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兰 大 侠 案
第 七 章
谣言兴起
案子未破,人也没抓到,但是人们的口中,这个人有了名字、模样、脾气,后来又加上了一个称号。
这个称号出自帖子,帖子中说凶手S了人,并在墙上留下名字,留名就是让别人知道是谁,但是真正的凶手从没有留下过名字。
呼兰案官方从未公布过案件的具体情况,凶手是谁、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以及S害了多少人,外界并不清楚。知道得少的人就会有人说,有人说,就有人信。
信息一空,传言就填补进去,官方不说民间就说,民间传说越来越玄,这是老规律,并非呼兰一家之事。
传言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假,而在于它比真相更好记,真实情况是五个人在一年内相继S于不同地方,传言说52个人一夜之间S在了一栋楼里,哪个好记、容易传播,一看就清楚。
信息真空当中跑得最快的,从来不是真相,真相依靠的是证据,谣言只需要一张嘴,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传来传去不知道最开始是谁说的了。
1987年至2005年将近二十年间,呼兰、哈尔滨口耳相传,传的人,有听来的,有猜的,有加了油水的,案子传着传着就变了样。
最早传这个案子的,是呼兰本地人,哪家有亲戚在公A局,哪户和哪个民警沾亲,都可以说上几句,说的是很多听来的少,亲眼见的更少。
呼兰本地人,对这个案子,其实也说不清。他们知道的,是自己身边的那部分。许堡乡的人知道张福贵,巴彦的人知道贺瑞忱,县城的人知道马福林和朱海。可这几件事连起来是什么样,他们也不清楚。
每个人手中都有一小块碎片,碎片不能拼成一幅完整的画,但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手中的就是全部。
2005年百度贴吧的 <哈尔滨吧> 创建,哈尔滨网民把这个案子,从酒桌和炕头移到网上,网上传开以后,就不再是一地的事了。
网上的人,逛天涯和贴吧,隔着屏幕,谁也不知道谁。越是这样,越敢说。说的人不用负责,听的人只顾猎奇无从核实,包括当年的你我。
一篇帖子可以引发成百上千的回帖,发帖者中有的追根溯源、有的添油加醋、还有的把帖子的内容当作真实继续往下传播,传的人多之后就没人再问了,这话是谁说的?凭什么呢这么说?
网络将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一个呼兰人说的,哈尔滨人接着说,南方人听着,信息在这些人之间来回传递,越滚越大。
网上信息未经校对,说错了没有人罚,说对了也没有人奖,这样的地方最容易生谣言。
2010年10月29日,天涯论坛上有一个网名叫孙小浩的人发了一个帖子,叫做《中国十大悍匪战斗力排行榜》,呼兰案的凶手排在第二位,封号“呼兰大侠”。
这个名号就是那篇帖子所起的,帖子还给他编了身世,编了本事,编了一身侠气,看帖的人大多不知道呼兰在哪儿,也不清楚案子是怎么回事。
只知道有一个专SJ察的,S了好多还没有被抓住,这样的人在他们眼中就有几分传奇了。
传奇是需要有对手的,一个凶手,如果S的是普通人,那只是凶案,他如果是警察,在一些人看来就成了与GF对抗,而这类人往往容易被当作英雄看待。
这是传言最善于利用的,将一起案件说成是替天行道,这样转过来,凶手就成了好汉。
写这篇帖子的人,多半没去过呼兰,没见过案子的卷宗。他手里的材料,是听来的,是看来的,是拼凑的。拼出来的东西,像模像样,可经不起查。
查起来也不难。案子的年份、人数、地点,都有据可查。可没人去查。人们要的是一个故事,不是一份档案。
档案是枯燥的,故事是好听的,人们记住的是故事而忘却了档案。
帖子原话是这样的:“1986年3月28日夜里,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呼兰区GJF家属楼,当夜有52人被S害于家中,全部为一D致命,X手用BS在死者家墙上留下名号:呼兰大侠。”
这段话,被后来的网文一遍一遍地抄。抄的人,有的改了几个字,有的原样搬。搬来搬去,这段话就成了事实。
