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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苏晚凝。
“苏姑娘,开箱吧。”
她一怔,指尖下意识按住铜扣。
“现在?”
她很快低下头。
“药箱里都是侯爷旧伤用惯的东西,晚凝怕翻乱了,夜里真要用时误事。”
我道:“府医在这里,乱不了。”
萧怀瑾看了她一眼。
“开吧。”
苏晚凝这才慢慢蹲下身。
她伸手去碰铜扣,却偏偏用了受伤的那只手。
指尖刚搭上去,便轻轻一颤。
萧怀瑾下意识上前半步。
我先开口:“换左手。”
苏晚凝僵住。
我看着她。
“既说手疼,就好好养。”
“不必每回都拿伤处做事。”
她脸色白了白。
这一次,萧怀瑾没有说话。
铜扣打开,一股苦涩药气散出来,药箱分了三层,上层是几个旧瓷瓶和油纸药包。
中层放着纱布、剪子、针包,下层压着一本薄薄的药录。
府医开始验药,他每取出一样,青黛便记一样。
府医验到安神丸时,眉头皱了一下。
萧怀瑾问:“有不妥?”
府医垂首。
“不是毒,只是药性偏烈。”
“不宜久用。”
萧怀瑾看向苏晚凝。
苏晚凝低声道:“边关那时太乱,军医怎么吩咐,我便怎么做。”
萧怀瑾沉默片刻。
“封。”
苏晚凝猛地抬头。
“侯爷。”
她声音发颤。
“若夜里伤发⋯⋯”
府医忙道:“小人今夜会在外院候着。”
“长随来传,小人立刻过去。”
苏晚凝的脸色彻底白了,我看着她。
“往后,不必由你私下送药。”
她眼里飞快掠过一丝不甘,很快又被泪水盖住。
“夫人说的是。”
她低下头。
“是我从前在边关照料惯了。”
“忘了如今是在侯府。”
萧怀瑾听见,眉心松了些。
苏晚凝低着头,眼泪正好落在白纱上。
周嬷嬷让人将药包、瓷瓶——登记。
府医在药册上签了名。
药箱清到最底层时,府医的手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只巴掌大的银盒。
红绳缠了三圈,没有药签,也没有登记。
苏晚凝伸手按住。
“这个不是药。”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
她这才慢慢松开手。
“这是我的私物。”
我问:“私物为何放在侯爷旧伤药箱里?”
苏晚凝垂下眼。
“边关路远,我怕丢。”
“便一并放着。”
萧怀瑾看向她。
“里面是什么?”
苏晚凝咬了咬唇。
“是我爹娘留下的旧物。”
萧怀瑾的神色缓了些。
周嬷嬷也没有立刻伸手。
我没有让人打开,只是看向周嬷嬷。
“既是爹娘遗物,便不当众开了。”
苏晚凝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道:“苏姑娘今日给了它一个名分,我便按这个名分待它。”
“交由嬷嬷封存。”
“回竹安院后,当面开箱造册。”
“若是遗物,入私物册。”
“若是药物,入药册。”
“若是旁的东西——”
我停了一下。
“便另说。”
周嬷嬷上前,将银盒收进匣中。
落锁时,铜锁发出轻轻一声响。
苏晚凝的指尖跟着颤了一下。
药箱封好后,府医让人抬走。
周嬷嬷拿着登记册,对萧怀瑾道:“侯爷,老夫人说了,旧伤调理是正事。”
“往后药从府医处出,药渣也留存一日。”
“若苏姑娘有旧方,可交府医。”
“不可私下再送。”
萧怀瑾没有立刻答。
半晌,他道:“照办。”
苏晚凝低头跪了下去。
“是晚凝思虑不周。”
“给侯爷和夫人添麻烦了。”
她认得很快,也很轻。
不认药错,只认思虑不周。
萧怀瑾看了她片刻。
“起来吧。”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扶她。
苏晚凝自己站了起来,站得很慢,像是腿已经跪麻了。
经过我身侧时,她忽然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道:“夫人凡事都要算得这样明白吗?”
