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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嫂将我养大,多年后我送三嫂一套房,大哥二哥他们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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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嫂将我养大,多年后我送三嫂一套房,大哥二哥他们都来了

楔子

“三嫂,我回来了。”

村口老槐树下,周秀云挑着两筐青菜愣在原地,扁担差点滑下肩头。她眯眼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昭子?你咋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林昭接过扁担,把越野车钥匙随手揣进兜里,笑得跟小时候一样:“想你了,就回来了。”

乡亲们围上来,七嘴八舌说三嫂熬出头了。只有林昭自己清楚,这回不光要回来住几天,这老土坯房,一天也等不得了。

第一章 三嫂,我回来了

周秀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完又觉得不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这孩子,城里的买卖不要了?说走就走,连个电话都不打。”

“买卖有人看着,误不了。”林昭把扁担换到右肩,试了试分量,眉头皱起来,“这菜天天这么挑?镇上收购点不是能上门收吗?”

“上门收一斤压两毛,自己挑过去能多卖几块。”周秀云跟在他后头,仰着脸看他,“你黑了,也瘦了。城里吃不惯吧?晚上给你烙饼,后院韭菜正好。”

林昭没接话。他盯着三嫂头顶的白发看了一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他走的时候三嫂才刚过四十,头发乌黑,挑着两筐菜能一口气走到村东头。这才几年,背也有点弯了。

“昭子回来啦?”村口小卖部的张婶探出半个身子,“哟,这车真气派,得不少钱吧?”

“借的,撑撑场面。”林昭笑着摆手。

“净会说话。”张婶冲周秀云挤眼,“秀云啊,你这小叔子出息了,你熬出头了。”

周秀云笑得眼角起了褶子,嘴上却说:“啥出头不出头的,平平安安就好。”

一路上又碰上几拨人。扛锄头的老赵头、骑电动车的李家媳妇、领着孙子遛弯的王奶奶,见了林昭都停下来问几句。话里话外一个意思:三嫂这些年没白熬。

林昭笑而不语。这些话他听着受用,可越受用,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进了院门,他把菜筐放到墙根,直起腰打量这座老土坯房。东墙裂了一条缝,从屋檐一直拉到窗台,能塞进去一根手指。房梁上虫蛀的窟窿一个挨一个,下过雨的天花板还洇着一大片黄渍。当年他考上大学那年,三嫂就是在这屋檐底下给他缝的被子,一边缝一边说:“出去好好念,家里不用你惦记。”

他惦记了,惦记了整整十二年。

“三嫂,这房不能住了。”林昭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我认识镇上一个施工队,手艺不错,明天让他们来看看。”

“看啥?”

“拆了重盖。”

周秀云正蹲在地上择菜,闻言手一抖,一根韭菜连根掐断了:“你说啥胡话?盖房?你知道盖房多少钱?”

“钱的事您别管。”

“我不管谁管?”周秀云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昭子,你在城里站住脚不容易,钱得攒着。你今年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往后成家、买房、养孩子,哪样不要钱?我这土坯房住了二十多年了,塌不了。”

“塌不了?”林昭走到东墙跟前,伸手在裂缝上抠了一下,土渣簌簌往下掉,“这缝再宽两指,下雨天墙就能倒。您跟我说塌不了?”

周秀云张了张嘴,一时找不着话。

“再说了,”林昭声音低下来,“这房要真塌了,把我砸里头倒也罢了,把您砸着,我这辈子还过不过了?”

这话一出口,周秀云眼圈就红了。她把脸别过去,假装整理菜筐,声音闷闷的:“你这孩子,越大越不会说话。”

林昭趁热打铁,电话拨出去:“喂,刘师傅吗?我林昭。对,秀云村,明天上午你带人来看看,老房子,拆了重建,两层。地基不用动,上面全扒。”

周秀云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

“三嫂。”林昭挂了电话,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我六岁没了爹妈,三哥走得早,是您一口饭一口水把我喂大的。您卖镯子供我念书那事,您以为我不知道?”

周秀云愣住了:“你……你咋知道的?”

“我上高中那年,您说镯子丢了。后来我在镇上当铺的旧账本上看见的,周秀云,玉镯一只,四百二。”林昭嗓子有点紧,“四百二,够我念一学期。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把嫁妆都搭我身上了。现在我要给您盖间房,您跟我说钱不能乱花?”

周秀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那镯子……本来也是留着给儿媳妇的,你又没娶媳妇,放着也是放着。”

“那就当我还您的。”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施工队来,您啥也不用管,搬隔壁李婶家住几天,等新房盖好了再回来。”

“那得多少天?”

“快的话一个来月。”

周秀云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最后拿手指头点了点林昭的脑门:“你可真行,先斩后奏。”

“跟您学的。”林昭咧嘴笑,“当年我逃学,您也是先把我揍一顿,再跟老师赔不是。”

“我啥时候揍过你?”

“您拿烧火棍比划来着,我记一辈子。”

周秀云被他逗乐了,笑着笑着又抹眼睛:“行行行,你出息了,你说了算。晚上想吃啥?我多炒俩菜。”

“烙饼,卷韭菜炒鸡蛋。”

“就这点出息。”周秀云嘴上嫌弃,脚底下已经往厨房去了。

天黑透的时候,林昭出了院门,去村口小卖部买烟。张婶给他拿了一包,顺嘴问:“昭子,听说你要给三嫂盖房?”

“嗯,老房子没法住了。”

“得花不少钱吧?”

“没算过。”

张婶啧啧两声,压低了嗓门:“你二嫂下午来买酱油,问了我半天你的事。我说我不知道,她好像不太信。”

林昭付了钱,没接这个茬。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个人。刘梅拎着瓶醋,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脸:“哟,这不是昭子吗?啥时候回来的?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下午刚到,还没来得及挨家走动。”

“听说你要给三嫂盖房?”刘梅眼睛往他脸上瞟,“得二三十万吧?你在城里干啥买卖,这么来钱?”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小本生意能开越野车?”刘梅笑着往前凑了凑,“跟二嫂还藏着掖着?是不是发了财,怕我们沾光?”

林昭把烟揣兜里,笑了笑:“二嫂,我这车真是借的。至于盖房,三嫂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尽点心意。”

“尽心意?”刘梅撇了撇嘴,“这心意可够大的。你二哥当年还说供你念书来着,后来家里实在紧巴……”

“二嫂,天不早了,三嫂还等我回去吃饭。”林昭打断她,“改天再聊。”

他走出小卖部,听见身后刘梅跟张婶嘀咕:“这里头肯定有事,盖两层楼呢,宅基地算谁的……”

林昭脚步没停,心里却沉了一下。他抬头望了望村东头自家的方向,三嫂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暖黄的一小团。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盒捏扁了扔进路边垃圾桶。这房,不光要盖,还得盖得堂堂正正。

第二章 一砖一瓦都是情

第二天一早,刘师傅就带着七八个人进了村。卡车停在村口卸砖,三轮车一趟一趟往巷子里拉水泥,半条巷子都是轰隆隆的响声。周秀云早早起来蒸了一锅馒头,又烧了一大壶茶,摆在院门口的长条凳上,招呼工人歇脚时候喝。

刘师傅围着老房子转了一圈,拿脚踹了踹墙根,回头冲林昭摇头:“昭子,这土坯墙早酥了,里头还返潮,扒了重起是对的。地基还行,垫层夯实过,往上垒两层没问题。”

林昭点点头:“那就按咱说好的,一层砌红砖,外墙贴米白色瓷砖,二楼阳台朝南。我三嫂爱晒太阳,阳台要宽敞。”

“放心,图纸我带着呢。”刘师傅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就是拆房这动静大,老太太得住别处躲几天。”

周秀云在一旁听见了,手里攥着围裙角,看着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屋,半天没吱声。屋里墙上挂着三哥林建民的遗像,相框边沿都发了黄。灶台是她嫁过来那年砌的,锅盖换了四回,灶膛里的柴火气熏得顶上横梁黑亮黑亮的。

“三嫂,东西我都让人帮着搬,您只管去李婶家歇着。”林昭把她的包袱接过来,“那床棉被你嫌沉,我让张婶搭把手。”

周秀云伸手把堂屋门框摸了摸,叹了口气:“你三哥在这门框上刻过身高的,一道一道的,你小时候他拿你比着刻。”

林昭心里一酸,走过去看了看那些深浅不一的刀痕。最下面那几道是歪歪扭扭的,一直刻到门框中间,旁边用铅笔写了“昭”字,早就淡了。

“这个我记着。”他扭头冲刘师傅喊,“刘师傅,这根门框给我留着,拆的时候别弄劈了。”

“行,撬下来给你搁院里。”

周秀云还想说什么,被林昭半扶半推地送出了院门。她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上午十点来钟,陈伯背着手溜达过来了。老人家七十多了,腰板还直,一进门先看地上的地基线,又掏出老花镜戴上,蹲下去瞅了瞅墙角那几块青石。

“昭子,你过来。”陈伯冲他招招手,“你知不知道这块地基是哪来的?”

“我三哥家的老宅基。”

“具体点。当年你爹妈走得急,家里没留正经遗嘱,是村里主持分家。你大哥二哥各分了一块,你三哥这块,是连着老屋一起的。”陈伯拿手指头点着地基线,“分家时候写得清楚,三房林建民,正房东一间带院,院墙往南到枣树,往西到水沟。这份子现在就在村委会档案柜里锁着。”

林昭蹲下来,看了看水沟和枣树的方向,心里有了数。

“陈伯,那当年我大哥二哥没争过这块?”

“争啥?那时候你三哥还在,年轻力壮,他两个哥哥谁也没话说。后来你三哥没了,你三嫂守着你过日子,你大哥二哥搬出去各过各的,这地基的事就没人再提。没人提不等于不是她的。”陈伯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你盖房我不拦着,但丑话说前头,将来要是有人闹,村委会认这份分家纪要,不认别的。”

“您这句话我记下了。”

陈伯走了以后,拆房就开始了。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的时候,周秀云站在李婶家门口远远望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拿袖子抹了一把。李婶劝她:“这是好事,昭子孝顺,老房子换成新楼房,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她点点头:“我就是觉得对不住建民,他留下的这点家当,让我给拆了。”

“你这说的啥糊涂话,建民要是还在,看见昭子出息成这样,不比你高兴?”

周秀云不说话了,半晌才低声说:“他要是还在就好了。”

拆到第三天,旧房夷平了,新地基开始挖槽。林昭干脆在村里安了营,白天守工地,晚上回李婶家吃饭。周秀云变着法给他做吃的,今天烙葱花饼,明天炖一锅排骨,后天又包了野菜馅饺子。

“三嫂,您别天天这么折腾,我又不是外人。”

“你不是外人谁是外人?”周秀云把一碗汤推到他跟前,“工地上吃不好,你瞅瞅你这脸,都瘦出棱角了。”

林昭低头喝汤,忽然想起小时候,三嫂也是这样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自己碗里米粒数得清,把好的都拨给他。他鼻子一酸,赶紧把汤喝完,借口去工地躲开了。

房子盖到一层封顶那天,刘梅又来了。这回她没进工地,就站在巷口,远远看着楼板吊上去,嘴里啧啧有声:“这房子盖起来可气派,比我家那三间大瓦房强多了。昭子这店到底做多大买卖?”

旁边晒太阳的老汉搭话:“听说是城里卖菜的,连锁的,好几个门面呢。”

“卖菜能挣这么多?”刘梅撇撇嘴,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晚上回家,她就跟林建军念叨开了:“你弟现在是真发达了,给三嫂盖两层楼,少说三十万打底。咱儿子眼看要念高中,以后上大学不要钱?这当叔叔的也不知道帮扶帮扶。”

林建军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被她吵得心烦:“人家自己挣的钱,爱咋花咋花。”

“你这话说的,他不是林家人?你二嫂我可是听说了,当年他念高中,你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家里紧巴,供不了’。现在人家有钱了,你不去走动走动,净在家窝着,能窝出钱来?”

林建军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沉默了一阵。第二天中午,他给林昭打来了电话。

“昭子啊,干啥呢?”

“工地盯梢,二哥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听说你回来了,也不上二哥家坐坐。”

“忙过这阵就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建军干咳一声:“那个……我听你二嫂说,你在城里开店?”

“开了个小店。”

“啥店啊,一个店能挣出二三十万盖房子?”

林昭蹲在砖堆上,眯眼看着正在砌的墙面,慢条斯理地说:“二哥,小本买卖,起早贪黑的,攒了这些年才有点余钱。盖房子这事,三嫂把我养大不容易,我想着能尽多少心尽多少心。”

“那是那是,我弟仁义。”林建军打着哈哈,“不过昭子,哥说句实在话,你这店要是做大了,缺人手啥的,你侄子明年就放暑假了,去帮衬帮衬,工钱不工钱的,见见世面……”

“行啊,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林昭把手机塞回裤兜,刘师傅在脚手架上探出头来:“昭子,二楼阳台的尺寸定一下,你上来瞅瞅?”

“来了。”

他踩着脚手架往上爬,爬到一半,低头看了看脚下越来越像样的房子,又看了看巷口三嫂提着茶壶正颤巍巍地走过来。他冲底下喊了一句:“三嫂,您别往这边来,灰大!”

周秀云不听,把茶壶往砖堆上一搁:“灰大灰大的,你咋不嫌灰大?喝了水再说。”

林昭笑着喊回去:“成,砌完这块砖就下去。”

他扭过头继续往上爬,心里踏实得很。这房子一砖一砖垒起来,每一块砖他心里都有数。至于二哥那通电话里的意思,他也听得明白。听得明白归明白,该咋办,他心里有杆秤。

第三章 大哥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林昭正蹲在工地边上看工人拌砂浆,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瞧,屏幕上跳着“大哥”两个字,他愣了一下。这个号码存了十几年,一年到头响不了两回,上回通话还是去年中秋,大哥群发的一条祝福短信,他礼貌回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

“昭子!忙啥呢?”电话一接通,林建国的嗓门亮得反常,热乎劲像是隔了十年的老酒一下子开了封。

“工地上呢,大哥有事?”

