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翟明礼,今年五十四岁,河南许昌人,在乡里教了三十年书,去年退的。今天要写的这个人,是我奶奶,翟程氏,村里人都叫她程老太。我奶奶今年九十二了,眼不花,耳稍微有点沉,血压正常,血糖正常,去年乡卫生院下村体检,大夫翻着单子看了三遍,问:这是谁家老人的?我说我奶奶的。大夫说:老爷子老太太这个岁数,这单子,我在卫生院十几年,头一回见这么干净的。
我奶奶这身体,成了我们十里八乡的一桩事。逢着集,总有外村的人,拐到我们家门口,跟看稀罕似的,探头问:程老太在家不?想讨教讨教,咋养的。有人给她总结过:老太太必是有秘方,要么吃什么山珍,要么练什么功。我们家里人听了都笑。要说秘方,还真有一样,可这一样说出来,谁都不信。
我奶奶的秘方,就俩字:睡觉。
我知道您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撇嘴了:睡觉算啥秘诀,谁不会睡?您先别急,听我把老太太这一辈子的睡法,原原本本说给您,您再掂量这俩字的斤两。
先说我奶奶睡得有多早。我打小跟她睡一屋,我十几岁以前,家里的规矩是我奶奶定的:天一擦黑,吃罢饭,碗一撂,她就开始铺床。冬天天短,五点多黑,她六点就上炕了;夏天黑得晚,她也不过七点半。村里人夜里串门子、听说书的、后来看电视的,我们家这个院,天一黑,就静了。我小时候不懂事,嫌她管得严,别家孩子还在打谷场上疯跑,我奶奶撵着我上炕。我在被窝里听外头的动静,委屈得直抹泪。我奶奶在黑地里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她说:礼儿,甭眼气人家。人这一辈子,好比一盏油灯,灯火苗子蹿得高不高,不看你熬多晚,看你这缸油满不满。睡足了觉的人,是一缸满油;熬灯的人,是拿灯火苗子大,糊弄自己个儿,油见底儿了,火苗子再大,也是一阵儿的事。
后来我念了书,进了城,学了点生理卫生,才明白我奶奶这话,糙是糙,理是对的。人的睡眠,就是添油的时候。白日里花出去的力气、耗掉的精气神,全指着夜里这一觉补回来。灯不添油,光靠拨灯芯,拨不了几天。
再说我奶奶怎么个睡法。老太太的睡,是有章法的,我给您一样一样数。
第一条,时辰是死的。她是真做得到几十年如一日:天黑就困,困了就睡,一夜到明,早上天麻麻亮就醒。夏天五点,冬天六点,醒了不赖炕,起来,先不干活,坐在院子里,她说这叫接太阳。接太阳干啥?她说:人是地里长的庄稼,庄稼离了日头长不成,人离了日头也活不旺。白天跟着日头走,夜里跟着黑天走,这是老天爷排好的规矩,谁顺着规矩谁占便宜,谁拧着规矩谁吃亏。
第二条,晌午那一觉,雷打不动。吃罢晌午饭,刷了碗,她必定眯一觉,不多睡,半个钟头上下,到点自己就醒。她有句口头禅:晌午觉,赛人参,可这参汤不能贪碗,贪了碗,夜里那顿正餐就吃不下去了。我后来知道,这话在医理上也有影子,午觉短睡养人,长睡扰了夜里的觉,正是这个理。
第三条,也是我最服的一条:她睡觉的时候,天塌下来,不往心里去。我爷爷走得早,我爹八岁上没的爹,我奶奶三十六岁守寡,拉扯我爹一个人,后来又拉扯我们兄妹。那些年苦不苦?苦得没法说。可我娘跟我说过一桩事:一九七五年发大水那年,村里家家提心吊胆,夜里没人敢睡踏实。我奶奶白天领着家里人该挡水的挡水,该挪东西的挪东西,忙活一天,夜里到点,照睡。我娘那时候刚嫁过来,吓得不轻,半夜听见我奶奶屋里呼噜匀匀的,心里直嘀咕:这老太太心是石头做的?后来水退了,家里损失不算大,我奶奶跟我娘说了一句话:儿媳妇,你记住,愁是一天,不愁也是一天,觉是白日里所有事的本钱。本钱糟蹋了,明儿的事,你拿啥去应付?夜里睡好,不是心宽,是给明儿个攒劲儿哩。
