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铁柱,今年二十八,在西北某边防团当兵,今年第八年了,干到上士,算是个老兵油子。我们团长姓周,叫周振国,四十出头,陕西人,说话跟石头砸坑似的,一个字一个钉,全团没有不怕他的。
我这个人吧,军事素质没得说,五公里越野全团前三,射击考核回回优秀,带新兵班也是年年先进。可就是管不住这张嘴,用指导员的话说,我这个人啥都好,就是欠收拾。
上个月团里搞季度总结大会,全团在大礼堂坐着,一千多号人。团长在上面讲评工作,从军事训练讲到后勤保障,讲了一个多钟头。讲到最后,他忽然把稿子往桌上一搁,说完了,例行的话讲完了,我再说两句不好听的。
我当时正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偷偷跟旁边的小王嘀咕了一句,我说得,又要念紧箍咒了。
我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小王都没听清,问我说的啥。我正要重复,团长在上面敲了敲话筒,说赵铁柱,你站起来。
我噌一下就站起来了,脑子一片空白。
团长说,赵铁柱,你刚才说什么呢,大点声,让全团都听听。
我说报告团长,没说什么,就是说了句您又要念紧箍咒了。
全团哄堂大笑。团长没笑,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说好,赵铁柱,那我今天就给你这个孙悟空念念咒。你们三连三班班长赵铁柱,个人军事素质确实不错,这个我不否认,但是你们知道他在背后干什么事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团长说,上礼拜团里组织条令考核,赵铁柱考了九十二分,全班最高。但是考试那天,他给新兵陈小虎传答案,被监考的李参谋看见了。李参谋当时没吱声,考完试把情况报到我这儿,我当时就压下了,没处理。我想看看他能不能自己认识到错误。结果一个礼拜过去了,他该咋样还咋样,该跟班长吹牛还吹牛,该跟新兵拍肩膀还拍肩膀。你们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是陈小虎得了这个答案之后,考了八十一分,全班第二。陈小虎是个老实孩子,拿了不该拿的分数,心里头愧疚,晚上睡不着觉,给他妈打电话哭。他妈打电话给我,问儿子是不是在部队犯错误了,怎么夜里做梦都在说“班长我不该要”。
我站在那儿,后脊梁全是汗。
团长说,赵铁柱,你传答案的时候想没想过,你这是帮他还是害他?新兵下连三个月,你教他弄虚作假,他以后到了战场上,敌人的子弹也能替他挡?你当班长的,不教真本事,教歪门邪道,你配这个班长吗?你带的班年年先进,我看今年这个先进得重新评。
我当时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散会之后,我蔫头耷脑地往回走,被文书拦住了,说赵班长,团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想完了,这顿批挨完还得写检查,说不定班长真给我撸了。
我敲了门进去,团长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下。我没敢坐,说团长我站着就行。他说让你坐你就坐,别磨叽。
我坐下了,两只手搁膝盖上,跟新兵时候一个姿势。
团长从抽屉里掏出个信封,往桌上一放,说打开看看。我拿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张调令,白纸黑字红章子,上头写着:调三连三班班长赵铁柱同志到师教导队任队列教员,限期三日内报到。
我拿着那张纸,傻眼了。
师教导队是啥地方?那是全师预提士官集训的地方,能去那儿当教员的,都是全师挑出来的尖子,要么是比武拿过名次的,要么是专业上拔尖的。每年教导队从各团抽教员,一个团也就出两三个。我从来没想过能轮到我。
我说团长,这是……
团长说你先别高兴,听我把话说完。调你过去是李参谋推荐的。李参谋那天监考看见你传答案,回来跟我说,赵铁柱这个兵脑子活,军事素质硬,但用错了地方。他说与其让他在连队里头耍小聪明带坏新兵,不如把他扔到教导队去,那个地方全是各团来的尖子,他要是还能耍得开,那就真算他有本事。他要是耍不开,自然有人收拾他。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团长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大会上点你的名吗?我说知道,我犯错误了。团长说这是其一。其二是我想让全团都听见,赵铁柱传答案这事我处理了,该批的批了,该点名的点名了。下个月我要调你去教导队,到时候肯定有人背后嘀咕,说犯错误的兵怎么还调去教导队了。我今天把话当众说清楚,让大家都知道,赵铁柱是因为什么挨的批,是因为什么调的职。别回头人家说闲话,说你赵铁柱是走了谁的门路。