“没事没事,当哥的还不能给弟弟打个电话了?”林建国笑了一阵,话锋一转,“听村里人说你回来了,还给三嫂盖房子?好,好啊,我弟出息了,当大哥的脸上也有光。这周末我跟你大嫂回去看看,也帮不上啥忙,瞅一眼心里踏实。”

林昭捏着手机没吭声,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哥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当年父母刚走那阵,大哥已经成家分出去单过,村里人劝他拉扯弟弟一把,他当着众人面撂下话:“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各过各的。”那以后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提一兜子处理水果,坐半个钟头就走。如今突然热络起来,图什么,他心里有数。

“行,回来吧,我让三嫂多备两个菜。”他语气平平地应下。

周六晌午,一辆银灰色轿车从村道上颠进来,停在新房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林建国先下车,五十出头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扎在皮带里,肚子把衣襟顶出个弧度。王丽芬随后下来,烫着小卷,脖子上金链子在日头底下晃眼,一下车就抻着脖子四下打量。

“我的天,这房子盖得可真排场!”王丽芬脚底下踩着碎砖头,绕着工地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啧啧感叹,“两层还带个大阳台,这得多少料啊?昭子,这一下得花好几十万吧?”

林昭从脚手架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细算,够住就行。”

“够住就行,你这话说的,轻巧。”王丽芬拿眼梢扫了扫周秀云正从巷口提壶过来的身影,压低嗓门,“你三嫂可算熬出头了,跟着你享福喽。”

林建国在边上咳嗽一声,王丽芬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三弟妹,忙着呢?我们来添麻烦了。”

周秀云把茶壶放下,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有点局促:“大哥大嫂来了,快进屋坐,屋里乱,还没拾掇好。”

其实三嫂暂时住在李婶家,所谓“进屋”就是李婶家堂屋。几个人坐下,周秀云端茶倒水,一趟一趟地忙。王丽芬假意客气:“三弟妹你也坐,别忙活了,又不是外人。”嘴上说着,屁股纹丝没动。

林建国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脸色渐渐沉下来,叹了一口长气:“昭子啊,看见你如今这样,大哥心里又高兴又惭愧。当年爹娘走得急,我是长子,本该多照顾你,可那时候你大嫂刚进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实在是有心无力……”

林昭捧着茶杯,笑了笑,没接话。

林建国接着说:“好在你争气,三弟妹也实诚,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真不容易。”他顿了顿,话头一拐,“不过话说回来,这宅基地是爹娘留下的老底子,当年分家虽然分给老三了,可老三走得早,这地基眼下到底是啥说法,村里有没有个明白账?”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周秀云端茶壶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落下去。林昭低头吹了吹茶沫子,不紧不慢地说:“大哥,分家字据在陈伯那儿存着,白纸黑字,您要是不放心,回头我请陈伯过来,一块儿看看。”

“看啥看,我还能不信你?”林建国哈哈一笑,摆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一家人嘛,凡事说开了好。”

王丽芬在边上接上腔:“是啊是啊,亲兄弟明算账,说开了心里都痛快。昭子,嫂子多句嘴,你这生意做得这么大,一年下来得挣不少吧?村里人可都传开了,说你在城里开了好几家店。”

“够花。”林昭就俩字。

“够花是多少?你大哥跟我也不是外人,还能惦记你的钱咋的?”王丽芬笑着探过身,“你看你侄子,眼瞅着要上高中,往后念大学、娶媳妇,哪样不得花钱。你当叔叔的,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他使了。”

林昭还没开口,林建国在桌底下踢了王丽芬一脚,打圆场道:“行了行了,头回上门就说这些,让昭子笑话。昭子心里有数,亲侄子还能不管?”

两口子一唱一和,林昭心里透亮,脸上不显。周秀云坐在门边的小凳上,一直没说话,手里的抹布翻来覆去地叠。

吃完饭,林建国说要赶着回城,下午还有事。临走前,他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望着工地上拔地而起的一层楼,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慢悠悠地丢下一句:“昭子,地基的事你再琢磨琢磨,都是林家的根,不能光凭一个外人几句话就定了。回头咱哥俩好好说道说道。”

他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拍拍手上车走了。王丽芬摇下车窗,冲周秀云挥了挥手:“三弟妹,房子盖好了我们来暖房啊!”

车子扬起的尘土落下来,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工地的敲砖声。周秀云走到林昭身边,低声说:“昭子,你大哥说的地基……”

“三嫂,”林昭打断她,“您什么都别想,这房子跟谁都没关系,我盖给您的,就您一个人住。”

周秀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啥,弯腰把大哥摁在砖缝里的烟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第四章 二哥二嫂上门

大哥走后第三天,二哥林建军带着刘梅进了村。

那天林昭正在工地上跟瓦匠师傅商量二楼的窗户开多大,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昭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他扭头一看,二哥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两个眼圈红通通的,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紫。

“二哥。”林昭把手里的卷尺放下,迎了过去。

林建军快走两步,一把攥住林昭的胳膊,眼眶里的水光就存不住了:“昭子,哥对不住你。”

林昭让他这一下弄得有些发愣:“二哥,这是咋了?”

“当年爹娘走的时候,你才六岁,那么点大个人,我跟你大哥愣是没管你。”林建军声音越说越低,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我那时候刚跟人跑运输,手里没攒下钱,又怕你二嫂闹,就……就把你撂给三弟妹了。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揣着这块石头,夜里想起来都睡不着。”

刘梅在边上把苹果往林昭怀里一塞,嘴皮子翻得飞快:“昭子,二嫂这人嘴不好,你是知道的,可我心里真记挂你。那年听说你考上大学,我跟你二哥还念叨来着,说这孩子有出息。就是那时候家里真紧吧,拿不出一分闲钱来。”

林昭抱着那兜苹果,笑了笑:“二哥二嫂,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我不也好好的嘛,三嫂把我养得不比谁差。”

他引着两人往李婶家堂屋走。三嫂正在灶下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子映得她半张脸红通通的。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老二两口子,手上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拍拍围裙:“老二来了,梅子也来了,快坐,我给你们倒水。”

“三弟妹你忙你的,我们不渴。”刘梅嘴上说着,人已经坐到了板凳上。

周秀云还是倒了两碗水端过来,又坐回灶下去了,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烧火棍拨得柴火噼啪响,一句话也不多。

林昭搬了个小板凳在门口坐下,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二哥说起村里这几年的变化,谁家盖了楼,谁家孩子考上了学,林昭应着。刘梅不时插两句嘴,说村里人都羡慕三嫂有福气,养了个有出息的小叔子。话说得热络,可林昭注意到二哥的眼睛老往院子里瞟,瞟那盖了一半的楼。刘梅的话也像是在给什么垫底儿,东一句西一句地绕。

果然,茶过了两遍,林建军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搓着手说:“昭子,有个事,哥得跟你透个底。”

“二哥你说。”

“我听说大哥前两天来过了。”林建军说话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他回去跟我打了个电话,说地基的事。昭子,你别怪哥多嘴,当年分家那会儿,字据上写的是老人留下的产业兄弟平分。虽说老宅地基分给了老三,可老三他……他走得早,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这地基还算是林家的吧?三弟妹这些年是不容易,可她到底是外姓人……”

灶膛前的周秀云手里烧火棍停住了,火光照着她侧脸,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昭没急着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来,摊在堂屋的方桌上:“二哥,这是陈伯保管的分家字据,我前两天去复印的,你看看。”

林建军凑过去,刘梅也伸长了脖子。纸上是当年分家时的手写体,陈伯的见证签字按了红手印。关于老宅地基那一行写得清清楚楚:老宅地基归三房林建民继承,日后无论何种情形,旁人不得争执。

林建军脸上的表情就跟六月天似的,一阵红一阵白。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刘梅到底嘴快,凑近了看了两遍,嗓门一下就拔起来了:“这字据……这字据是不是假的?当年写的时候谁在场?怎么就归了老三了?三弟妹她一个年轻寡妇,守着块地基过了这么多年,谁知道中间有没有什么说道……”

“梅子!”林建军低声呵了一句。

刘梅不依不饶:“我说的是实在话。那么大的地基,说归谁就归谁?当年分家我们二房分的是旱地,薄得跟纸似的,大哥分的也不多,凭啥老宅整块给老三?昭子,二嫂不是冲你,这口气搁谁心里能顺?”

周秀云从灶下站起来,烧火棍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看着刘梅,嘴唇抖了抖,到底没说出话来。

林昭把字据重新折好,揣回兜里,声音不高,却一句是一句:“二嫂,字据是当年村里陈伯亲笔见证,大哥二哥都在场按的手印,真的假的,咱们不用争。二哥,你说对不对?”

林建军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半天哼出一声:“那倒……那倒是按了手印不假。”

“那还有啥说的?”刘梅一拍大腿,“按了手印也不兴反悔啊,可眼下不是情况变了吗?老三没了,三弟妹也没个后,这地基将来落到谁手里?总不成落到外姓人手里,白白便宜了旁人!”

这话说得又急又直,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塌下去的声响。周秀云弯下腰,把烧火棍轻轻靠在灶角,直起身来的时候脊梁挺得笔直。她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二哥二嫂,轻声说:“这地基是建民的,建民没了,昭子是他弟弟,也是我拉扯大的。我住这地基上一天,就替建民守一天。旁的,我没想过。”

她说完就往外走,说去李婶菜园子里揪两把葱,晌午给老二他们做饭。林昭看着她从灶房后门出去的背影,心里跟压了块磨盘似的。

刘梅还在絮叨:“你看看,三弟妹这话说得多轻巧,守一天……”

“二嫂,”林昭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了笑模样,“三嫂守了十八年,也没跟谁要过一分钱。这话您以后别当着她说。”

刘梅被他这一句堵得脸上挂不住,闭了嘴。林建军坐不住了,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昭子,你二嫂就是个直筒子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咱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两口子饭也没吃就走了。刘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昭子,二嫂话糙理不糙,你好好想想,别让村里人背后说林家兄弟为块地基闹得不像话。”

人走远了,林昭在堂屋里站了半晌。他掏出手机给陈伯打了个电话,问当年分家的情形,陈伯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二嫂这张嘴啊,当年按手印的时候她还没进门呢,知道的倒比谁都多。陈伯让他明天上家里去一趟,有些老底子得跟他交代清楚。

林昭应了,挂了电话。他走到灶房后门口往菜园子那边望,远远看见三嫂蹲在葱地里,揪一把葱,拿手背抹一下眼睛,再揪一把。

第五章 偏心的说法

林建军两口子前脚走,林昭后脚就在堂屋里坐不住了。他走到灶房后门口,看见三嫂蹲在葱地里,一把葱揪了半天也没揪利索,手背在脸上蹭来蹭去。他喊了一声三嫂,周秀云应得倒快,说就来就来,声音却闷闷的。

等她把葱搁进灶房,林昭接过葱放到案板上,说二嫂那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周秀云蹲下身去灶膛口添柴,火苗哔哔剥剥地响,她拿火钳拨了拨,说:“梅子嘴快,人不坏,我还能跟她计较?”

“她那样说您,您不生气?”

“生气。”周秀云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说,“可生气归生气,日子还得过。昭子,二嫂有句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这地基……将来到底算谁的,你心里得有个准数。”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他蹲到三嫂旁边,灶火的热气扑在脸上,他说:“三嫂,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村里早有人嘀咕这个?”

周秀云没吭声,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过了好一会才说:“嘀咕的人不少,说得难听的也有。我当没听见就是了。可你二哥二嫂今天这一上门,这话就摆到台面上了。昭子,三嫂不要紧,你还没成家,别让人家戳你脊梁骨,说林家小儿子占着哥哥的地基盖房。”

林昭听出她话里的担心,不是替自己,是替他。他喉咙发紧,正想说点什么,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伯提着一布袋花生进来了。

陈伯把花生往桌上一搁,瞧着灶房里这两人,咂了咂嘴:“我刚才在村口碰见建军两口子了,刘梅那脸拉得老长。怎么,闹起来了?”

林昭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陈伯听完,往条凳上一坐,摘下帽子扇风:“刘梅说字据真假,这个好办,字据是我写的,红手印你大哥二哥自己按的,她进林家晚,不知道内情,情有可原。可她说三弟妹跟谁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这话就过了。”

周秀云低着头,拿围裙擦灶台,擦得那榆木台面都快照出人影来。

陈伯接着说:“秀云,你也别闷着。当年分家,老三主动要了老宅这块地基,为的什么你知道不?”

周秀云摇摇头。

“你大哥当年娶王丽芬,人家要彩礼要得狠,家里拿不出,老三就把好地让出来给你大哥换了彩礼钱。你二哥分家时嫌旱地薄,老三又拿自己攒的工分跟他换。末了老宅这块宅基地,是老三拿两处好地换来的,他当时就说,这块地以后他安家,爹娘留下的老屋好歹有个根。这些事,字据上没写,你大哥二哥心里门清。”

周秀云愣住了,她嫁进来晚,这些事从没人跟她提过。林昭也是头一回听说,他三哥走的时候他还小,哪懂得这些。

“那怎么现在二哥二嫂装不知道?”

“装不知道?”陈伯哼了一声,“他们不是装不知道,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宅基地归了老三,老三没了,秀云没改嫁,按老理儿这就是三房的人。可刘梅那个嘴,她想的是秀云到底年轻,万一守不住,这地基不就白瞎了?她嘴上说外姓人,心里是怕这地跑了。”

“我守得住。”周秀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陈伯点点头:“我知道你守得住,可光你我知道没用,得让全村人都知道,让林家自己人认这个账。昭子,这事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回头我把我手里那份分家纪要原件拿出来,村里也留了底,两条一对,谁也挑不出毛病。还有,你三哥当年让地换彩礼那些事,我可以在族里长辈跟前把话说清楚。”

林昭站起来给陈伯续了杯水:“陈伯,那这事就拜托您了。我本来想着盖好房子给三嫂住就完事,看样子是我想简单了。”

“你确实想简单了,”陈伯喝了口水,“你送你三嫂房子,旁人不说啥,可你要在老宅地基上盖,那就不是房子的事,是林家的事。趁你大哥二哥都在村里,一次把话说透,省得日后扯皮。”

陈伯走后,天已经擦黑了。林昭热了剩饭,喊三嫂吃,周秀云说不饿,早早上炕躺下了。林昭在堂屋里坐了一阵,到底不放心,轻手轻脚走到三嫂屋门口。屋里没点灯,他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就低声问了句:“三嫂,睡了吗?”

