一天的门轴就这两根。他打比方说,子时午时落地的人,像生在门轴上的人,门里门外都能看,所以这类人多半聪明、敏感、主意正,一辈子开门关门的次数也比别人多——机会多,波折也多。可他真正强调的是后头那句:老天爷不白给你一根好门轴,给你,是要记账的。子时生的人,账主沉在水里——这种人早年多半心重、念旧、心里搁事,欠下的情分睡一觉化不开,得慢慢还;午时生的人,账主摆在火上——这种人年轻时火旺、敢闯、伤人而不自知,说话办事像正午的日头,照得人睁不开眼,欠下的多半是得罪过的人、误过的情。他说,账有三笔,不论子午,人人头上有,可子午落地的人,这三笔写得重,还不还,老天爷看得紧,还完了,后半程的门才越开越顺;不还,一辈子的路,走着走着就撞在同一堵墙上。
头一笔账,是父母的账。祖父说,这一笔最重,也最容易被聪明人赖掉。我起先不服,我说天下的账里,儿女欠爹妈的谁不知道?你别说,真有不知道的,知道的人里头,赖账的也不少。我三十二岁那年,账本翻开了。那年我提了副主任,正风光,我娘病了,半边身子不利索。我哥在东北,回不来,我媳妇单位也脱不开身,我在爹娘跟前坐了三天,心里算的是工作、是房贷、是主任那把椅子还悬着。我娘看出来了,说你回吧,有你爹呢。我真就回了。回去了两个月,我爹半夜来电话,说你娘不好,你回来吧。我赶回去,娘已经不认人了,攥着我的手喊我小名,喊了一夜。我趴在床边上,头一回明白什么叫账:我这半辈子,爹娘给我的,一笔一笔全是他们省出来的,我工作忙,年年过年回家三天,走的时候后备箱塞满,我以为是孝顺;娘这一病我才知道,电话里那句“都好”,是她疼得整宿睡不着的时候说的。娘走了以后,我把爹接到了镇上,那几年正是我能往上升的时候,我推了两回调令,守着他。同事说我傻,我说我账没还完。爹在跟前的最后那五年,是我这辈子最不“顺”的五年——升迁停了,钱也紧了,可也是我睡得最踏实的五年。爹走的那晚,握着我的手说,景山,爹这辈子知足。就这一句,我知道,头一笔,清了。说也怪,爹走后第二年,单位机构调整,我这“耽误”了五年的老会计,因为账目清楚人厚道,被返聘去管了三年财务交接,顺风顺水地退了休。我祖父的话在这儿应的头一回:门轴上的人,还完一笔账,那扇门自己就转了。
第二笔账,是贵人的账,也就是在你身上用过心、给过路的人。祖父说,子午落地的人早年路顺,正因为顺,最容易把贵人的账当成自己的本事。这一笔,我是在四十岁上撞见的。我这辈子的贵人,是供销社的老主任姓齐,我十九岁进社,是他看我字写得好、算盘打得利索,一手把我提起来,又送我去学了多少回账。老主任退休后回了乡下,我忙,一晃十几年,逢年过节寄两回点心,就算还账了。后来有一年,我路过他那个村,鬼使神差拐了进去。老头一个人在院里劈柴,看见我,愣了半天,第一句话是:景山啊,你坐,屋里坐。第二句话,问的是我闺女考上大学没有。我在他家那条旧板凳上坐了一个钟头,看见他屋里墙上有张纸,都黄了,是我当年账目比武得的奖状,他给贴了十几年。我坐在那儿,脸上烧得慌。回去以后我跟媳妇说,我这些年算了一辈子账,怎么把最大的一笔算成了零头。后来八年,我年年去看他两回,秋一回冬一回,帮他劈柴、糊窗、腌菜,老头八十六上走的,走前那段日子,我隔天就去一趟,他儿子在外地,是我给操持的后事。丧事办完,他儿子给我磕头,我说使不得,我是还账的。你不还这笔账的时候,不觉得亏;还的时候才明白,祖父为什么说子午的人这笔赖不得——贵人账其实是良心账,你赖了它,良心上就欠着,良心欠着的人,账再明白,心里的数是乱的,夜里那本账,它自己翻自己。我退休那年被推去给镇上的小厂子管账、带徒弟,人家说请我是信得过我这个人,我揣摩,这份信,是从我给老主任劈的那八年柴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第三笔账,最绕,也最要命,是欠自己的账。祖父原话是:子时的人欠自己一个亮,午时的人欠自己一个凉——子时生的人,一辈子心里放事、替人兜着掖着,容易把自己熬暗了;午时生的人,一辈子往外烧,容易把自己烧秃了。这笔账不还,前两笔还清了也白搭,因为人这口锅自己先裂了,装什么漏什么。我属于前一种,心里搁事,替爹娘搁,替儿女搁,替单位搁,六十岁体检查出胃上的毛病,大夫第一句话:你这病,是熬出来的账。那年我躺在病床上,头一回给自己记了一笔账:我这六十年,给了所有人,唯独没给过白景山本人一天。病好以后我改了章程,每天早上去河边走一个钟头,谁的事也不接;学会了跟儿女说不,学会了电话不接第二天再回。街坊里跟我同岁的一个老邢,午时生的,就是祖父说的那种往外烧的人:年轻时在村里当队长,火气冲,为了集体的事跟人拍桌子、断了亲兄弟十几年不说话,老婆孩子跟着他颠簸了半辈子。他六十岁上大病一场,好了以后,头一件事是拎着两瓶酒去了他兄弟家,进门就说了一句话:哥这半辈子,账都替外人算了,就欠你一笔,今天来认账。兄弟俩喝到半夜。他后来跟我说,景山,我跟你祖父那话对上了,我是午时落的,烧了六十年,还完了这笔,夜里头一回睡囫囵觉。你看,这笔账的还法,子时的人要学着往外放,午时的人要学着往回收——说到底就一个字:把自己当个人,别只当个轴。门轴再好,磨干了油,门就死了。
三笔账讲完,讲我祖父的收梢,他八十四上走的,走前那年冬天,我伺候在他床边,他说,景山,当年你满月,我说子时落地的人带三笔账,你现在还清了,我告诉你实话——那年我不说破,是怕你赖账。这三笔账,哪是子时午时的人才有的?人人都有。我看了几十年,天上落下来的孩子,个个都欠爹娘的、欠贵人的、欠自个儿的,一笔不缺。我单把子午挑出来说,是因为这两时辰的人聪明、走得快,账拖得快、赖得也快,不拿个“天定”唬着,他不认。天定的账簿子根本没有,有的只是人心里的那杆秤。他喘了口气,又说,可这话你也别讲反了,我拿玄话让人认账,不算哄人,一个人只要肯认账、肯还账,他就顺,这个“顺”,不是天赏的,是他自个儿清出来的路,账还一笔,心里亮一块,路就平一截,走到后来的人看着顺,其实是脚底下没坑了。我在灯底下听着,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心里。如今我六十四了,给人讲起这个来,末了总是这么收:你若子时午时生的,听了这三笔账,就当是老辈人拿你当个重要人物,给你单独提个醒;你不是这两个时辰的,也别庆幸,账簿上你我一页都少不了,爹娘的、贵人的、自己的,谁的不是天天记着?还账这个事,早一天动手,早一天顺。什么叫顺?我如今的理解就一句话:心里不欠的人,走路不绊。我祖父在世时常摸着那盏油灯说,人这一辈子,就是黑地里走道,子时午时的人,天生手里有盏亮灯,可灯是照账本的,不还账,灯照见的全是亏欠;还完了,那灯照的,才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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