我攥着那张调令,嗓子眼发堵,说团长,我以为你今天要把我撸了。团长哼了一声说,撸你?撸你太容易了,一句话的事。可你赵铁柱除了嘴欠、爱耍小聪明,带兵确实有一套,新兵交给你三个月能成型,这个本事全团也没几个人有。我不能因为一个错误就把一个能干的人一巴掌拍死。但我也不能装没看见,由着你这么干。今天批你,是让你记住,你这身本事是部队给的,得用在正道上。
我说团长我知道了,我到了教导队肯定好好干。
团长摆摆手说行了,回去收拾东西吧。对了,走之前给陈小虎道个歉。那孩子这两天见了我都躲着走,你给他传答案把他吓够呛。你跟他说清楚,是他自己考出来的成绩,八十一分里头有七十分是他自己做的,这个成绩还算数。让他别背包袱。
我站起来给团长敬了个礼,转身要走,他又把我叫住了,说等一下。
我站住了。他从桌上拿起个东西扔过来,我一接,是个U盘。
他说这里头是教导队往年的教案和考核标准,你回去先看看,别去了啥都不知道丢人。另外你那个队列动作,稍息立正的时候左脚出脚太慢,去了教导队别让别的教员笑话。我给你半个月时间改过来,下个月我去教导队开会,要是看见你还那个熊样,我当场把你撵回来。
我攥着U盘,嘿嘿笑了,说团长你放心。
他说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滚吧。
我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头没人,我把那张调令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上头写的是我名字,确认那个红章子是师里的,然后折好了揣兜里,往连队跑。
跑到半道上碰见陈小虎蹲在操场边上拔草,我过去蹲他旁边,说小虎,班长跟你说个事。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说考试成绩的事,班长对不住你,是班长脑子进水了,往后你该考多少考多少,靠自己本事挣来的分才硬气。陈小虎抬起脸看着我,眼圈红红的说,班长,那你还能带我训练不?我说带不了了,班长要调走了。他说调哪去?我说调师教导队当教员去。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说班长你真厉害。我说厉害个屁,差点让你团长给我撸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行了,把草拔完了回去收拾内务,班长晚上给你们做顿好的,算是临走前赔罪。
晚上我拿自己津贴买了五斤羊肉,在班里拿电锅涮了一顿。新兵们围一圈吃得满头汗,陈小虎吃着吃着忽然哭了,说班长你走了我们咋整。我说咋整,新班长来了你们好好听话呗。他说那你走了还回来不?我说教导队每年轮换,我干一年就回来了。他说那你回来还当我们班长行不?我说行,只要你们不嫌弃我。
那天晚上熄了灯躺在铺上,我把调令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借着窗户外头路灯透进来的光。上头的字很小,可我全背下来了。旁边铺上小王翻身嘟囔了一句,班长还不睡?我说睡了睡了。
我把调令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心里头热乎乎的。团长这个人,骂你是真骂,疼你也是真疼。他要是不骂我,我调走了肯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他当着全团的面把我骂得抬不起头,然后把我调去教导队,这巴掌跟糖一块儿给,给得我服气。他连我稍息立正左脚出脚慢这种事都记着,比我自己都上心。
第二天早上出操,我站在队列前头喊口令,嗓子比哪天都亮堂。喊完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出左脚的时候特意快了半拍。小王说班长你今天咋了,打鸡血了?我说你懂啥,团长给我念了紧箍咒,念完了孙悟空还是孙悟空,该打妖怪还得打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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