没人应。

他又站了一会,正要走开,借着窗外透进去的月光,看见三嫂背对着门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肩膀却在一下一下地抖。她没睡,被子抖得那么轻那么匀,是硬压着不出声。

林昭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他想起小时候发高烧,三嫂就是这样整夜坐在炕边,隔一阵摸一下他额头;想起他考上高中那年凑不齐学费,三嫂把玉镯从腕子上撸下来,说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换了钱给昭子念书才值。十八年,她从没跟任何人伸手,从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今天刘梅那一句说不清道不明,比拿刀子剜她还狠。

他没推门,也没再出声,怕三嫂难堪。转身回了自己屋,他摸黑给陈伯发了条信息:明天一早我去找您,当年的事怎么在族里说,咱们合计个章程。发完他把手机往炕上一扔,睁着眼躺了很久。屋顶是刚吊的顶,雪白雪白的,可他一闭眼就看见灶房后门口三嫂揪葱的背影,蹲在葱地里抹眼睛那一下,怎么也挥不掉。

窗外谁家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林昭翻了个身,对着墙低声说了句:“三嫂,您受的委屈,我一样一样都给您找补回来。”

说完这话,他心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闷气才稍稍松了些。他知道明天才真正开始,字据、纪要、族里的老人们,还有大哥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一桩桩都得摆在明面上。他拿起手机给陈伯又补了一条:把当年经手三哥后事赔偿款的人也找上,该算的账,一笔都别落下。

第六章 账本里的十八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昭就听见灶房里有动静。他披上外套出去,看见周秀云蹲在灶膛前添柴,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玉米糊糊。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洗把脸吃饭,吃完你该忙啥忙啥。”

林昭应了一声,舀水洗脸。他拿毛巾擦脸时,从毛巾缝里瞄了三嫂一眼,眼皮有点肿,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玉米糊糊端上桌,两人闷头吃,谁也没提昨天的事。林昭吃了半碗,忍不住开口:“三嫂,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宿。”

周秀云筷子顿了顿:“吃饭,别提那些糟心事。”

“您让我说完。二哥二嫂那边,我总要有个交代。我打算请陈伯出面,把当年的字据和村里的底档一块儿摆出来,该谁的就是谁的。另外三哥那笔赔偿款,当年怎么分的,我也想问个明白。”

周秀云脸色变了一下,放下筷子:“那笔钱,你大哥二哥分了,我一份没要。”

“我知道您没要,可他们拿得对不对,得有个说法。”

“昭子,”她看着他,“那钱当年都说是你三哥拿命换的,我要是拿了,夜里睡不着觉。你大哥二哥拿去也就拿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回来。你也别为这个跟他们闹。”

林昭没接话,低头把糊糊喝完,起身收拾碗筷。堂屋靠墙立着一口旧木箱,是三嫂压箱底的物件,平时不让人碰。林昭收拾柜子时手背碰到箱盖,锁扣没挂,盖子弹开一条缝。他本来要合上,余光瞥见里头有个铁皮盒子,锈得发黄。

“三嫂,这盒子里装的啥?”他喊了一声。

灶房里静了片刻。周秀云快步进来,伸手要抢:“你别翻,都是些破烂。”

林昭手快,已经把盒子拿了出来。铁盒不重,摇一摇有哗啦响。打开一看,最上面是几张泛黄的奖状,他自己的,小学的初中的,边角都磨毛了。奖状下面,是用塑料皮包得整整齐齐的本子,红皮,上面印着“劳动光荣”。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认得出来。

“三月十九,卖玉镯一只,四百二十块。给昭交学费三百六,剩六十买米买盐。”

林昭愣住了,往后翻。

第二页:“五月初二,赊张记化肥三十块,卖了鸡蛋还上。昭子鞋破了,补了两次还能穿,先不买。”

第三页:“腊月二十三,给昭买棉鞋一双,十二块。他脚长了,去年的挤脚。我那双旧的还能对付。”

再往后翻,一笔一笔密密麻麻。黄豆卖了多少钱,还了谁的账;菜地收成好,给昭添了件褂子;那年大旱,卖了两只鸡凑书本费;昭上高中住校,每周给的生活费,二十,二十五,三十,一年一年往上涨。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欠条,借了村里李婶五十块,下面写“已还清”。再翻,写着“昭大学第一年学费,卖了圈里两头猪,还差八百,跟陈伯借的,打了春卖了菜一次还二百”。

林昭一页一页翻,手指头发抖,眼眶热得撑不住,眼泪一串一串掉在塑料皮上,晕开一片。十八年,从六岁到二十四岁,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去处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给他买的一支铅笔一块橡皮都没漏。最后一页写着:“昭子工作了,头一个月寄回来三百块钱。我没花,攒着,往后他娶媳妇用。”

“谁让你翻的!”

周秀云冲进来,一把把账本抢过去摁在胸口,脸涨得通红,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我记这个不是给你看的!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翻它干什么!”

林昭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伸手连账本带人一起抱住。周秀云挣扎两下,没挣动,肩膀垮下来,哭出了声。

“三嫂,您记的这些,我都给您记着。”林昭嗓子哑得厉害,“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记啥?我一个寡妇人家,记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往后我给您记。”

周秀云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半天,哭得整个人都在抖。等缓过气来,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自己先笑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叫村里人看见笑话。”

“没人看见。”林昭松开她,“三嫂,当年大哥二哥到底是怎么说的,您跟我说说。”

周秀云在炕沿坐下,把账本摊在膝盖上,摩挲着塑料皮,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三哥走的那年,你六岁,刚上一年级。头七没过,你大哥就把我跟你二哥叫到一块,说你三哥没了,这家里往后各过各的。你二哥跟着说,他家里负担重,两个孩子要养,实在顾不上你。”

她顿了一下:“我那时候二十三,娘家劝我回去,说一个年轻寡妇带个小叔子,这日子没头。我没应。你大哥二哥把话说死了,我就自己扛,谁也指望不上。”

“您怎么不跟我说这些?”

“跟你说啥?你那时候才多点大,说了你又能咋办?后来你念书争气,我就想,苦点累点值了,别的都不算什么。”

林昭在她对面蹲下来,仰着脸看她:“三嫂,那笔赔偿款,大哥二哥各拿了多少,您还记得不?”

“记那么清干啥。”

“您就告诉我个数。”

周秀云想了想:“好像是一共两万四,你大哥拿了一万,你二哥八千,剩下六千,你大哥说给村里帮忙办事的人分了,我一个子儿没见着。我也没问,那钱上头沾着你三哥的血,我不想碰。”

林昭点点头,站起身来:“三嫂,这账本您收好。我不是要跟谁翻旧账,可这回盖房子的事闹到这份上,我得让全村人看看,您这十八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这些东西,比什么字据都硬。”

周秀云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他,只是把账本重新包好,放回铁盒里,又压回箱底。锁扣啪嗒扣上时,她低声说了句:“昭子,别太为难你大哥二哥。一家人,闹太僵了不好看。”

林昭没应声。他走出堂屋,掏出手机给陈伯打电话:“陈伯,赔偿款的数目我打听清楚了。您那边经手记录还在不在?在的话,今天下午我就去找您,咱们把时间对一对。”

电话那头陈伯沉默了两秒:“在。你来吧,我等你。”

林昭挂了电话,抬头看见三嫂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欲言又止。他冲她笑了笑:“三嫂,您放心,我有分寸。”

第七章 陈伯出面

陈伯家在村东头,三间老瓦房,院墙根下码着一排劈好的柴火。林昭到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择韭菜,见他进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电话里听着火气不小。”陈伯把韭菜往竹筛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先喝口水,有话慢慢说。”

“陈伯,我不是来喝水的。”林昭在他对面坐下,“村里这两天传的话您肯定听见了。说我大哥二哥回来争地基,说三嫂占了不该占的地方。房子盖到一半停在那儿,砖头上都落了灰。我三嫂这两天觉都睡不踏实,夜里起来两回,我听见她屋里的灯亮了又灭。”

陈伯点点头,起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的动静传出来,夹杂着木头箱盖的吱呀声。过了好一阵,他捧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边角磨得发毛,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林宅。

“你在外面等着,我一样一样给你看。”陈伯把档案袋搁在桌上,先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纸张薄得透光,折痕处已经快断了,“这是当年分家的纪要,村委会留的底。你爹走那年,你大哥二十,你二哥十八,你三哥十六,你六岁。按规矩,老宅地基一分为四,你三个哥哥各一份,你跟着你三哥过,你那一份就挂在你三哥名下。”

林昭凑近看,纸上钢笔字工工整整,末尾按着四个红手印,底下是村委会的章。

“你三哥出事以后,这块地基按理要重新议。”陈伯又抽出一张,“这是第二份,你三哥头七那天立的。你大哥二哥都在场,我也在。白纸黑字写着,你三哥那份地基连同你那一份,归周秀云代管,直至林昭成年。代管期间地基不得变卖、不得转让,收益归林昭读书生活所用。”

“代管。”林昭盯着那两个字,“不是给,是代管。”

“代管的意思就是,这地基从头到尾是你三嫂替你守着的。”陈伯把两张纸并排摆好,“你大哥二哥当时按了手印的,谁也赖不掉。”

林昭盯着纸上的手印看了很久。陈伯也没催他,回屋又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他跟前。

“还有一件事,你怕是没听过。”陈伯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望着院墙外头,“你三哥出事那年,那个被救的孩子家里凑了一笔赔偿款,两万四。钱送到村里,我经的手。那天晚上你大哥二哥都来了,说家里困难,孩子要上学,一人分走一些,剩下的零碎给帮忙料理后事的人买了烟酒。你三嫂当时就坐在这个院子里,一句话没说。等人都走了,她跟我说,那笔钱她不要,但她有个条件。”

林昭嗓子发紧:“什么条件?”

“她说,建民那条命换来的钱,她一个子儿不碰,可老宅地基得给她留着,她要拿这块地方把小叔子拉扯大。我当时问她,你才二十三,万一以后改嫁呢?她说,改嫁是以后的事,昭子念书是眼前的事,先把眼前的事办了。”陈伯放下碗,“你听见没有,她那时候想的还是你念书。”

林昭攥着碗沿,指节发白。碗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袖口。

“两万四,你大哥拿了一万,你二哥八千,剩下六千,你大哥说分给帮忙的人。你三嫂一分没要,就换了这两张纸上的一句话。”陈伯把第二份纪要往他面前推了推,“村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事,只是年头长了,没人提。我这把年纪记性还没坏,谁问我都这么说。”

“陈伯,”林昭抬起头,“当年大哥二哥分钱的事,有人能作证吗?”

“我经的手,我作证。还有老会计刘叔,他记的账,人还硬朗。”陈伯顿了顿,“不过昭子,我把话搁在这儿,这东西拿出来,你大哥二哥脸上不好看。你三嫂那些年怎么过来的,村里上岁数的都看在眼里。她卖玉镯的事,李婶跟我提过一回,说四百二,是秀云娘家的陪嫁,她自己去镇上当的。”

林昭想起账本上那一行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我不等房子盖好了。”他把两张纸小心折好,“陈伯,明天我就去找大哥二哥,把话摊开说。地基是谁的,赔偿款怎么分的,一笔一笔说清楚。我三嫂忍了十八年,不该再让她听那些闲话。”

陈伯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行,你有这个心,我陪你走一趟。你大哥那个人,不把账摆到眼前,他能绕出一百个说法来。”

“不用您跑。”林昭站起身,“我把人请到家里来。陈伯,明天晚上您来吃顿饭,就坐那儿听着。我三嫂的账本、您这两张纸,够了。”

陈伯送他到院门口,忽然又叫住他:“昭子。”

林昭回头。

“你三嫂那个人,嘴硬心软。你办事归办事,别让她为难。”

“我知道。”林昭笑了笑,“她刚还跟我说,别太为难大哥二哥,一家人闹僵了不好看。”

陈伯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明天我早点来,帮你搬桌子。”

林昭走出院门,傍晚的风从田里过来,带着土腥气。他没直接回家,绕到正在停工的房子前站了一会儿。脚手架搭了一半,红砖码得整整齐齐,三嫂那间旧灶房还没拆,房顶上长了一蓬草,在风里晃。

他掏出手机,在兄弟三个的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晚都回来,新房子工地旁边老院子,六点,有话说清楚。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远远看见三嫂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大门口,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一直望着路这头。看见他的身影,她把手里的活计往笸箩里一搁,站起来迎了两步,又停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陈伯咋说?”

“陈伯明天来吃饭。”林昭走到她跟前,“三嫂,明天您多做几个菜,大哥二哥两家都来。”

周秀云手里的鞋底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孩子!”

“您放心。”林昭扶着她往院里走,“该说的我说,不该翻的我不翻。就一件事,得让全村知道,这地基是您替我守了十八年的,谁都别想歪了嘴说。”

第八章 停工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林昭是被院门外的吵嚷声惊起来的。

他披上衣服出去,看见工地上的老赵正蹲在脚手架底下抽烟,几个干活的人围着三嫂那间旧灶房站着,谁也没动手。老赵见他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东家,今儿干不了活了。”

“怎么了?”

“你嫂子一早过来,把料单子抢走了,说这房不盖了。”老赵挠挠头,“我们几个合计着,主家没发话,不能硬来。”

林昭扭头往家走,推开灶房门,看见周秀云坐在灶膛前,膝盖上搁着那个装钱的旧布袋,一沓票子整整齐齐摆在旁边,正是他前些天给的生活费。

“三嫂,您这是干什么?”

周秀云没抬头,把布袋往他脚边一推:“拿走。这钱我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

“你自个儿心里没数?”她这才抬起脸,眼圈是红的,声音却绷得直直的,“王丽芬天不亮就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嚷嚷,说我这当嫂子的巴着小叔子图钱,说我守着你不撒手是为了等你发达了分我一份。街坊四邻都听见了,李婶还劝我别往心里去,你说这话搁谁身上受得住?”