我偏头看她。
她眼眶还红着,唇边却没有半点笑思。
我没有答。
她等了片刻,只能垂下眼,恢复了那副柔弱模样。
竹安院的门在她身后合上,萧怀瑾仍站在廊下。
药箱被抬走后,院中只剩一股淡淡药气。
他忽然开口:“沈令仪。”
我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我昏过去前,最后听见的是她在喊人。”
“醒来时,她守在伤帐外。”
“这份恩,我不能不认。”
我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说“她救过我的命”那句空话。
他说的是他亲眼记得的事,所以我没有打断。
萧怀瑾继续道:“我不信她会害我。”
我道:“我也没说她害你。”
他一顿。
我看着他:“侯爷替她辩得太早了。”
“我只说,她越了规矩。”
萧怀瑾沉默了,风吹得廊下灯影摇晃。
许久,他才道:“银盒既是她父母遗物,你不该疑得太深。”
我道:“我没有开。”
“是侯爷在疑。”
他脸色微变。
我没有再说,转身回了正院。
周嬷嬷派人来报时,已近子时。
“苏姑娘进院后,没有求见侯爷,也没有再哭。”
“只是在佛前跪了许久。”
“还问了句,萧家祠堂在何处。”
青黛脸色一变。
我搁下茶盏,茶水轻轻一晃。
“知道了。”
04
天还未亮,竹安院便来了人。
小丫鬟跪在廊下,脸色发白。
“夫人,苏姑娘不见了。”
青黛手里的灯盏一晃,我披衣起身。
“不见多久了?”
“奴婢不知。”
小丫鬟声音发颤。
“苏姑娘夜里说,今日冲撞了夫人,想去佛堂跪经。”
“守院的婆子不敢拦。”
“谁知方才送水进去,才发现人根本不在佛堂。”
青黛脸色一变。
“她去了哪里?”
小丫鬟把头埋得更低。
“祠堂。”
我想起昨夜周嬷嬷派人来说的话。
苏晚凝没有哭,没有求见萧怀瑾。
只是在佛前跪了许久。
还问了句,萧家祠堂在何处。
我放下帕子。
“去祠堂。”
等我到萧家祠堂外时,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
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苏晚凝跪在祠堂门外。
她身上只穿着昨夜那件素色斗篷,发髻松了,额头抵在青石板上。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
唇冻得发白,眼睛却红得厉害。
她看见我,先是怔了一下。
随即伏身行礼。
“夫人。”
“晚凝知道错了。”
她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不像是在同我认错,倒像是说给祠堂里那些牌位听。
老夫人来得比萧怀瑾早。
她由周嬷嬷扶着,脸色沉得厉害。
“晚凝。”
“谁许你来祠堂的?”
苏晚凝身子一颤,她没有辩解,只是把额头重新贴到地上。
“老夫人恕罪。”
“晚凝自知身份低微,不该惊扰萧家祖宗。”
“只是⋯⋯只是昨夜想了许久,觉得自己实在不配再留侯府。”
老夫人的佛珠一顿。
萧怀瑾也在这时赶来。
他身上只披了外袍,显然来得匆忙。
看见苏晚凝跪在霜地里,他脚步一停。
“晚凝?”
苏晚凝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但她很快低下头。
“侯爷,别过来。”
“晚凝如今满身是错,不敢再连累侯爷。”
萧怀瑾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才慢慢垂下。
“先起来。”
苏晚凝摇头。
“等晚凝把话说完。”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帖子,双手捧过头顶。
“老夫人。”
“夫人。”
“晚凝愿离侯府,去城外青灯庵。”
“只求离府之前,在祠堂外给萧家先人磕一个头。”
“若能得侯爷代我上一炷香,晚凝便再无遗憾。”
她跪在祠堂门外,连眼都不往门里抬,姿态低得挑不出错。
老夫人没有立刻接帖子,她看向我。
“令仪,你怎么看?”
我走上前,停在苏晚凝三步之外。
“苏姑娘要离府?”
