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朱文圭（guī）两岁那年，被人从宫里抱出来，送进了凤阳的高墙。
送他进墙的，是这一年打进南京的朱棣。
《明史》记他，只有一句：「年二岁，成祖入，幽之中都广安宫，号为建庶人。」
两岁进去，出来的时候五十七。这一墙之隔，隔了五十五年。
一、他的家，几天里没了
起兵是建文元年七月的事。燕王在北平举兵，名义是清君侧，打了三年，从北平一路打到长江边。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燕军进南京，宫里起火。他的父亲建文帝，不知所终。母亲马皇后是光禄少卿马全的女儿，建文元年册立，死在火里。哥哥朱文奎，建文元年立为皇太子，这年七岁，从这天起没有下落。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宫中起火，建文帝下落自此成谜，官书与民间各执一说。
父亲的下落，官书给了一个说法。《明史·恭闵帝纪》写：「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从火里抬出来的尸身，认作建文帝，八天以后下葬。
可这个认法，明朝人自己就没认齐。另一说，帝由地道出亡，史书一句带过，没有下文。
朱棣自己显然也没有放心。他派给事中胡濙（yíng）在外面找了十几年，《明史·胡濙传》写的是：「徧行天下州郡乡邑，隐察建文帝安在」。把天下的州县悄悄查个遍，看建文帝在哪。
后来又派郑和下西洋，《郑和传》开篇交代了其中一个缘由：「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
找不到的那个人一直没找到，找着的这个孩子一直没出来。
孩子送进的广安宫，在凤阳，明中都。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洪武年间定为中都，宫城按京城的规制修，修了六年，停了工，广安宫就在这片城里。
庶人也不是名字。宗室犯了事，从玉牒上除名，给的称呼就叫庶人。
他在墙里，一天一天长。
二、一堵墙里的建庶人
墙外换年号。永乐二十二年，洪熙一年，宣德十年，正统十四年，景泰八年。五个年号在墙外走过去，墙里还是那个人。
他的祖母吕氏守在南京城外的懿文太子陵园。最小的叔父朱允熙，永乐四年死在陵园的一场火里。此后史书里再没有吕氏的记载。祖孙俩一个在陵园，一个在墙里，中间隔着一大段路。
墙里给他留的名号，就是建庶人。一个皇帝的小儿子，两岁起做了平民，做得比谁都彻底，连出门都不行。
中都广安宫在凤阳，朱文圭在这里住了五十五年，名号叫建庶人。
墙里的日子，像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变的是外头的天。
天顺元年，公元1457年，明英宗复辟，重新坐回皇位。这位皇帝自己，被弟弟景泰帝在南宫里锁了七年。他想起建庶人这一辈人，被无辜关了五六十年，动了放人的念头。
据李贤《天顺日录》记，皇帝跟他说：「亲亲之意，实所不忍」。说的是骨肉亲情，实在不忍心这么关着。
左右的人马上反对，说不可。放出来，万一有人拿他做文章怎么办。
英宗回了八个字：「有天命者，任自为之」。
这八个字里没有一个赦字，放人的意思却全在里头。
土木堡一仗英宗被俘，放回来就被锁进南宫，前后一共锁了七年。
三、他出来那年五十七岁
五十七岁那年的事，是从八个字起头的。说完这话，李贤帮他把这事奏明了太后，派太监牛玉进高墙传话。《天顺日录》里写，建庶人听说，且悲且喜，不意圣恩如此。不意，是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等到这一天。
《天顺日录》还记了墙里剩下的人。吴庶人已经没了。那是朱文圭的叔父朱允熥，永乐十五年死在墙里。剩下的还有庶母、姐妹、老妇五六个人，年纪大的八十多，都是跟着建文朝一起关进来的，到这时候还没走完。
人放出来，安在凤阳城里住。
明中都的宫城比后来的北京故宫还大，广安宫只占其中一角。
朝廷给配了看门的二十人，婢妾十余人。《明史》里那一句是：「听居凤阳，婚娶出入自便」。娶妻、出门，都随他自己。
放人的手续办得齐整。《英宗实录》里连每月的口粮、柴炭都记着。
《天顺日录》还有一句，这一句最狠。「庶人入禁时方二岁，出见牛马亦不识」。
两岁进去，五十七岁出来，他连牛和马都不认识。
我在窗口给家里人办过一次证明，材料齐了，章盖了，办事的人说，手续就这些。可那张纸后头，几十年的日子怎么办，窗口不管。朱文圭这一墙的日子，账面上几十个字就交代完了。
手续办得越齐，越看得出墙里的日子有多长。
出来没有几年，朱文圭死了。《明史》给他的收尾只有三个字，「未几卒」。史书里没留下一句赠谥的话。
他进墙那年，宫里起火；出墙那年，宫里那场火早就没人提了。他名字旁边，史书连生卒的日子都懒得凑齐。
旧账翻到最底，压住的那一页往往最薄。
这道手续，办了五十五年。
你身边有没有这种事，一份手续办完了，可欠着的日子谁也补不回来。欢迎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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