林昭胸口一闷。昨晚群里那条消息发出去,他本以为把人都叫齐了当面说清楚,没料到有人先一步换了打法。

“三嫂,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不理。”

“你说不理就不理?”周秀云拿起那沓钱往他怀里塞,“我周秀云二十三岁进这个门,守了十八年,没伸手跟谁要过一分钱。现在倒好,小叔子给我盖房子,我成图钱的了。这房子我不盖了,钱你收回去,往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她说完把灶房门从里头顶上了。林昭在门外敲了好一阵,里头只传出一句:“让我清静清静。”

林昭捏着那沓钱站在院里,太阳照在头顶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凉。他知道三嫂的脾气,这话不光是气话,是委屈攒到顶了。她可以吃十八年的苦不吭声,却不能让人往她脸上泼一句脏水。

他把钱收好,转身出了门,直奔二哥家。

二哥林建军家在村东头,院墙是新砌的,铁门半开着。刘梅正在院里晾衣裳,抬头看见林昭进来,手里的竹竿晃了一下。

“哟,老三,稀客。”

“二嫂,我问您一件事。”林昭站定,“村口那些话,是不是您传出去的?”

刘梅把衣裳抖开,不紧不慢地往绳上搭:“你这话说的,我传什么了?”

“说三嫂巴着我图钱,说我一年赚多少多少,这消息不是您跟大嫂说的?”

“谁说是我说的?”刘梅把竹竿往地上一杵,“林昭,你可别听风就是雨。我那天在村口就是跟李婶唠了两句闲话,说你在城里气派,开的超市一家接一家。我夸你出息呢,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我嚼舌根?”

“夸我?夸我需要捎上三嫂?”

“我可没提三嫂一个字。”刘梅嗓门拔高了,“是你大嫂自个儿琢磨的,她昨天打电话问我你一年到底挣多少,我说我哪知道,她就说‘那这房子建起来可值不少钱’。她自己说的话,你找她去。”

林建军这时从屋里出来,脸上挂不住:“行了行了,一家人嚷嚷什么。”

“二哥,”林昭看他一眼,“工地停工了,三嫂把钱退给我了。这事您觉得跟二嫂有没有关系,我先不掰扯。我就一句话,往后谁在外头说三嫂半个不字,我找他当面说清楚。”

林建军脸上一红,把刘梅往屋里推:“进去进去,少说两句。”

刘梅不服气,一边往屋里退一边还回头:“我说错了?这地基我们当初也有份……”

铁门关上,后半句被截在了门里。林昭站在院外,没再敲门。话到这份上,再争也是空转。

回工地的路上他绕到村口,果然看见几个人聚在槐树底下,见他过来,话头就散了。李婶讪讪地笑:“昭子回来啦。”

林昭也笑笑:“李婶,晒菜呢。”没停步,径直往家走。

这一整天,工地上的料没动一砖一瓦。老赵带人把散落的砖归了归堆,说等东家发话。林昭坐在院子里给城里的店长打电话,把下午本该处理的进货单子一件件交代完,挂了电话太阳已经偏西。

灶房门还关着。他过去又叫了一声,里头没动静。从窗缝里望进去,三嫂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连鞋都没脱,就那么蜷着。

林昭蹲在窗根底下,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冬天,他发烧烧得说胡话,三嫂也是这样,抱着他在公社卫生院的走廊上坐了一宿,天亮时他退烧了,三嫂的手脚却全冻僵了。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比他现在还年轻。

他站起来,回屋拿手机,给大哥拨了过去。响到第四声才接。

“喂,老三?”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饭馆,“正吃饭呢,有事?”

“大哥,明天晚上六点,老院子,您和大嫂过来一趟。”

“明晚?”林建国顿了一下,“改天不行吗,我这边工程正忙……”

“就明晚。”林昭语气没商量,“三嫂让人说闲话了,话说得不好听,跟地基有关。我把陈伯请来,咱们当着面把话摊开。您要是不来,那往后这村里谁再说三嫂什么,我可就不分谁传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林建国终于应声,“多大的事。明晚我回去。”

挂了电话,林昭又拨二哥的号码。这回接得快,林建军像是就在等:“老三,白天那事,你二嫂嘴上没把门的,我回头说她。”

“明天晚上六点,老院子,您和二嫂过来。”

“我那婆娘……”

“都来。”林昭打断他,“陈伯在,话一次说完。”

夜里风起来了,吹得院角那棵老枣树哗哗响。林昭在灶房门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门里始终没开。快十点的时候,他听见屋里炕沿响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他隔着门轻声说:“三嫂,您睡您的。明天您不用出去,我一个人说。”

里头过了半晌,才闷闷传来一句:“你少替人扛事。”

林昭笑了一下:“您教的。”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亮,又灭了。

第九章 房本上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林昭没惊动三嫂,揣上身份证和几份材料,开车去了镇上。

不动产登记窗口人不多,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老花镜把材料翻了两遍,抬头看他:“权利人写周秀云,你跟她什么关系?”

“她是我嫂子。”

“嫂子?”对方笔尖顿了一下,“宅基地翻建,权利人得是本村集体成员,周秀云户口在村里,这个没问题。可你是出钱方,不写自己名字,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以后可不好改。”

“不改。”

对方不再多问,敲了一阵键盘,把表推过来让他签字。林昭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看着受理单上“周秀云”那三个字,心里忽然踏实下来,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落了地。

出了镇子,他拐进一家打印店,把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塞进包里,一份留在车上。回村路上,他先去了陈伯家。

陈伯正蹲在院里劈竹篾,见林昭进来,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你小子今天气色不一样,办成事了?”

“办成了。”林昭把受理单递过去。

陈伯戴上老花镜,凑到亮处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周秀云。行,你这孩子有良心。”他把单子还给林昭,又想起什么,“你昨晚说请两家吃饭,定下来了?”

“今晚六点。”

“稳当不稳当?你大哥那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所以我来请您。”

陈伯笑了,拍拍手上的竹屑:“我一把老骨头,去给你压阵?”

“您当年主持分家,您是最清楚的。有些话我说十遍,不如您说一遍。”

陈伯沉默了一阵,慢悠悠开口:“行,我去。不过昭子,我把丑话说前头,今晚我只管摆事实,多的我不掺和。你两个哥哥再浑,也是你哥哥,话说透了就行,别把路走绝。”

“我心里有数。”

从陈伯家出来,林昭又绕到二哥家院墙外,隔着铁门喊了一声。刘梅探出头,见是他,脸上有些讪讪的。林昭没提昨天的事,只说屋里晚上六点开饭,请二哥二嫂准时过去。

“请我们吃饭?”刘梅眼睛转了转,“你大哥家也去?”

“都去。”

刘梅脸色缓和了些,嘴里应着“那行那行”,转身就朝屋里喊:“建军,老三说晚上请吃饭!”

林昭没多留,回到老院子时,三嫂已经在灶房忙上了。她今天气色好了些,只是眼睛还有些浮肿,见林昭进门,手上淘米的动作没停:“一大早就不见人,去哪了?”

林昭在灶台边坐下,直说:“去镇上把房本办下来了,写的您名字。”

三嫂手一顿,米汤差点漫出来:“你……”她把盆往灶台上一放,“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您肯定不让。”

“我本来就不同意!”三嫂的声音高了,“这房子是你盖的,写我名字算怎么回事?往后你两个哥哥知道了,还不把房顶掀了?”

“所以今晚请他们过来,当面说清楚。”

三嫂愣住了,半天才道:“你请他们来做什么?嫌家里不够乱?”

“三嫂,”林昭看着她,“这话搁以前,我可能就忍了。可昨天那些话都说到您头上,说您……跟陈伯有什么说不清的,我要是还装着没听见,我还算个人吗?”

三嫂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您信我。”林昭放缓语气,“今天我把话摆到明面上,往后再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就是他们不占理。不是我求他们认,是他们得当着陈伯的面认。”

三嫂低下头,拿围裙角擦了擦手,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为了我,把你兄弟得罪了,不划算。”

“三嫂,”林昭笑了,“我那两个兄弟,本来也没把我当亲兄弟待。从六岁到现在,他们管过我一顿饱饭没有?可您不一样,您把我从那么点大拉扯到这么大。这账我心里的明白,谁远谁近,我分得清。”

三嫂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了两下,没再说话。

傍晚之前,林昭又挨家打了两个电话。打给大哥时,那头语气比昨晚软了不少,说已经在路上了。打给二哥,刘梅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按不住的兴奋,问是不是要分房子的事,林昭只说来了就知道。

挂了电话,他走出院子,当着门口几个乘凉的人说:“各位婶子大叔,晚上我家请客,新房那边,我大哥二哥都回来。这房子往后值钱着呢,我做弟弟的,总得把话给大家说清楚。”

有人问值多少,林昭笑笑没答,只说“反正不便宜”。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一个钟头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日头刚落,大哥那辆灰色轿车就拐进了村口。林建国下车时还拎着两瓶酒,王丽芬跟在后头,穿了一身簇新的红褂子,见了林昭老远就笑:“老三,房子盖得气派啊,嫂子一路看过来,全村就数你家最显眼。”

林昭接过酒:“大嫂来得早。”

“那可不,自家兄弟的事,能不上心吗。”王丽芬的眼睛在院墙和房梁上扫来扫去,嘴里啧啧有声。

林建国把林昭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老三,你电话里说得急,到底什么事?地基的事,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今晚说。”林昭拍拍他胳膊,“大哥先进屋坐,陈伯一会儿也到。”

林建国眼神闪了一下,酒瓶子往桌上放的时候,手明显重了些。

第十章 新房里的家宴

新房堂屋正中摆了一张大圆桌,是林昭特意从镇上家具店挑的,桌面能坐十二个人。桌上铺了新买的塑料花布,几碟凉菜已经摆好,花生米、拍黄瓜、卤猪耳,都是三嫂上午一样样拾掇出来的。

刘梅先进的门,一进堂屋就“哟”了一声,手在崭新的墙面上一路摸过去,又抬头看吊顶上的吸顶灯:“这灯亮堂得跟城里宾馆一样,老三,这得花不少钱吧?”

林昭给她倒茶:“二嫂坐。”

林建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就红着眼圈看了一圈屋子,嘴里嘟囔:“好,好,有出息了。”

王丽芬把红褂子的下摆一撩,稳稳当当在上首坐了,眼睛往厨房方向瞟:“三弟妹还在灶上忙呢?这都什么时候了,一屋子人等她一个。”

林昭说:“三嫂不肯上桌,说菜没齐,我进去催催。”

他进厨房时,三嫂正蹲在灶前添柴,额头上一层细汗,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案板上还摆着两条没下锅的鱼。

“三嫂,菜够多了,剩下的我来,您出去坐。”

“那哪行,”三嫂头也不抬,“你大哥爱吃红烧的,你二哥口重,刘梅不吃辣,丽芬说这几年胃不好,得吃软烂的。我都得一样样弄,不然人家说我这个做弟媳的怠慢。”

林昭蹲下来,把她手里的火钳轻轻抽走:“三嫂,今天是您坐在正位上,他们过来,是客人。”

三嫂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慌:“我坐正位?那不成体统。”

“您把我养这么大,就是这个家的长辈,怎么不成体统。”林昭扶她起来,把她往堂屋推。

三嫂进了堂屋,一桌子人的说话声都低了一瞬。她搓着手,不知往哪儿坐,王丽芬倒先开了口,笑得客气:“三弟妹,辛苦辛苦,快坐快坐。”

三嫂才挨着林昭右手边坐了。

陈伯是最后到的,背着手慢悠悠进来,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土。林建国、林建军两兄弟都站起来打招呼,陈伯摆摆手:“都坐,我就是来吃顿饭。”

酒倒上,菜一道一道上齐。三嫂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菜,自己倒一直没动筷子。林昭看在眼里,把她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您先吃。”

热菜上了大半,桌上话还没谈到正题。王丽芬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条斯理地嚼完,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老三,”她开口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拿捏,“这房子,嫂子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大哥是家里的老大,这些年撑着林家的门面,村里修路、族里有事,都是你大哥出面。如今你把新房盖起来,是好事,可这算谁的产业,你心里得有个说法。”

话音没落,刘梅就接上了:“嫂子这话在理。我跟建军昨晚上还商量呢,这房子的地皮,是咱爸妈留下来的,当初分家只说了谁照顾谁住,可没说一整块都归哪一房。老三你在城里发财了,回来给三嫂盖房,我们没意见,可地皮是老人的,不能悄没声地就全归了三房吧?这往后我们两家孩子回来,连个落脚的根都没了。”

林建军在旁点头,却没敢看林昭的眼睛,只顾拿筷子拨拉碗里的花生米。

林建国端着酒杯,不紧不慢补了一句:“老三,不是大哥计较。你二嫂把话挑明了,我也就不藏着,这些年这院里进进出出的,村里人背后什么话没有?总不能叫外人看林家兄弟的笑话。”

三嫂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手指头微微发僵,她低头把筷子搁回碗沿上,一句话没说。

陈伯端起茶碗,慢悠悠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林昭没急着接话,先给每个人面前的茶杯续了水。“大哥说得对,”他把茶壶放下,“兄弟之间,是该有个说法。二嫂说的也在理,地皮是老人的。”

王丽芬和刘梅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都有了得意。

林昭从桌下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一本深红色封皮的证书,不轻不重地搁在圆桌正中间。

“用不着猜。今天请您几位来,说法就在这儿摆着。”

一桌子人的眼睛都聚到那一本上。刘梅撑起身子探过头,王丽芬也收了笑频频张望。

林建国离得最近,先看清了封皮上的大字,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往下落。

林建国把酒杯放下,伸手把证书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王丽芬凑过去看,脸色一点点变了。

“宅基地使用权人,周秀兰。”林昭替他们念了出来,“国有土地使用证和房产证,两样都办在三嫂名下。前年村里统一确权,我托人把手续跑全了,地皮从上到下,一栏一栏都是三嫂的名字。”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壶的响声。

刘梅先反应过来,脖子一梗:“地皮是老人的,怎么说改就改了?”

“二嫂,您刚才也说了,分家只说了谁照顾谁住。”林昭声音不高,“三嫂照顾了老人多少年,您心里有数。老人走前那三年,吃药、打针、端屎端尿,是她一个人。老人临走那天晚上把陈伯叫来,当着几个邻居的面说了什么,陈伯今天正好在。”

陈伯把茶碗一搁,慢吞吞开口:“老林头那晚的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这院子和地,归老三家的,谁伺候的谁得。当时还有两个人在场,都可以作证。”

林建军低下头,手里的筷子搁下了。林建国翻着那本证书,指头在纸页上蹭了蹭,喉咙里像卡了东西。

王丽芬脸上撑着的笑彻底散了,可她到底是个要脸面的人,坐直了身子,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我们两家往后回来,就没个落脚的地方了?”