苏晚凝低声道:“是。”
“晚凝身份尴尬,留在府里,只会让侯爷和夫人为难。”
“所以,晚凝自请离去。”
她抬眼看我,眼泪在睫毛上发颤。
萧怀瑾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她已经愿意走了。”
“沈令仪,只是一炷香。”
我看向他。
“一炷香,可以。”
苏晚凝猛地抬头,萧怀瑾也微怔。
我转向祠堂门口。
“苏姑娘在门外磕头。”
“香,由侯爷代上。”
“合情,也合规矩。”
苏晚凝脸上的血色淡了淡。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攥紧。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沉声道:“就照令仪说的办。”
长随很快取了香来。
萧怀瑾站在祠堂门口,握着香,侧头看了苏晚凝一眼。
苏晚凝跪在石阶下,仰头看他。
眼神里有哀求,也有说不出的失落。
那一瞬,他们像隔着一道祠堂门,替彼此受了天大的委屈。
最终,萧怀瑾没有再说什么。
祠堂的门开了一线,他入内上香。
苏晚凝伏在门外,重重磕了三个头。
第三个头落下时,她额上已经见了红。
血色很浅,却足够刺眼。
老夫人的脸色果然变了。
周嬷嬷低声道:“苏姑娘,够了。”
苏晚凝没有起。
她双手举着那封请辞帖,声音发抖。
“晚凝谢侯府庇护。”
“也谢夫人成全。”
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深。
萧怀瑾握着香灰未散的手,也顿了一下。
苏晚凝像是没看见,只把帖子举得更高。
老夫人让周嬷嬷接过去。
周嬷嬷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
老夫人沉声道:“念。”
周嬷嬷低头念出第一句:“晚凝不怪夫人。”
我看向苏晚凝。
苏晚凝垂着眼,指尖却攥紧了帖子一角。
周嬷嬷顿了顿,继续念道:“只恨自己命薄,无名无分,累侯爷受难,累侯府蒙羞。”
“愿入青灯庵,日日诵经,为侯爷旧伤祈安,为萧氏先人供灯。”
周嬷嬷念完,将帖子递回老夫人手边。
我看着苏晚凝。
“苏姑娘要入庵,可以。”
她怔了一下。
我道:“但青灯庵收人,侯府要出安置文书。”
我看向周嬷嬷。
“药箱、银盒,都交割清楚了吗?”
周嬷嬷答:“药箱尚在府医处,银盒也还未造册。”
我点头,“那便等造册之后再离府。”
苏晚凝猛地抬头。
“夫人!”
她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
可下一刻,眼泪已经落下。
“我都愿意入庵了。”
“为何还要这样疑我?”
我看着她。
“既要走,就带着清楚的账走。”
她咬住唇,说不出话。
萧怀瑾开口:“她只是去青灯庵,又不是远走他乡。”
我道:“正因是青灯庵,才要写清楚。”
萧怀瑾一顿。
老夫人捻着佛珠,声音冷了几分。
“令仪说得不错。”
“要走,可以。”
苏晚凝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我。
她看向萧怀瑾。
“侯爷。”
“晚凝只是想走得干净些。”
“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萧怀瑾的目光落在她额头的红痕上,他眼里又有了不忍。
“祖母。”
老夫人捻着佛珠。
“先交割清楚。”
萧怀瑾没有再说。
苏晚凝跪在霜地里,肩膀轻轻发抖。
几位族中长辈也陆续到了。
他们原是听说昨夜药箱之事,要来问一问规矩。
没想到一来,便看见苏晚凝跪在祠堂外,额头带血,手里还有一封请辞入庵帖。
其中一位族叔皱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苏晚凝立刻低下头。
“是晚凝不知分寸。”
“惊扰诸位长辈。”
“晚凝这就走。”
她作势要起。
可跪了一夜,身子刚一动便软了下去。
萧怀瑾下意识伸手,苏晚凝却避开了。
“侯爷,不可。”
“晚凝如今只是客居之人。”
“不能再让夫人为难。”
族叔看向我的眼神,果然多了几分审视。
老夫人面色不愉。
“先扶她回竹安院。”
苏晚凝却把帖子递到族叔面前。
“晚凝只求诸位长辈做个见证。”
“我离府,是自愿。”
“与夫人无关。”
族叔看了看她,又看向我。
我道:“叔公来得正好。”
“也请您做个见证,私物造册后,侯府即刻送苏姑娘离府。”
族叔捋了捋胡须。
“如此稳妥。”
苏晚凝咬住唇。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到底没有再说要走。
当她被嬷嬷扶回竹安院时,几个族中晚辈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似昨夜那般警惕。
青黛在我身后低声道:
“夫人,他们像是觉得您苛刻。”
我看着苏晚凝离开的背影。
“他们会这么想。”
青黛急了。
“那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老夫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令仪。”
“跟我来。”
我随她去了偏厅。
偏厅里只剩老夫人、周嬷嬷和我。
老夫人坐下后,揉了揉眉心。
“你看出她想做什么?”