这句话,我娘传给了我,我今天传给您。
我把奶奶这套睡法说到这儿,您可能要说:这不就是睡得早、睡得规律、心里不存事嘛,也没啥稀奇。您说得对,一条一条拆开,是没啥稀奇的。可我这些年教了三十年书,观察了一辈子人,我发现一个事:道理越简单的,越没人做得到。我们村里跟奶奶同辈的老人,前些年陆陆续续走了十几个,我掰着指头数过,那十几位老人里头,能睡整觉的,不到三个。为啥?各有各的原因:有的夜里操心儿孙,躺下想儿子在外头打工安不安全,越想越醒;有的打牌上瘾,天天熬到后半夜;有的早早查出病来,吓得夜夜睡不踏实;还有的,是压根没这个习惯,跟着电视熬,电视放啥看啥,看到雪花点。人是咋老的?我看着他们,慢慢信了我奶奶那套油灯的理论:那些走得早的,不是病一下子扑倒的,是觉一年一年地丢,油一钱一钱地漏,漏到见了底,一场风寒,一回跌倒,就交待了。
我奶奶这边呢,九十多的人,还保持着那个雷打不动的作息。去年冬天,我孙儿辈的孩子放寒假回来,夜里抱着手机打游戏,打到十二点。我奶奶睡一觉醒了,听见动静,隔着墙喊:几点了还不睡?孩子隔着门喊:太太,才十二点!我奶奶在那头说:十二点?我这一天都过完了,又挣下一天了,你还把今天往外送!第二天早上,孩子六点起来,看见太太已经坐在院里接完太阳,正择菜呢,精神头比他这个十几岁的还足。孩子跟我说:爷,俺太太这话,比俺们老师讲的都狠。
光说睡觉,您可能觉得我把话说窄了。我得凭良心把奶奶的长寿,往全了说,不能全记在睡觉一本账上,不然我成了编故事的。
我奶奶长寿,除了睡,还有几样帮衬。头一样,是动。她这个睡,不是懒人的睡。老太太一天没闲过:八十几了还种着半分菜地,九十了还坚持自己做饭、自己洗小件衣裳,如今我们家院里那几畦菜,还是她指挥着种的。她的理儿是:白天把力气花出去,夜里觉才沉。白日里不动弹的人,夜里那觉,是虚的,躺一夜,跟没睡差不多。第二样,是嘴。她吃饭几十年一个样:早晌吃得厚,晌午吃得饱,黑了吃得少,一口不撑着。她说:黑了这顿饭,是喂夜的,吃多了,是让肠肚陪你熬夜,觉能睡好才怪。第三样,是不管闲事。儿孙的事,她给话,不给主;谁家闹矛盾,她听着,不掺和。她说:我九十多了,我的官帽子,就管我这一亩三分地里的日头和觉。第四样,说实话也是命,我们翟家往上数几辈,寿命都长,这是底子,我不瞒。
可这几样里头,睡觉还是头一把交椅。为啥我敢这么说?我给您举一个反面例子,这个例子,是我心里最疼的一块,也是我下决心写这篇东西的原因。
我爹。我爹这个人,性子随我奶奶的实在,可睡这一条,拧着来的。他是跑运输的,年轻时开拖拉机,后来开大货车,常年在路上,觉是掐着点儿在服务区打的,一觉囫囵不了三个钟头。到了年纪,跑不动了,回村里,觉已经坏了:躺下睡不着,睡着了易醒,醒了再难睡。夜里睡不着干啥?抽烟,看电视,一宿一宿地熬。他六十岁查出血压高,六十四心脏放了支架,六十八,走的。我爹走的那年,我奶奶八十一。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都怕她垮了。她没垮,她跟我说了一段话,我记一辈子。她说:礼儿,你爹这身子骨,随我,底子是好的。他这寿数,不随我。差在哪儿?差在觉上。他这三四十年,觉丢得太多了,丢的觉,是要拿寿数补的,这笔账,老天爷那儿记着哩,早晚要收。我不哭他,我哭也哭不回来。我就一句话嘱咐你:从今儿起,你把你自个儿的觉,当回事。你要疼你娘,就先把你自个儿的觉睡好,你也是当爷爷的人了,把这个理,往下一辈传。