三嫂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颤:“大哥、二哥,地契上写谁,那是死字。人回来,屋子就扫出来。这院子哪一间都是敞开的,你们的孩子回来,住的地方我管。”

林昭接过话:“大哥二哥,房子是谁的不打紧,门朝哪边开才要紧。这房子的大梁上,我让木匠刻了一行字——林家老院,兄弟同根。这院门,永远对你们开着。”

第十一章 房产证上只有三个字

王丽芬把房产证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变了调:“周秀云?老三,你可真行啊,闷声不响就把事儿办妥了。”

“大嫂,手续是前年确权的时候办的,不是闷声不响。”林昭语气平得很,“村里张榜公示了七天,谁有异议都能去提。您和大哥那会儿在县城忙生意,可能没往村委会那边看。”

刘梅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公示?公示给谁看?我们又不是天天蹲在村口。地皮是老人留下的,老三你一个人说了算?”

“二嫂,”林昭也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您先坐下。有话坐下说,一桌人吃饭呢。”

刘梅没坐,但她也没再往前探,只是胸口一起一伏的。

“凭什么给一个外姓人?”她终于把这句话撂了出来。

满屋子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三嫂周秀云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从灶间出来,手上垫着湿抹布。她听见这句话,脚下一顿,盘子搁也不是、端也不是,就那么站在厨房门槛上。

林昭绕开椅子走过去,双手接了她手里的盘子,稳稳放在桌上,又扶着她胳膊把她往桌边引。“三嫂,您坐。”

三嫂没坐,她看了看桌上的房产证,又看了看刘梅,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声说:“老二家的,地契写我的名,我确实不知情。昭儿办这事没跟我商量。”

“您自然不知情,您要是知情,这证还办得下来吗?”刘梅话里带着刺。

“这话您说岔了。”林昭把椅子拉开,硬按着三嫂坐下,然后自己站着,目光从王丽芬扫到刘梅,又从林建国扫到林建军。

“三嫂二十岁嫁进林家。二十三岁那年,我三哥在河边把人孩子推上岸,自己没上来。镇上送来慰问金,大哥二哥各拿了八千块,三嫂一分没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那年我六岁,刚没了爹妈,又在三哥灵前磕了头。三嫂要是当天夜里收拾包袱回娘家,谁也说不出她一个不字。可她没走。”

王丽芬嘴角动了动:“老三,当年的事儿谁也没说不认……”

“我话没说完。”林昭没让,“从我六岁到二十四岁,十八年,你们哪一个给过我一顿饭、一件衣裳、一学期学费?大哥,您家逢年过节来一趟,吃完晌午饭就走,头都不带回的。二哥,您当年跟三嫂说的一句‘各过各的’,这几个字三嫂记了二十年。”

林建军脸上挂不住,咳了一声:“老三,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大哥还在这儿坐着呢,你少说两句。”

“大哥说别翻旧账,可我今天得让各位看看,这本旧账记的到底是什么。”

林昭弯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来。一个铁皮饼干盒,盒面漆都磨得看不清图案了,边角锈出一圈黄褐色。

他把盒子搁在桌上,掀开盖子。里头没有金银,只有一本塑料皮笔记本。塑料皮已经发脆,翻的时候一角掉了下来。

“这是三嫂的账本。”林昭翻开第一页,纸面泛黄,第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写到一半又描过一遍,“你们听我念。”

“某年九月初三,卖嫁妆玉镯一双,得四百二十块。昭儿学费三百六,剩下六十,买米买油。”

“某年腊月,赊化肥三十块,开春卖了菜还上。昭儿棉鞋一双,十二块。我那双旧的,补了补还能穿。”

“某年,春上鸡瘟,死了七只,哭了半宿。第二天照样下地。昭儿月考得了奖状,老师夸他,我听着心里高兴。”

“某年,建民走的那年冬天最冷。昭儿夜里蹬被子,我给他掖了三回。”

林昭一页一页翻过去。塑料皮翻动的声音又脆又轻,堂屋里一连几十秒没一个人出声。

翻到后半本,纸上的字从铅笔变成圆珠笔。有一页记着林昭高考前十天,三嫂熬夜给人缝裤边,一条五毛,攒了八十条,凑出四十块钱,给他买了两罐奶粉。

刘梅不再说话了。她坐了回去,手里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林建军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上一条木纹,鼻翼一紧一紧的,到底没抬起来。

王丽芬脸上的肉僵住了,想说什么话找补,嘴张了两回,到底没说出口。

陈伯一直没插话,这时候不紧不慢把茶碗往旁边一推,弯腰从脚底下拎上来一个黑皮公文包。包面磨得发白,扣子“啪嗒”一声弹开。

“都别争了。”陈伯从包里抽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纸面发黄,可字迹和红印清清楚楚,“这是那年分家时立的字据,老林头亲手按的手印,我代笔,族里两位长辈做的见证。村里档案室留了一份,我这儿是原件。”

他把纸展开,推到桌子中央,就压在账本旁边。

林建国伸长脖子凑过去。上面一行一行写着谁分哪块地、几间房、多少家什,末尾一段说得明白——

“老院宅基及院内枣树一棵,归三子林建民名下。建民殁后,其妻周秀云守节持家、抚育幼弟,宅基由周秀云继受,他人不得争占。老三家的若改嫁,宅基归公,另议。”

陈伯拿指节敲了敲那句话:“这是老林头的原话,一个字没改。当年你大哥二哥都在场,也都按了手印,这字据一式三份,你们各自手里那份,回头可以拿出来对对。”

林建国伸手在字据上摸了摸,像要确认那指印是不是真的。半晌,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叹息。

王丽芬看自家男人这个反应,心里那杆秤终于歪了个方向,讪讪地把身子往后一靠,不言语了。

林昭把账本轻轻合上,塑料皮发出一声轻响。他没去看大哥二哥,转过头,对着三嫂。

“三嫂,您当年为了供我读书,把嫁妆都卖了。今天这证写您名,不是谁施舍,是您该得的。您要是觉得不踏实,我明天就带您去镇上,亲眼看着手续,您自己签字领本。”

三嫂眼圈红了。她抬手在眼角飞快抹了一下,声音还稳着:“昭儿,嫂子不是图房子。嫂子就是怕——怕你们兄弟为这几间屋闹出隔阂,那我怎么对得起你三哥。”

她说着看向林建国和林建军,语气低缓:“大哥、二哥,昭儿年轻,办事急,没提前跟你们招呼,这是他不对。可这院子修起来,屋里有我住的,就有你们坐的。你们要是觉得嫂子占得多了,等昭儿走的时候,咱们把话摊开重新商量,行不行?”

林建军终于抬起头,眼眶也有点潮。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容易挤出一句:“嫂子,您……您别这么说。我们两口子今天来,话说得不好听,是我没拦着。”

他转头看刘梅,声音硬了几分:“梅子,给嫂子赔个不是。”

刘梅嘴巴动了动,到底没犟下去,把筷子搁好,低声说了句:“嫂子,我那张嘴您也知道,没把门的。您别往心里去。”

林昭见火候到了,把帆布包拉链一拉,坐了下来,语气缓了:“大哥、二哥,我今天摆这桌,不是单为争个是非对错。有句话咱们当着三嫂和陈伯的面说清楚——这院子门永远朝你们开,可这院子的名,只能写一个。写完了,这顿家宴,才能吃得踏实。”

第十二章 赔偿款的那笔旧账

王丽芬被王丽芬三个字压得抬不起头,可心里那口气还堵着。她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声音不算大,可在满屋子寂静里格外刺耳。

“陈伯,字据我们认。”她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声音尖细起来,“可还有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当年老三出事,公家给了一笔赔偿款,我们当哥嫂的也不是没出过力,办后事、招待人,哪样不是我跑前跑后操持?那钱到底怎么分的,今天也该掰扯掰扯清楚。”

陈伯没接她递来的话头,只把纪要原件又往前推了推,手压在纸面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张圆桌都静了下来。

“你既然提到了赔偿款,那正好。”陈伯从公文包侧兜里抽出几张订在一起的纸页,纸角卷着,上头是蓝色钢笔字,“这笔钱当年也是我经的手,一笔一笔都有记录。你们要听,我就当众念一念。”

林建国身子一僵,伸手去端茶杯,杯子还没离桌,手腕子先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杯沿,洇湿了袖口。他顾不得擦,只盯着陈伯手里的纸。

“我念了啊。”陈伯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手指顺着字行往下走,“因三子林建民救落水儿童身故,公家拨付抚恤及善后款项,共计两万四千元整。”

听到这个数,刘梅先是愣了一下,嘴角撇了撇,似乎嫌少。可陈伯接着往下念,她那张脸就一点点板住了。

“经林建国家属、林建军家属共同商定,并由当时在场长辈见证,此款分配如下:林建国分得八千元,林建军分得八千元,余下八千元,留作林建民之妻周秀云日后生活及幼弟林昭抚养之资。”

陈伯顿了一顿,抬眼扫了一圈,“可后头还有一行追记。周秀云当场表示,自家那份她不要,只留下话一句——‘地基留给老小,钱你们分。我只要把昭儿拉扯大,对得起建民就成。’”

这一句话落下,堂屋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王丽芬张着的嘴半天没合上。她原本想着能把水搅浑,浑水里多少摸一条鱼,哪料到陈伯手里攥着的是这么一本明白账。她转头去看林建国,指望自家男人说点什么。

林建国端茶的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指头从杯把上滑下来,杯子“笃”地落回桌面,震得杯盖跳了跳。他低着头,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声音,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老大力气。

“那是……那是妈的主意。”他盯着桌布上的水渍,声音发虚,“妈说,老三没了,往后这个家靠大哥二哥撑着。那笔钱,先分了救急。地基那块往后再说。”

“妈让你们分钱的时候,可说过一句让三嫂改嫁?”林昭把手里那本账本轻轻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妈是说过。妈说老三媳妇年纪轻,守不住也是人之常情。可三嫂没走。”

他站起来,绕过圆桌走到三嫂身后,手搭在那张旧木椅的椅背上。

“她二十三岁守寡,多少人上门劝她改嫁,媒人踏破门槛,她一句没应。她要是走了,那八千块补偿款她拿得到,改嫁再找个人家也不难。可她留下来了,留下来给我缝衣服、做饭、半夜起来给我掖被子。大哥,你分那八千的时候,知道三嫂正蹲在河滩上给人洗被单吗?一条被单一毛五,她洗了一个月,凑出我的学费。”

刘梅坐在那儿,原本还想帮腔,这会儿慢慢低下头去,手里攥着的筷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终于轻轻搁下了。她伸手拽了拽林建军的袖子,那一下拽得很轻,可林建军像被烫着似的,肩膀猛地一抽。

林建军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长长一声响。

他脸上涨得通红,像是血全涌到了头顶,嘴唇哆嗦了好几回,眼眶里一圈水光打着转,愣是没让它掉下来。

“老三。”他叫的是林昭的小名,声音哑得厉害,“二哥对不住你。”

他别过头去,拿手掌根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再转回来时,鼻头都红了。

“那八千块钱,我当年拿着心里也不踏实。可那时家里日子紧,娃刚出生,你二嫂奶水不足,买奶粉都捉襟见肘。我……我不是给自己开脱。我就是想说,这么些年,我没脸见你,也没脸见嫂子,逢年过节回来那两趟,我都不敢在嫂子跟前多站。”

他对着周秀云深深弯下腰去,像是要把二十年没弯的脊梁一次折到底。

“嫂子,那钱我后来攒够了,一直想还,可每回走到村口又折回去了。我怕您骂我,怕您不收。今儿当着陈伯的面,我把这话搁这儿——那八千,加上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一定补上。”

周秀云一直没动。她面前的饭菜早就凉透了,筷子搁得端端正正,两只手交叠在桌沿上。等林建军直起身,她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当得很。

“建军,你坐下。”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叫我一声嫂子,那咱们就是一家人。当年分那钱,妈拍了板,陈伯做的见证,我认。你日子紧,嫂子知道。那钱你留着养娃,不用还我。可今天这屋里的道理,你得明白——昭儿给嫂子盖这房,花的是他自己挣的辛苦钱,跟那笔赔偿款不沾边。他再有钱,也没从谁兜里掏一分。”

她说着,把桌角那本账本拿起来,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

“这账本是我记的。不为跟谁讨,就为夜深人静的时候翻一翻,知道自己那些年没白熬,对得起建民。”

三嫂说到这里,声音终于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她抬手把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双手上指节粗大,手指头微微弯着,是常年做活留下的样子。

“今天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有几句搁在心里的话。大哥,二哥,昭儿出息了,是咱们林家的福气。这院子修得敞亮,往后逢年过节,你们回来,屋里有热饭热菜,院里有地方坐。谁要是觉得这房子碍眼了,那往后少来两趟就行,我不怪。可谁要是想拆了这个家,那不行。”

王丽芬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几番变换,终于长长吐了口气,把搁在腿上的包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坐正了些。

“嫂子,您这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再不开窍,那就真不是人了。”她端起跟前那杯酒,冲着周秀云举了举,“今儿是我嘴碎,说岔了话,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这院子您住着,往后逢年过节,我们回来搭把手,绝不多说一句。”

陈伯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放回桌上,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行了。”他说,“老林头要是底下有知,今儿看见这一幕,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一家人嘛,话说明白了,疙瘩解开了,往后日子还长。”

林昭把账本拿起来,封皮上的塑料皮磨得起了毛边,他把它搁进帆布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环顾一圈,目光在大哥、二哥、两位嫂子脸上挨个停了一停。

“房子的事,今天就翻篇了。可光翻篇不够,我这儿还有两件事,等吃完饭跟大伙儿商量。”

第十三章 三嫂说的那句话

屋里静了一阵。

刘梅先开的口。她这人嘴快,心里搁不住事,抹了一把眼角,声音还带着湿气:“嫂子,您这一说,我这脸上跟火烧似的。方才我还跟着掰扯地基不地基,掰扯来掰扯去,把您这些年的难处全掰扯没了。”

她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没去端酒杯,先把自己跟前那碟没怎么动的酱牛肉往周秀云面前推了推。“您尝尝这个,我娘家那边的手艺,咸淡正合适。今儿光顾着说嘴,倒忘了您忙活一下午还没正经吃几口。”

王丽芬跟着挪了椅子。她这人精明归精明,脸皮却薄,方才被陈伯翻出旧账,又听林昭把河滩洗被单那一节说出来,坐在那儿半天没抬头。这会儿她闷声不响地把椅子往周秀云那边推近半尺,自己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了句:“嫂子您坐这儿,靠窗亮堂。”

周秀云看了看她,没推辞,顺着椅子坐下来。

大哥林建国坐在上首,手里那杯酒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端了三回。他脸上颜色不大好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末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绕到周秀云那边,弯下腰给她倒酒。

他倒酒的手有点抖,酒液晃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弟妹。”他叫了一声,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了些,“大哥当年糊涂。你嫂子说得对,分那钱的时候,我光想着自家日子紧,没想到你一个人拉扯昭儿更难。这些年逢年过节回来,我也只当是走个过场,没在你跟前说过一句实在话。今儿这话我搁在这儿,往后再提地基、提房子,那就是打我林建国的脸。”

周秀云伸手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没让他再倒。

“大哥,别这样。”她抬眼看他,语气不重,可一句是一句,“咱家不兴这个。你是老大,我是弟媳,哪有弟媳端坐着让大伯子倒酒的理。当年的事,妈在的时候拍了板,陈伯作了证,我认,你也认,这就够了。往后的日子,你们把这儿当个家,进门有口热饭吃,我就知足。倒了酒、认了错,反倒生分了。”

林建国举着酒瓶子僵在那儿,那张常年在外头跑生意、见惯了场面的脸,这会儿倒显出几分笨拙来。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我这酒倒给谁?”