我道:“看出了。”
“那你还让她的帖子送去青灯庵?”
我抬眼。
“她想让外头知道她要走。”
“我拦不住。”
老夫人的眼神沉了沉。
“你不是拦不住。”
“你是不想拦。”
老夫人盯着我。
“你想让她把话传出去?”
我没有否认。
“她既然要把话传出去,侯府的文书也一起出去。”
老夫人看了我许久。
“外头未必信你。”
“我知道。”
她看了我片刻才叹了口气。
“去办吧。”
“但令仪,侯府经不起日日这样闹。”我行礼。
“孙媳明白。”
从偏厅出来时,青黛已经等在外面。
她低声道:“夫人,真的要把文书送出去?”
我点头。
“送。”
“去青灯庵备案。”
“苏姑娘的请辞帖和侯府的安置文书也一并送。”
“写清楚。”
“苏姑娘于侯爷伤重时有照料之功,侯府以贵客之礼安置。”
“如今她自请入庵祈福,侯府不阻。”
“但其私物尚未造册,旧药尚未入药册,故暂缓离府。”
青黛——记下。
到了午后,青灯庵那边收了文书。
京中消息比马车跑得还快。
傍晚时,外头已经有了议论。
有人说镇北侯府守规矩,恩也不能糊涂报。
也有人说,沈家女规矩太大。
“人家孤女都要入庵了,还不放人。”
“帖子上写着不怪夫人,谁知道是不是被逼得不敢怪?”
“听说在祠堂外跪了一夜,额头都磕破了。”
青黛听得脸色发白。
“夫人,这话也太难听了。”
我正在看侯府送去青灯庵的副本。
闻言只道:“难听才对。”
青黛一怔,我把副本合上。
“她费了这一夜,总不能一点用都没有。”
“那不就白跪了?”
青黛急得眼圈都红了。
“夫人,您怎么还替她说话?”
我没有解释。
案上的副本墨迹已干。
外头的议论,也该传到侯府门前了。
晚膳前,沈家送来一封信。
父亲亲笔。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令仪,若侯府容不下你,沈家便
接你回家。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停了许久。
青黛终于忍不住掉了眼泪。
“夫人⋯⋯”
我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还未开口,周嬷嬷便亲自来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封存银盒的匣子。
脸色很不好看。
“夫人。”
“苏姑娘方才说,她手疼得厉害。”
“想取银盒里的旧药。”
青黛猛地抬头。
“旧药?”
“她不是说,那是爹娘遗物吗?”
05
我看着铜锁。
“请她过来。”
青黛一怔。
“夫人,这时候?”
“她既要旧药,自然要当着她的面开。”
我看着匣子。
“也省得少了什么,又怪到我头上。”
苏晚凝来得很快。
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裙,额头的伤已经处理过,只留下一点浅红。
看上去比早上更憔悴,也更像一个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人。
她进门后,先向我行礼。
“夫人。”
我道:“苏姑娘不是要取药吗?”
她咬了咬唇。
“是。”
“我手疼得厉害,母亲留下的药最是管用。”
周嬷嬷沉声道:“苏姑娘昨日说,这银盒是爹娘遗物。”
苏晚凝低下头。
“是遗物,也是旧药。”
“我母亲走前留下的东西不多,那药也算遗物。”
她抬起手背,白纱下隐隐透着红。
“若夫人不放心,周嬷嬷可在门外候着。”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晚凝不敢让旁人翻看。”
我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要取药,可以。”
“但这盒子昨日已经封存,今日便不是你一人说开就开的。”
“周嬷嬷在旁,青黛记册。”
周嬷嬷取出钥匙,打开铜锁。
银盒被推到苏晚凝面前,苏晚凝脸色微白。
“若如此,晚凝不取了。”
我道:“手不疼了?”
她指尖僵住。
我道:“你自己开。”
苏晚凝抬头看我。
“夫人不怕我动手脚?”