我爹走后,我把我的作息,改了。我原先当老师,备课题、改作业,夜猫子当了几十年。从那年冬天起,我学着奶奶:十点前,雷打不动上床。头一个月,难,躺下睡不着,我差点放弃。是我奶奶教了我一个笨法子:躺下睡不着,别急,别数羊,就干一件事,把浑身的劲儿,从脚指头开始,一截一截地松,嘴里念:不急,今儿黑了睡,明儿晌午还能补。这一招,是她一辈子用顺的。我照着办,一个月后,觉稳了。如今我五十四,体检单子也干净,前年查体,大夫说:你这个岁数,睡眠这么好,比啥指标都金贵。
去年,乡里搞那个长寿老人走访,来了两个年轻人,带着相机,要采访我奶奶,问她的长寿秘诀。我奶奶耳沉,大声跟她说了三遍,她听明白了,就回了四个字:睡足,不熬。
俩年轻人面面相觑,估计觉得这答案太不稀奇,不好写稿。其中一个小姑娘不死心,又问:奶奶,那您就没有别的了?不吃点啥补品?
我奶奶把耳朵凑过去听清了,笑了,说了段话。那段话,我在旁边听着,觉得比我教了三十年的书都好。老太太说:闺女,你们年轻人如今日子好了,好得过了头。电灯有了,你们熬到半夜;电视有了,你们跟着它熬;如今那个手机有了,你们攥着它,跟攥着命似的,一宿一宿不撒手。老天爷给黑夜,是叫人歇的,你们把黑夜过成了白天的续集。我这秘方,说穿了不值钱:我就是顺着老天爷活,天黑了就歇,跟那鸡上架、鸟归窝一个样。鸡不熬夜,你们几时见过鸡有失眠的?人比鸡聪明,可人把最笨的福,给丢了。
走访的人走了,奶奶坐回院里她那把藤椅上。晌午的日头照着,她眯着眼打盹,呼吸匀匀的,跟院里的猫一个节奏。
我坐在她边上看着,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我们这一辈人、往下的几辈人,把日子过反了:拿夜里熬出来的时间,换白天的虚火;拿咖啡和手机吊着精神,管这叫充实;觉丢了,拿补品去填,管这叫养生。绕了一大圈,花了无数的钱,把身体越养越糟。而我奶奶,这个不识几个大字的老太太,一辈子的养生,就一件事:天黑了,睡觉。不花一分钱,不费一点事。
今年奶奶九十二。开春她生日那天,一大家子人聚齐了,四世同堂,屋里坐不下,桌子摆到院里。她吃了一小碗长寿面,放下筷子,挨个看了我们一圈,说了句寿宴上的话。还是那老理儿,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字字有分量。她说:
我这九十二年,没攒下金,没攒下银,就攒下一样东西:一宿一宿,囫囵觉。如今你们给我过寿,我不图你们别的,就托付你们一件事:往后各人顾各人,把觉睡好。你们把觉睡好了,等我百岁的时候,都能来给我磕头,一个不缺,这就是我的寿礼,也是你们自个儿的福气。
满院子人,都点头。
我心里清楚,这里头,有多少人是真听进去了,多少人明天夜里,照旧抱着手机熬到后半夜。
所以我把它写出来。写给我自家人,也写给屏幕前的您。
秘方就这么俩字,白送,不要钱:
睡觉。
天黑了,歇着吧。
这话,九十二岁的程老太说了一辈子,她还在说。
您听不听,在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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