“倒给陈伯。”周秀云说,“今儿要不是陈伯把当年的字据翻出来,你们兄弟几个还不知要掰扯到啥时候。陈伯为咱家的事,跑了多少腿,说了多少话,这杯酒该敬他。”

陈伯坐在那儿,闻言摆了摆手,茶碗往桌上一搁:“我可不兴这一套。你们林家的事,我不过是把当年搁在村委会的东西拿出来,谁对谁错,字据上写得明白,不是我一张嘴说了算。”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不过秀云这话说得在理,建国,你那酒倒给我,我喝了,就当替你们兄弟把这事揭过去。”

林建国这才缓过劲来,绕到陈伯身边,恭恭敬敬倒了一杯。陈伯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嗯,酒不错。昭儿买的吧?这孩子,出息了也没忘了本。”

林昭在一旁没怎么说话。他看着三嫂被两位嫂子让到靠窗的位置,看着她把刘梅推过来的那碟酱牛肉又推回去半碟,嘴里说着“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些”,心里头那根从进村起就绷着的弦,一点一点松下来。

三嫂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二十三岁守寡,村里不是没人劝过她改嫁,也不是没人说过难听的话,可她从没跟谁吵过、闹过。最难的那几年,她把苦都咽进肚子里,白天挑菜上集,夜里在灯下给人缝补,缝一件衣裳挣五毛钱,缝到后半夜,眼睛都熬红了,第二天天不亮照样起来给林昭做早饭。

她常说的一句话是: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跟人吵出来的。

可就是这么个不跟人吵架的人,方才那几句话,把满桌的人都镇住了。大哥倒了酒,二嫂掉了泪,大嫂挪了椅子,谁都没再提地基、提房子。陈伯那句“人和比啥都强”,算是给这事画了个句号。

林昭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冲着满桌人举了举。

“三嫂的话我记下了。大哥二哥,两位嫂子,今儿这顿饭吃到这儿,我心里敞亮了。不过敞亮归敞亮,话还得说明白。方才我提的两件事,趁陈伯也在,我一块儿说了。”

他先看大哥,又看二哥。“头一件,房子是三嫂的,往后谁也别再掰扯。三嫂住着舒心,那就是这房子最大的用处。第二件,我想在村里设个助学金,名字就叫秀云助学金,往后咱村谁家孩子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家里供不起的,这助学金出一份力。钱不多,头一年我先拿二十万出来,往后每年续。”

这话一落,满桌人都愣了一下。

刘梅头一个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都高了半度:“二十万?昭儿,你这……”

“二嫂,别急。”林昭笑了笑,“这钱不是白撒的,章程得立规矩。头一条,得是家里确实供不起的娃。第二条,拿了助学金的娃,往后学成了,愿意回村帮衬就帮衬,不愿意也不强求。第三条,这笔钱我出,可管账的人得是村里信得过的,陈伯算一个,三嫂也算一个。”

陈伯放下茶碗,看了林昭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这章程立得实诚。秀云,你听见没有?你这名字要挂到助学金上去了。”

周秀云坐在窗边,阳光从外头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末了只是低下头去,拿手背在眼角轻轻按了按,好半天才说了句:“我一个字不识几个的人,挂什么名……”

“三嫂,这名挂得。”林昭说,“没有您,就没有我林昭的今天,更没有这二十万。这钱从您这儿来的,名自然得从您这儿起。”

屋里又静了一静。

这一回,是大哥林建国先开的口。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有些闷:“昭儿,这事办得地道。大哥方才还想着怎么把话圆回来,现在看,不用圆了。你出息了,想着村里,想着嫂子,我这个当大哥的,脸上也跟着有光。”他转头看了看王丽芬,“回头咱也拿点,不多,算个心意。”

王丽芬这回没打磕绊,点头点得利索:“拿。咱家再紧,这钱也得出。”

林建军坐在那儿,眼圈还红着,闻言闷声补了一句:“我也算一份。钱不多,是个意思。”

第十四章 助学金的风声

这话一落,满桌人都愣了一下。刘梅头一个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都高了半度:“二十万?昭儿,你这……”

“二嫂,别急。”林昭笑了笑,把杯子放回桌上,没坐下,就站在那儿说话,“这钱不是白撒的,章程得立规矩。头一条,得是家里确实供不起的娃,家里有办法的,不占这个名额。第二条,拿了助学金的娃,往后学成了,愿意回村帮衬就帮衬,不愿意也不强求,不能拿这个绑人。第三条,这笔钱我出,可管账的人得是村里信得过的,陈伯算一个,三嫂也算一个,账目一年一公布,贴到村口去,谁都能看。”

陈伯放下茶碗,看了林昭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这章程立得实诚。钱这个东西,最怕花得不明不白,你肯把账摊开给全村看,这事就成了一半。”他转头看向窗边,“秀云,你听见没有?你这名字要挂到助学金上去了。”

周秀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外头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末了只是低下头去,拿手背在眼角轻轻按了按,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一个字不识几个的人,挂什么名……这钱是娃的心意,记我头上,我心里不踏实。”

“三嫂,这名挂得。”林昭说,“没有您,就没有我林昭的今天,更没有这二十万。这钱从您这儿来的,名自然得从您这儿起。再说了,您管着这笔钱,村里那些想走后门的就张不开嘴,谁好意思跟您一个挑菜供孩子读书的寡妇伸手?”

这话说得直,桌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三嫂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抹了下眼睛,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挂就挂吧,可话说前头,我管不了别的,我就管一条,这钱得真落到娃的学费上,谁想拿它去请客送礼,我第一个不依。”

“就这一条,比什么都强。”陈伯拍了下桌子。

这一回,是大哥林建国先开的口。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有些闷:“昭儿,这事办得地道。大哥方才还琢磨怎么把话圆回来,现在看,不用圆了。你出息了,想着村里,想着嫂子,我这个当大哥的,脸上也跟着有光。”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看王丽芬,“回头咱也拿点,不多,算个心意。”

王丽芬这回没打磕绊,点头点得利索:“拿。咱家再紧,这钱也得出。昭儿,嫂子说句实在话,方才我那些话不好听,可你这一手,嫂子服气。钱拿多拿少是另一说,这人情上的事,嫂子往后不糊涂了。”

刘梅低着头抠了两下手指头,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昭儿,二嫂也认。这助学金,往后村里谁家办事想打歪主意,二嫂帮你盯着。别的不敢说,谁家孩子该拿不该拿,我这眼睛毒着呢。”

这话一出口,连三嫂都笑了:“你呀,这张嘴总算用对地方了。”

刘梅自己也红了脸,讪讪地笑:“三嫂,您可别笑话我。我这人嘴碎,可碎归碎,心里那杆秤还是知道的。昭儿今天把话说这份上,我再闹,那就真不是人了。”

林昭听着,心里头那根弦松到底了。他端起酒杯,又给自己满上,冲满桌人举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头一年的钱,我下个礼拜就让城里那边转到村里账上。陈伯,您把村里适龄的孩子摸一遍,该谁家谁家,拿不准的去家里看,别光听人报名。三嫂,您往后跟着陈伯一块儿经手,您说该给谁,我就认。”

陈伯一摆手:“你别光嘴上说,纸上得落字。回头我让村里出一份正经章程,把你这三条规矩写进去,念给全村人听,谁同意谁按手印。这事办得敞敞亮亮,省得日后有人掰扯。”

“听陈伯的。”林昭点头。

大哥在那边端着酒杯没动,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了口:“昭儿,当年……当年你考上大学那会儿,家里也难,可再难,也不该让你三嫂一个人扛。大哥今天不狡辩,那会儿心里就想着自己那点日子,眼皮子浅了。”他把酒一口闷了,喉咙动了动,“往后村里这助学金的事,大哥搭把手,跑跑腿的事交给大哥。”

这话说得不算漂亮,可林昭听得出,大哥是真低了头。

二哥跟着站起来,把杯子倒满,冲着林昭又冲着三嫂,双手举着:“我这人耳根软,遇事先想脸面。当年那点事,说到底是我怕人笑话,觉得弟弟跟着嫂子过,传出去脸上挂不住。现在想想,挂不住的是我这点心思,跟弟弟跟三嫂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咽了口唾沫,“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吱一声。”

林昭跟他碰了杯,也没多说,只道:“一家人,往后日子长着呢。”

三嫂坐在窗边,听着几个兄弟你一句我一句,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起身往厨房走:“你们说吧,我再给你们添个热汤去。”

刘梅这回眼疾手快,跟着站起来:“三嫂您坐着,我去。”

王丽芬也撂了筷子:“我搭把手。”

三嫂被两个嫂子一左一右劝回了椅子上,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陈伯看得直乐,端着茶碗说了一句:“秀云啊,你就踏实坐着。这么多年,你也该享一回让晚辈伺候的福了。”

三嫂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阳光把她影子拉在桌布上,安安静静的。林昭看着那影子,想起小时候她蹲在灶前给他烧火做饭的模样,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赶紧咳嗽一声,把话头岔开:“陈伯,助学金章程什么时候能出来?”

“急什么,三五天的事。”陈伯喝了口茶,“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下,这助学金一立,村里人舌头长,难免有人说你林昭回来显摆。你得有个准备。”

林昭笑了一下:“说就说吧,舌头长在旁人嘴上。我就一条,钱花到正地方,谁说都不怕。”

第十五章 一顿迟了二十年的饭

三嫂嘴上应着“不忙不忙”,人已经往灶台那边去了。刘梅和王丽芬跟进去打下手,厨房里一阵锅碗响,不多时端出来一盘炒鸡蛋、一碗腊肉炖干豆角,热气腾腾地搁在桌子当中。

“加两个菜,你们喝酒有得垫。”三嫂解了围裙,在林昭旁边坐下。

一桌人重新落座,气氛跟方才不一样了。方才那半顿饭,桌上像绷着一根弦,谁说话都带着小心思。这会儿弦松了,可一时又找不准话头,几个人闷头吃菜,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得清楚。

二哥林建军先憋不住。他给林昭把酒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又放下,搓了搓手:“昭儿,有个事我琢磨半天了,不问出来心里搁不住。你当年考上大学,学费不够,为啥不跟我和你大哥开口?虽说那会儿我们日子也紧巴,可三百五百的,凑凑总能凑出来。你倒好,一声不吭,宁可让你三嫂去卖镯子。”

林昭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两下才开口:“二哥,不是我逞强。小时候三嫂教过我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求人不如求己,人家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这话我六岁听到十八岁,听进骨头里去了。”

“可我们是亲哥。”林建军声音低了些。

“是亲哥。”林昭放下筷子,“可那几年,你们逢年过节回来,坐一坐就走,饭都没在三嫂这儿吃过一顿。我十四五了,心里有数。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不怨。但让我背着书包上你们家敲门借钱,我张不开那个嘴。再说三嫂也说过,读书的事她来想办法,不叫我出去求人。”

林建军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啥,仰脖把酒干了。

大哥林建国一直低头吃菜,这会儿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闷声道:“老三,当年爹妈走的时候,我十九。十九啊,自己还没活明白,猛地一下爹没了娘也没了,底下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心里慌得很。那时候脑子里就一根筋,先把自己顾住,别的……顾不上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三嫂:“这话我搁心里二十年,没跟人说过。今天当着陈伯的面,我说出来。老三,大哥当年自私,认。”

林昭给大哥把酒倒上,慢慢说:“哥,我明白。你十九,二哥十七,三哥……三哥那会儿也就二十出头。谁都不容易。都过去了。”

“过去了。”林建国重复了一遍,端起杯子跟林昭碰了一下,喝得很慢。

王丽芬坐在大哥旁边,先前进门时那副打量的神气早没了。她伸筷子从盘子里挑了块肥瘦相间的腊肉,隔着桌子放进三嫂碗里,嘴里喊了一声:“弟妹,你吃这块,我看你忙活半天了,自己没动几筷子。”

这一声“弟妹”喊得跟进门时完全两样。进门那会儿她叫的是“秀云”,客客气气,听着比外人还远一层。这会儿这声弟妹,尾音往下沉,倒有了几分实在劲儿。

三嫂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轻声说:“嫂子你也吃。”

刘梅在旁边扒着饭,忽然抬起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利索就插话:“三嫂,往后家里有啥事你招呼一声。我这人你是知道的,嘴上没把门的,可干活不惜力。这房子收拾利索了,院里要种点啥、养点啥,我来帮你弄。”

三嫂笑了:“你不是最烦下地?”