我看着她。
“从私物,到遗物,再到旧药,都是苏姑娘自己说的。”
“今日也该由你自己打开。”
她指尖微僵,屋内所有人都看着她。
萧怀瑾也来了,他站在门边,脸色比午后更沉。
显然外头的流言,他也已经听见了。
苏晚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他。
苏晚凝的手停在盒盖上,迟迟没有动,她看向萧怀瑾。
“侯爷⋯⋯”
萧怀瑾皱眉。
“既是取药,便开。”
周嬷嬷也道:“苏姑娘,青黛还等着记册。”
苏晚凝指尖发白,她慢慢掀开盒盖,盒盖刚开一线,她便下意识伸手去挡。
周嬷嬷先一步按住她的腕。
“苏姑娘。”
“既然开了,便要登记。”
青黛已经看清了盒中物,盒子里没有药,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旧玉扣,一块乌木小牌。
青黛看见后,立刻皱眉。
“苏姑娘,这便是旧药?”
苏晚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不是药。”
她声音发颤。
“我记错了。”
“我只是疼得厉害,一时慌了。”
青黛看着空盒,迟迟没有落笔。
周嬷嬷道:“既无旧药,便先记无药。”
“这块牌,也要记。”
苏晚凝没有看她,她只看萧怀瑾。
“侯爷。”
“我真的只是手疼。”
“我没想到⋯⋯”
萧怀瑾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落在那块乌木小牌上。
“这牌子,怎么在你这里?”
苏晚凝肩膀微微一颤。
“是秦统领给我的。”
“当时侯爷重伤,我往返药帐,这牌子是为通行方便。”
萧怀瑾皱眉。
“秦统领?”
苏晚凝点头,泪水挂在睫毛上。
“侯爷若不信,可以问秦统领。”
“晚凝也想清楚。”
我看向萧怀瑾。
“秦统领随侯爷回京了吗?”
萧怀瑾沉声道:“在外院。”
“请。”
话落,苏晚凝的脸色一变。
秦统领很快到了,萧怀瑾将乌木牌递给他。
“认得吗?”
秦统领接过,只看了一眼。
“认得。”
“这是边关伤帐旧牌。”
苏晚凝立刻抬头。
“秦统领,您还记得吧?”
“那时侯爷伤重,伤帐里乱,我拿着这牌进出取药。”
“您当时也见过的。”
秦统领皱眉。
“见过。”
苏晚凝眼底刚松一分。
秦统领接着道:“但这牌,不是属下给你的。”
苏晚凝脸色一白,她立刻看向萧怀瑾。
“侯爷⋯⋯”
“那时伤帐里乱,我捡到这块牌,拿着它进去送药,没人拦我。”
“我以为⋯⋯我以为这是准我帮忙的意思。”
秦统领看了她一眼。
“当夜侯爷重伤,是亲卫把人从雪地里抬回伤帐。”
“军医连夜施针止血。”
“苏姑娘后来确实送过药,也守过帐外。”
“但这块牌,战后三日便该交还。”
萧怀瑾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块乌木牌,指节慢慢收紧。
苏晚凝膝行半步,声音发颤。
“侯爷。”
“您醒来时,我是在的。”
“您高热不退,是我守在帐外。”
“您说过,您记得的。”
萧怀瑾眼睫动了一下。
秦统领沉声道:“属下战后三日派人去收牌。”
“苏姑娘当时说,牌子不在你那里。”
屋内静了下来。
苏晚凝的声音一下断了,萧怀瑾终于抬眼看她。
“你说不在?”
苏晚凝唇色惨白。
“我⋯⋯我不记得了。”
“那时我/日日照料侯爷,心神不宁,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萧怀瑾没有再问。
他只把那本旧册合上,久久没有出声。
我看着她。
“没有旧药。”
“只有这块旧牌。”
“苏姑娘,你要取的,是哪一样?”
苏晚凝唇瓣颤得厉害。
“夫人为何一定要这样逼我?”
“我已经说了,我愿意走。”
“我愿意入庵。”
“我连侯府都不要了。”
我将那块乌木牌放回案上。
“苏姑娘,你要的不是明账上的侯府。”
“你要的,是谁都说不清的侯府。”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终于露出一丝恨。
我没有再看她。
只对周嬷嬷道:“请辞帖、安置文书、旧通行牌、秦统领的旧册。”
“一并封好。”
“明日入宫,我带着。”
萧怀瑾看向我。
“入宫?”
我道:“今日外头已经传成那样。”
“皇后娘娘既召我,我总不能空手去。”
“这桩婚事当年是宫里赐下的,侯府闹到这个地步,总该有个说法。”
苏晚凝脸色一白。
她看向萧怀瑾。
“侯爷⋯⋯”
萧怀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像结了一层薄冰。
“送苏姑娘回竹安院。”
“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院。”
苏晚凝整个人一晃,萧怀瑾没有再看她。
她被嬷嬷扶下去时,经过我身侧,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我没有看她。
她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第二日,我入宫。
皇后案上,已经放着几封外头递进来的帖子。
我呈上请辞帖、安置文书、药箱登记册、旧通行牌和秦统领旧册。
殿内安静许久,皇后放下旧册。
“救护是真,挟恩越礼也是真。”
她传了口谕。
“救护之恩,明账清还。”
“挟恩越礼,不可纵容。”
临走前,皇后道:“你父亲递了话,沈家接你回家。”
我俯身。
“臣妇先回侯府交账。”
皇后终于叹了口气。
“去吧。”
“今日若有人拦你,便让他来问本宫。”
我回侯府时,皇后的口谕已经先一步到了。
正堂里,老夫人坐在上首。
萧怀瑾站在一侧。
苏晚凝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
老夫人疲惫地闭了闭眼。
“宫里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萧怀瑾没有说话,苏晚凝也没有说话。
我让青黛把一个托盘放到案上,里面是房契、银票、青灯庵香火契。
我道:“苏姑娘于侯爷伤重时有照料之恩。”
“侯府给城西宅子一处,白银三千两,青灯庵十年香火钱。”
“若苏姑娘愿归族,另派护卫送回边关。”
“若愿入庵,侯府送至青灯庵。”
“这些都走侯府明账。”
我看向苏晚凝。
“你若觉得不够,可以现在说。”
苏晚凝看着那叠银票和房契,眼泪落下来。
她的手慢慢蜷进袖中,只看萧怀瑾。
正堂里静得厉害。
我收回目光。
“既说不出,便按明账办。”
老夫人沉声道:“就这么定。”
苏晚凝身子一软,被嬷嬷扶住。
她看向萧怀瑾。
“侯爷。”
萧怀瑾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上前。
“这是侯府该给你的。”
“往后,你好自安置。”
好自安置。
这四个字落下,苏晚凝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她被扶下去时,脚步虚软。
正堂里只剩老夫人、萧怀瑾和我。
我让青黛端上第二个托盘,掌家印,库房钥匙,还有一封请和离折子。
老夫人脸色一变。
“令仪。”
我朝她福身。
“祖母,侯府的恩账已经清了。”
“现在,该清我的账。”
萧怀瑾看着那封折子,声音发紧。
“沈令仪。”
“你要和离?”
“是。”
这句话落下,正堂里静得可怕。
我将掌家印推到老夫人面前。
“侯爷要还旧恩,理所应当。”
“可你不该等我替你把话说得体面。”
老夫人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我将折子推到萧怀瑾面前。
“这桩婚事是圣旨赐下。”
“和离也该请旨。”
“折子我已写好。”
“侯爷若愿意,便一同署名。”
“侯爷若不愿意,我便归宁后由父亲代我上折。”
萧怀瑾手指绷得发白。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我没有答。
他握着折子,却久久没有打开。
老夫人开口:“令仪,此事能否再缓一缓?”
我朝她行了一礼。
“祖母待我不薄。”
“所以我把账清完,才提归宁。”
“今日起,我不掌侯府内宅。”
“至于我是不是侯府夫人,等圣上批折。”
老夫人怔住,再没有话说。
萧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沈令仪。”
“事情已经清楚了。”
“她也不会再留在侯府碍你。”
“你何必走?”
我看着他。
“侯爷还是没明白。”
“我要走,是因为你从没打算自己把话说清。”
萧怀瑾喉结滚了滚。
“我可以补偿你。”
我看了一眼案上给苏晚凝的银票房契。
“侯爷刚用宅子和银票还旧恩。”
“如今,也要用补偿来还夫妻情分吗?”
他僵住。
正堂外传来车轮声,青黛快步出去看了一眼。
回来时,眼眶红了。
“夫人。”
“沈家的马车到了。”
我拿起披风。
萧怀瑾忽然按住那封折子。
“沈令仪。”
我看向他。
他喉结动了动,却半晌没有说出话。
我转头看向门房。
“开门。”
门房愣住。
我道:“今日起,我归宁沈家。”
“再拦,就不合规矩了。”
门房脸色一白,慌忙打开大门。
风从门外灌进来。
沈家的马车停在阶下。
车帘上那个“沈”字,被日光照细二分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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