“那不一样。”刘梅把饭咽下去,“给自己家干,烦啥。”

陈伯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茶碗慢慢喝,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来转去。这会儿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陈伯今年七十出头,嗓子还亮堂,“我在村里当了三十年支书,经的事不算少。兄弟分家闹起来的,我见得多;闹完了还能坐一桌吃饭的,不多。你们今天这顿饭,我看在眼里,心里头踏实。”

他指了指林昭:“昭儿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六岁没了爹妈,三嫂把他拉扯这么大,村里人都看着。今天他给三嫂盖房子,有人眼红,有人嚼舌头。可我说句公道话,这房子盖得应该。秀云守了这么多年,把个小叔子供成了大学生,这份功劳,林家祖坟上冒青烟都换不来。”

三嫂忙摆手:“陈伯,您别这么说,折我的寿。”

“我说的实话。”陈伯没停,“今天这桌饭,起初吃得我心里不痛快。可这会儿再看,你们兄弟几个把话都说开了,两个嫂子也把姿态摆正了。这才像一家子。”

他举起茶碗,冲满桌人示意:“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碗。往后遇事多商量,少计较。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兄弟仨要是能抱成团,比啥都强。”

大哥二哥都站起来,林昭也跟着起身,三嫂坐在那儿被刘梅拽了一把,也站了起来。几个碗碟碰在一起,叮一声脆响。

三嫂重新坐下后,拿筷子给陈伯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又给大哥二哥各夹了一筷,嘴里念叨:“吃,都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昭看着三嫂忙前忙后地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饭,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三嫂也是这样,灶上忙完了上桌,自己舍不得吃肉,净往他碗里夹。那时候桌子上就两个人,可三嫂也是这么张罗的。

“三嫂,你也吃。”林昭把一盘腊肉往她那边推了推。

三嫂应了一声,夹了一小口,慢慢嚼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鬓角上,几根白头发亮亮的。林昭瞧着,心里头暗暗盘算:等房子收拾好了,得带三嫂去城里做个全身体检,她那膝盖一到阴天就疼,这么多年也没正经瞧过大夫。

这顿饭吃到后半程,桌上话头转到了助学金上。大哥问村里适龄的孩子有多少个,二哥说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娃成绩不错就是家里困难,刘梅插嘴说那家我知道,孩子娘常年吃药,日子过得确实紧。陈伯一一记在心里,说回头挨家走一遍,把底子摸清了再定。

灶上的火熄了,桌上的菜也见了底。三嫂起身要收拾碗筷,被王丽芬按住了肩膀:“你坐着歇会儿,我来。”

刘梅已经把一摞碗抱起来了:“三嫂你陪陈伯说话,这点活我俩包了。”

三嫂站在桌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看王丽芬又看了看刘梅,嘴唇抿了抿,到底笑了出来:“那……那我给你们烧壶水去。”

“水也我们烧。”王丽芬推着她往椅子上坐,“你今天只管当你的老寿星。”

陈伯哈哈大笑,冲林昭挤了挤眼。林昭也笑,笑完了心里想,这顿饭迟了二十年,可到底还是吃上了。

第十六章 秀云生鲜的来处

碗筷收拾利索,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桂花树苗让风一吹,叶子翻着白,哗啦啦响。

林昭招呼几个晚辈:“走,带你几个小的看看新房去。”

大哥的儿子林涛今年上高一,个头蹿得比林昭还高半头,闷声闷气地跟在后头。二哥家的闺女林小满才上小学五年级,嘴快腿也快,第一个蹿上楼梯,扶手还没打磨完,她摸着说扎手,又缩回来。

“小满慢点,那扶手师傅说明天还要打磨一遍。”三嫂在楼下喊。

“知道了奶奶!”小满答应得脆生。

这声“奶奶”喊得三嫂又愣在那儿。刘梅在旁边笑:“这孩子,叫得倒顺嘴。”

三嫂低头摆摆手:“叫三奶奶就成,叫奶奶我怕担不起。”

“有啥担不起的。”刘梅说,“林昭管你叫嫂子,可你干的活比亲妈还重。孩子叫一声奶奶,你受着。”

林昭带着几个孩子把楼上楼下走了一遍。二楼留给三嫂住,朝阳那间屋子开了两扇窗,林昭特意让人做了一溜矮柜,柜面宽,能摆东西。小满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叔,从这儿能看见咱家院子。”

“能看见。这窗户就是照着老宅方向开的。”林昭说,“你奶奶站在屋里,就能看见老枣树。”

林涛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看林昭:“叔,这房子……花了不少钱吧?”

“你问这个干啥?”

“我爸妈昨晚在家算账。”林涛低着头,“我妈说这房子少说得几十万,我爸说你哪来这么多钱。两人说着说着就呛起来了。”

林昭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大人的事,你别跟着操心。回头跟你爸说,叔的钱来得干净,都是起早贪黑挣的。”

从楼上下来,林昭领着人往院门外走。他的越野车停在隔壁那块空地上,车屁股正对着新房。小满眼尖,先瞧见了车后玻璃上贴的招贴:“秀云生鲜?叔,这是啥?”

车里搁着半箱子宣传单,林昭抽出一张递给她。那招贴上印着一排绿底白字,左边是店铺门脸的照片,右边一行小字:新鲜蔬菜,当日直送。

二哥跟在后头,这会儿蹲下来看了看车贴,又抬眼看了看林昭:“昭儿,这招牌上的秀云……是咱三嫂的名字?”

“是。”

“你城里开的店,叫这名?”

“每一家都叫这名。”林昭把宣传单收拢,“第一家店开张那会儿,我坐在租来的小门脸里想了一整夜。卖菜这行当,名字得接地气,叫啥都行。可我那天晚上把纸铺开,笔提起来,脑子里转来转去,就那三个字。秀云生鲜。”

二哥没说话,摸出烟盒点了一根,蹲在车轮旁边抽。

林昭接着说:“没三嫂就没这家店。我头一年摆摊,本钱是三嫂给的。她卖了玉镯凑了四百多块,塞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嘴上还说这是她攒的私房钱,让我放心使。后来我才知道,那镯子是她出嫁的时候娘家陪的,跟了她小十年。”

二哥烟抽了一半,捏在手里不吭声。

刘梅从院门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头发拿发卡别着,一看就是在厨房忙活完擦完手就追出来了。她站在二哥旁边听了这话,忽然拿手背揉眼睛。

“我听人说,”二哥把烟掐了,声音低下去,“你那会儿在城里起步,夏天夜里两点去批菜,一车蹬回来天刚亮。连个帮手都没有?”

“开头那两年就我一个人。一辆三轮车,一杆秤,夏天菜烂得快,卖不完的自己吃,吃到看见菠菜就想吐。”林昭笑了笑,“不过也没觉得苦。年轻,扛得住。”

“那你咋不往家捎个信?家里也不是……”二哥话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

林昭替他把话说完:“家里也不是没人,对吧。二哥,这话我明白。可那时候你也刚成家,日子紧。再说三嫂从小教我,求人不如求己。人家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刻在骨头里了。”

二哥低下头,拿脚尖碾地上的烟头。

林昭又说:“最难那阵子,收摊回出租屋,累得鞋都不想脱。可再累,晚上九点准得给三嫂打个电话。问问她今天吃啥了,地里菜浇了没有,膝盖疼不疼。有一回我连着三天没顾上打,第四天打过去,三嫂接起来第一句话是‘昭儿你没事吧’。”

“她以为你出事了?”刘梅问。

“她以为我出事了,三天没睡踏实,又不敢主动打过来,怕耽误我做生意。”林昭声音顿了顿,“其实我啥事没有,就是忙忘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忘过。我寻思,我在这城里多挣一分钱,三嫂在老家就能少操一分心。”

刘梅把抹布往胳膊上一搭,红着眼眶走过来。

“林昭,”她吸了吸鼻子,“二嫂这人不会说话,这么多年也没帮上你啥。可今天这话我撂在这儿,往后三嫂这儿有事,你甭管多忙,招呼一声。我离得近,抬脚就到。送医院、买药、收拾院子,都行。你在城里安心做买卖,家里这一摊子,二嫂替你分担。”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二哥要是敢说个不字,我跟他没完。”

二哥苦笑着摆了摆手:“我也没说不管。这些年……”

“这些年你干啥了?”刘梅瞪他一眼,“逢年过节拎两箱奶来坐半个钟头就走,那也叫管?”

二哥噎住了。

林昭看看二哥,又看看刘梅,笑了:“二嫂,有你这句话,我踏实了。其实我这次回来,不光为了盖房子。三嫂岁数一天比一天大,我在城里鞭长莫及。房子盖好了她住着舒坦,可往后头疼脑热的,还得靠家里人搭把手。”

“那是。”刘梅干脆利落,“我跟你二哥商量了,往后每隔两天过来一趟,看看水缸满不满,米面够不够。你二哥会修修补补,房前屋后有个啥毛病,他顺手就干了。”

二哥在旁边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小满从车那头跑过来,举着一张宣传单:“叔,这上面画的白菜是你卖的?”

“是叔卖的。”

“那你这菜新鲜不?”

“比你奶奶地里种的差一截。”林昭老实说。

小满想了想,一本正经:“那你把奶奶的菜拉到城里卖呗,准好卖。”

一院子人都叫这孩子逗笑了。三嫂不知道啥时候也走到了门口,听见这话也笑:“这孩子,倒会给你叔出主意。”

天色暗下来,院门口的灯是新装的,一拉开关,白晃晃照一片。二哥抬头看了看灯,对林昭说:“这灯瓦数不小吧,一个月电费得多少钱?”

“三嫂要是心疼电费,我就给她换个小点的。”

“换啥换。”三嫂在门口接话,“亮堂,晚上出门看得见路。钱的事你别跟我掰扯。”

林昭笑着应了。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人家烧晚饭的柴火气。宣传单搁在车顶上,被风掀起一角,那几个绿底白字亮得清清楚楚。

第十七章 地基上的新名字

助学金的事定下来那天,陈伯比林昭还上心,拿着红纸在村部大喇叭里播了两遍,说林家老三要拿钱帮村里念书的娃,符合条件的赶紧来登记。不到三天,报名的人把陈伯家门槛都快踩平了。

发钱那天是个周日,天蓝得透亮。新房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圆桌搬出来靠墙搁着,上头铺了块红布,一摞红包压着,旁边一沓登记表。陈伯把村里几个孩子叫到院子里站成一排,大的上初中,小的刚念二年级,衣裳都穿得规规矩矩,当中有两个娃鞋面都洗刷得发白了。

林昭挨个把红包递过去,递给谁都得说一句:“记住这钱叫秀云助学金。往后念书念好了,不用谢我,记着村里有个周奶奶当年怎么供人念书的就行。”

最小的那个娃是个丫头,扎着两个小辫,接过红包抬头问:“叔,哪个是周奶奶?”

林昭往屋檐那边一指。三嫂正站在台阶上,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看着这满院子的娃,脸上想笑又端着,像是不知道该摆什么模样。

丫头脆生生喊了声:“周奶奶!”

三嫂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手停在围裙上不动了。她这岁数在村里其实不算大,四十出头,可被这声奶奶一叫,眼圈当时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应出一句:“哎,好孩子,好。”声音都有点发飘。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叫,一声接一声,她一一答应,最后背过身拿围裙角蹭了蹭眼角。林昭看见了,没吭声,心里跟揣了块热炭似的。这称呼三嫂受得起,可她自己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一门心思只当自己是个替人看孩子的寡妇。

大哥一家和二哥一家都来了。王丽芬和刘梅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两个人头挨着头说话,倒比什么时候都亲。小满和大哥家的闺女在院子里追着跑,撞得椅子歪七竖八。陈伯清了清嗓子喊了声“都规矩点”,俩孩子吐吐舌头放慢了脚步,没一会儿又闹起来。

红包发完,陈伯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个搪瓷缸,慢悠悠喝水。二哥凑到林昭身边,递了根烟,林昭摆手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了。

“老三,那个地基的事,”二哥抽了一口,看着院子里跑闹的孩子,“往后我不提了。字据我都认,分家纪要也认。前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昭站他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红布桌上剩下的几个空红包。

“哥,地基不是问题的根。”

二哥抽烟的动作停了停。

“人心才是。”林昭说,“那点地基值几个钱?我要是回来光为了这,犯不上盖这房子。可这些年大哥二哥跟我之间隔着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我不怨谁,人各有各的难处。可三嫂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份账不是拿尺子量地量出来的。”

二哥闷头抽完半根烟,才说:“我明白。我也不是真要争那点地方,就是日子过得紧,听说你发了,心里头拧巴。刘梅嘴上不饶人,其实跟我一样,就是怕吃亏。”

“怕吃亏没错,”林昭说,“可吃亏占便宜,得看跟谁算这笔账。跟三嫂算,你算得清吗?”

二哥没答上来,把烟掐灭在花盆沿上,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行了,这话我记住了。”

陈伯喝完水,起身从随身带的那个旧皮包里抽出几张纸,走到台阶上拍了拍巴掌:“都静一静,我说两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厨房门口的王丽芬探出头,刘梅也擦着手走出来。

“今儿个趁人齐,我把当年那份分家纪要的复印件交给秀云保管。”陈伯把纸递向三嫂,“原件在村委会留着档,这份是复印的,一个字不差。老宅地基归谁,这上头写得清楚,秀云拿一份,往后谁再说三道四,拿这个对。”

三嫂连连摆手:“陈伯,我留着这个干啥,怪沉的……”

“拿着。”陈伯板起脸,“这是正事。你当年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村里给你做个见证。别人的闲话堵不住,白纸黑字堵得住。”

三嫂看看陈伯,又看看林昭。林昭朝她点点头。

她这才伸手接过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折了两折。转身进屋,开了那个旧木柜,从最里头摸出那个铁盒,打开,把复印件压到账本底下,扣上盖子,又放回去,拍了拍柜门。

王丽芬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笑着招呼:“来来来,都吃西瓜,大热天的别干站着。”

刘梅跟在后头,端了一筛子碗筷,往红布桌上一放:“陈伯,您先请。”

院子里的人声又起来了。三嫂从屋里出来,手里没了铁盒,脸上也松快了,走到陈伯跟前低低说了句:“陈伯,劳您费心了。”

陈伯摆摆手,冲满院子的人提高了嗓门:“助学金的事,往后每年都发。秀云啊,你往后就等着村里娃管你叫周奶奶吧。”

三嫂这回没慌,笑着应了一声:“哎,我应着。”

院子里的人跟着笑了一片,小满举着西瓜凑到三嫂跟前:“周奶奶,我也叫您一声,能多给我一块不?”

三嫂拿起一块最大的塞她手里:“叫得响,多给一块。”

小满啃着西瓜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嘟囔:“周奶奶,周奶奶,周奶奶……”

那声音在院子里来回蹦,把满院子的闷热都撞散了。

第十八章 院里的老枣树

新房落成那天,三嫂绕着院子走了三圈,最后停在东墙根底下,仰着头看那棵老枣树。

树不高,枝干歪歪扭扭的,树皮裂得跟老人的手背似的。施工队进场头一天就想把它锯了,说碍事,挡着院墙放线。三嫂当时正端着茶碗给师傅们倒水,听了这话,茶碗往窗台上一搁,人往树跟前一站,说啥也不挪窝。

“这树不能动。”

工头老赵看看林昭,林昭看看三嫂。

“三嫂,这树歪在院当间,往后砌了墙、铺了地砖,它这个位置不尴不尬的——”

“歪就歪着,不尴不尬就不尴不尬。”三嫂把手往树干上一搭,“这是你三哥种的。他十九岁那年从集上花两块钱买回来的苗,栽下去的时候还没我高。后来年年结果,头一年结了七个枣,你三哥拿竹竿打下来,自己一个没舍得吃,全分给村里那些小孩了。”

老赵不言语了,掏出烟来点上,看了林昭一眼。

“留着。”林昭说,“把院墙往外挪半米,给树让出地方。”

老赵叹了口气,拿脚在地上划了划:“行吧,主家说了算。”

就这么着,枣树留下来了。现在树底下铺了方砖,砖缝里还冒出几根细细的草芽。五月的天,枣花开了,一簇一簇的,碎碎的绿里带点黄,不细看都瞧不出来。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在方砖上,扫也扫不净,三嫂不让扫,说扫了可惜,由着它们落。

林昭从屋里搬了几把椅子出来,摆在树底下。不是啥好椅子,就是前头助学金发放那天从村委会借的,还没还回去。藤条编的面,坐上去嘎吱嘎吱响。

“三嫂,坐。”

三嫂正蹲在院角扒拉她那几棵辣椒苗,听见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瞅了一眼椅子,又瞅了一眼林昭:“这大上午的,活不干了?”

“活干完了,歇会儿。”

三嫂这才坐下去,身子往后一靠,藤条椅子又嘎吱一声。她吓了一跳,手扶着扶手不敢动了。林昭自己也搬了一把坐下,在她旁边。

日头从枣树叶子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三嫂肩膀上。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拿黑皮筋扎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白的,不多,但看得清楚。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深得像刻进去的,那是几十年攥锄头把、择菜叶、搓麻绳磨出来的。

“你这回来,住了快半个月了吧?”三嫂问。

“二十六天。”

三嫂瞥他一眼:“数得倒清。”

“天天数着呢。”林昭笑了笑,“城里那些事我一点没撂下,电话里交代得明明白白。秀云生鲜那边有合伙人盯着,出不了岔子。”

“公司不要了?”

“怎么不要,就是不用我一天到晚盯着了。进货渠道理顺了,店长也培养出来了,我再回去,主要就是看看账、转转店。往后啊,我想多回来住。”

三嫂没接话,抬头看那满树的枣花。好一会儿才说:“多回来住好。这屋子盖得宽敞,你那间朝南,冬天太阳晒得进来,暖和。”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三嫂收回目光,看着林昭,“你也老大不小了。三十了。”

“三嫂,你这话头不对。”

“咋不对?”三嫂把腰直了直,“你三哥三十的时候,小满都会满地跑了。你如今连个对象都没有,我提都不能提?”

林昭招架不住,往椅子背上一靠:“行行行,您提您提。”

三嫂见他这样,反倒笑了:“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成天在城里忙买卖,忙到三更半夜也没人给你热口饭。我在这村里住了一辈子,别的不懂,就懂一个理——人再能干,也得有个家。一个人撑得太久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林昭一时没说话。

三嫂继续说:“你别嫌三嫂唠叨。你小时候我管你吃管你穿,如今你大了,我管不着了。可我跟你三哥一样的心思,总盼着你过得好。你三哥走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秀云,等昭长大了,咱给他娶媳妇,咱出钱。”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喉咙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林昭伸手把三嫂搁在膝盖上的手握住。她的手粗糙,但暖。

“三嫂,”他说,“我成家,第一个带回来给您看。”

三嫂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谁要是嫌这院子远、嫌村里土、嫌咱家底薄,那就不带回来。”林昭看着她的眼睛,“能带回来的,就是认这个家、认您这个三嫂的。”

三嫂把脸别过去,看院子东头那堵新砌的墙。墙上爬了一溜丝瓜藤,藤蔓刚攀上去,叶子还嫩着。

“这话我记下了。”她说,声音平稳了些,“你要是带个不三不四的回来,我可不依。”

“那不能。您这关得过。”

“那是。”

三嫂把手抽回来,起身去厨房拎暖壶。刚走到门口,隔壁王婶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秀云在家不?我来借个筛子。”

“在在在,你进来。”三嫂招呼她。

王婶进了院子,先四下看了看,嘴里啧啧两声:“这房子盖得真排场。哎哟,枣树还留着呢?当年这树底下——算了不提了。”

她走进厨房,三嫂给她找筛子。王婶接了筛子没急着走,站在厨房门口跟三嫂小声说话:“我方才从你家墙根过,听见你跟昭在院里说话呢。你笑啥呢,隔着墙都听见了。”

“我还笑了?”三嫂自己倒不觉得。

“笑了,笑得可亮堂。”王婶眯着眼,“打你来这个村,我这还是头一回见你笑成这样。那时候你才二十出头,成天绷着个脸,跟谁都不多说一句话。如今好了,昭出息了,你享福了,也该笑了。”

三嫂拿围裙角在手上缠了缠,低头说:“行了行了,筛子拿去用吧,别在这贫嘴。”

王婶笑着走了,临出门又回头冲林昭挥挥手:“昭啊,你这房子盖得好,村里人都说好。”

林昭点点头,把人送出院门。

等他转回来,三嫂已经在枣树底下坐着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见林昭过来,拿扇子朝旁边椅子上拍了拍:“坐下,我跟你好好说说这枣树。”

林昭坐过去。

“这树啊,头几年不结果,村里人说白种了。你三哥不信,天天往树底下浇水,拿鸡粪埋根。到了第五年,满树的花,开得比今年还密。落花那天刮大风,你三哥蹲在树底下捡落花,捡了一簸箕。我说捡那干啥,他说留着当引子,明年还能开这么好。”

三嫂说到这里,蒲扇停在半空:“后来他走了。我年年都留着这树,其实也说不上为啥,就觉得树在,人就没走远。”

林昭听着,往椅背上一靠,看那些细碎的枣花瓣落在三嫂的蒲扇上。

“三嫂,”他说,“往后我年年都能回来在树底下坐坐。”

“那敢情好。”三嫂扇了两下扇子,“不过你回来坐着的时候,最好身边多坐一个人。我就这点念想。”

“行,我记下了。”

三嫂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

笑声落在初夏的院子里,跟那满树枣花的细香味缠在一起。灶屋里传出一股饭香,是隔壁王婶还筛子的时候顺手帮着淘了米,搁在灶上焖着。烟囱冒出细细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枣树顶的时候散开了,混进那些碎碎的绿叶里。

林昭想,这院子里总算有烟火气了。以前三嫂一个人住,灶是冷的,院是静的,进进出出就她一个影子。如今好了,有人住,有话说,有笑声,有饭香,往后还有孩子跑闹。

他正想得出神,三嫂用蒲扇拍了他胳膊一下:“发什么呆呢,走,帮我把那几棵辣椒苗挪个地方。就你选的这树底下,根太密,辣椒长不好。”

“您说挪哪就挪哪。”

“我说了算?”

“您说了算。”

三嫂满意地站起来,拍拍褂子,拎着蒲扇往院角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那个‘秀云助学金’,名字能不能改改?村里娃娃一叫周奶奶我就想起你三哥——”

“改不了,合同都签了。”

“你这孩子,净先斩后奏。”

“跟您学的。”

三嫂拿蒲扇指着他,到底没绷住,又笑了。

第十九章 家宴年年有

腊月二十九那天,三嫂打来电话,问林昭什么时候到家。

林昭说后天上午。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三嫂不太满意:“后天上午?那都年三十了,我还等你贴春联呢。你大哥二哥都说三十上午到,你倒好,最后一个。”

“堵在路上也没法子,我尽量早走。”

“行了行了,路上当心,别开快车。”

话虽这样说,语气里还是透着急切。

年三十早上,天还没亮透,林昭就从城里出发了。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给三嫂的新棉袄,两箱点心,一坛城里买的好酒,还有两个红包,厚厚的,是给两个侄子侄女的压岁钱。车开到镇上的时候太阳才冒头,郊外田地一层薄霜,路边的红灯笼已经挂出来了,一串一串的,映着霜白地泛红。

进村那条路修宽了,柏油铺得平实。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远远就看见院门口贴了新春联,红纸黑字,隔老远就能认出是三嫂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方正:进宅平安福星照,安居乐业喜事多。横批写着“家和万事兴”。

院门半开着,林昭把车停在外面,拎着东西往里走。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人声热闹。

“大嫂,这个鱼我来收拾,你去把鸡剁了。”是三嫂的声音。

“你歇着,我来我来。”大嫂王丽芬的声音也传出来,“秀云你这厨房收拾得真利索,灶台擦得能照人影。”

“那是,我昨儿擦了三遍。”三嫂笑了一声。

林昭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厨房门口挤着三个人。三嫂站在灶边,被王丽芬和二嫂刘梅一左一右夹着往外推。刘梅嘴里念叨:“你就别动手了,今儿这顿饭我们俩包了,你就负责坐着等吃。”

三嫂被推得没法,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不放:“我做了一辈子饭了,你让我坐着,我浑身不得劲。”

“不得劲也得坐。”王丽芬把她手里那把锅铲抽走,“我头一回来这新房过年,你就让我露一手。”

刘梅接话:“就是,你把你那两把绝活教给我们,明年我们做,行不行?”

三嫂被推到院里,一抬头看见林昭站在门口,眼睛一亮:“回来了?快快快,东西放下,外头冷。”

林昭把手里东西搁在廊下,笑着走过来:“这什么情况?两位嫂子怎么把您给架到院里来了?”

“你还说呢,”三嫂拍拍褂子,又好笑又没法,“我进了这厨房,她们就往外推我。我烧个水都不让。”

“那您就听她们一回。”林昭说,“往年年夜饭都是您一个人从头忙到尾,去年我帮手您还嫌我切菜不齐整。今年两个嫂子愿意干,您就歇着。”

三嫂张了张嘴,到底没再犟。

院里更热闹。大哥林建国从屋里搬出来一箱爆竹,正蹲在院里拆封。二哥林建军在枣树底下搁了几张椅子,靠着椅背刷手机,一抬头看见林昭,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来了?路上好走不?”

“好走,没怎么堵。”

“车停外边了?一会儿我给你挪到院子后头去,停院墙根底下好搬东西。”

大哥回头也招呼了一声,语气平常,就像年年都这么过似的。林昭想起去年年三十他还一个人在三嫂旧屋里吃饺子,如今一院子人,心里不是滋味,嘴上没说。

两个小的早从屋里蹿出来了。大哥家的儿子叫林越,十三了,正是到处乱窜的年纪;二哥家的闺女叫林念,小一点,扎两个辫子,手里攥着个兔子灯。两个娃娃一见林昭就围上来:“小叔小叔,你车上是不是带烟花了?”

“带了。”林昭打开后备箱,里头果然有一大箱礼花和一些小烟花,“大的等你爸来点,这些小的是给你们俩的。”

林越嗷了一声,抱着那兜小烟花就往院里跑。林念跟在后面喊:“我也有份!”

林昭到了枣树底下,掏出打火机递给林越,教他点哪种该怎么放。林越手稳,先点了几个蹿天猴,哧溜一下飞上去,在半空里啪地炸开。林念不敢点,捂着耳朵在旁边又笑又叫。

三嫂站在廊下看,手里被王丽芬塞了个热水杯,嘴上不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二哥扔下手机,也凑过来帮着点。大烟花搁在院墙外边空地上,林建国亲自点的引线,捂着耳朵跑回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被林建军一把拽住。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烟花蹿上天炸开,满院子人都仰头看,把院墙照得通亮。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刚擦黑。圆桌上满满当当,鸡鸭鱼肉都有,几个凉菜是刘梅的手艺,那盘红烧鱼是王丽芬做的,三嫂尝了一口,点点头:“嗯,火候到了,比我做的强。”王丽芬脸上很受用。

三嫂举着杯子看了一圈,又看看林昭,两人目光一碰,都笑了。

林建国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去年这时候,是昭把咱们叫到这桌边上的,闹了些个不痛快。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往后啊,我提个议,每年大事小情,年三十这顿团圆饭不能少,都回来吃。有房子的出房子,有菜的出菜,都不许推。”

“我同意。”林建军接得飞快,“我出酒。每年这酒我包了,昭你别抢。”

刘梅不服气:“我那凉菜摊子也不小,到时候我多带几个。”

王丽芬跟上:“那我把鱼包了。”

满桌人都笑。林昭站起来,等笑声静了才开口:“那我啥也不包了,我就管着把三嫂请上桌。”

三嫂看着他,正笑着,眼圈忽然有点热,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林昭把杯子举高些:“这第一杯,敬三嫂。这院里有她,才有我们这桌人。”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几个晚辈也端着饮料跟着站起来。三嫂慢了一步,被王丽芬从旁边一托胳膊拉起来,她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喝不了这么多。”

“喝不了多少喝多少。”

三嫂到底举起杯子,白瓷小盅沾了沾嘴。灯光下看得出她手有点抖,但脸上是舒坦的笑。

刚放下杯子,外头鞭炮声就响成一片,邻邻居居院子里都在放,噼里啪啦连成一气。枣树底下那张桌子被震得嗡嗡响,两个孩子早坐不住了,扒着窗户往外看,嚷着也要去放。

林昭看着一屋子人重新落座,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二哥给大哥倒酒,俩嫂子说着家长里短,三嫂坐在上首,不怎么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一会儿笑一会儿。

院门外头又是一阵鞭炮,碎红纸屑被风吹着,从门缝里飘进院子,落在枣树根底下。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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