抄的人理直气壮,就像他们亲眼看到一样,看的人看得津津有味,好像自己就站在现场。
抄的人越多,信的人越多。信的人越多,抄的人就更有底气。转了一圈,假话就穿上了真话的衣裳。
穿久了,就没有人再脱,到了后来说真话的人反而要被怀疑。直到现在,还有读者给我留言或者私信,各种谣言满天飞。
这段话,一句一句看,都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不止一处。这几处,是分量最重的。
年份、人数、地点、留名这四处地方是传言和事实相差最远的.年代不对,案子发生在1987到1988年间,不是1986年3月28日。案件从1987年6月开始到1988年9月结束。第一起案件发生于呼兰县的许堡乡,最后一起发生在哈尔滨市的南岗区。这些是可以查到的。而网上传的日期是1986年3月28日这一天。
一天之内,一栋楼,52个人。这样的情节,像戏文,不像案子。可戏文好传,案子难传。
戏文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简单,真实不能传播的原因就是它的复杂性,传言的胜利往往是“简单”的胜利。
戏文中的坏人有坏人的样子,好人有好人的样子,可真实的案子里没有这些,真实往往是混乱的一团线。
人数不对。没有52人。按警方的记载,遇害的民警,是5个人。加上家属,也没有那么多。
5个人,变成了52个人。52,大概是图个好记。数字越大,故事越吓人。到了后来,还有人说100多人,115人。一个数比一个数大。
数字越大越荒唐,越荒唐的数字传得就越快,编的人不一定当真,但是看的人当了真。
胆子是人传的,一个人不敢编的数,十个人凑在一起就敢编了。
地点不对,没有所谓的家属楼,死者住的地方有乡下的屯子、县城的院子和省城的街区。
许堡乡屯子、马福林家的院子、王余馥在哈尔滨的住处,这些地方散落在几百里的土地上,帖子将它们捏合成一个地方,一栋楼,一夜间。
真实的地点就是散的,散的东西不能组成一个故事,传言需要故事来支撑,于是就出现那栋楼。
那栋楼是编的,可编的具体,有具体的姓名,让人信服,具体的谎言比笼统的真实更有说服力。
具体的谎言最难被拆穿,你说那栋楼不存在,但是它有名字、有具体的时间和人数,你要一个个去证明它是假的,花很多时间去证实。
“墙上留名”?不对。案发现场,墙上什么都没有。这四个字,是后来编出来的!
案发现场墙上什么都没有,四个字,是发帖者加上去的,可这样一来就进入很多人的记忆中了,多年以后,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当年墙上就有这四个字。
记忆是可以被修改的,一个说法听多了就变成了自己的记忆,后来有人发誓说自己见过那行字,可是那行字从未出现过。
作证的人,未必有心说谎。他们只是记得,听人说过。可听人说过,跟真的发生过,是两码事。
听人说过的东西,最容易变样。传一遍,变一点;传十遍,就面目全非。变样的东西,就回不去了。
这就是传言的本事。它能把没有的东西,说成有的,还能让听过的人,替它作证。
帖子之外,还有一首民谣,传得更广这首民谣,押着韵,好记。茶余饭后,顺口就能念出来。念的人,未必信,可念得多了,就有人信。
民谣中的凶手,有规矩:只SJ察,不碰百姓,这个规矩是编造的,案子里的死者有民J的妻子、有民J的女儿、有民J的儿子,他们不是J察。,而在民谣里,他们都成了J察。
把S者都说成J察,传言就理所当然了,既然死去的是J察,那么凶手目的就成为了替百姓出气,这是谣言给自己铺好的路。
民谣给凶手立了碑,却没有给死者留位置。这是民谣最狠的地方。
这些话流传到多远的程度,有数据,数字没有温度,但数字说明了一件事:这案件早就不是呼兰的事情了。
一桩地方上的案子成了全国网民议论的话题,有人把它当成故事来讲,有人把它当作谈资,有人把它当真事来信。
2014年,研究此案例的学者施爱东在网上搜索有关此案的词条,共有约400万条,2016年封面新闻的记者检索了16.2万条,2022年红星新闻记者检索约135万条。
三个数字,三种量级。2005年到2010年,是案子在网上发酵的几年。2010年之后,网文一抄一传,数字一路涨。到了2022年,又有人拿它做文章。
数字的变化,背后是这个案子在网络上的热度。热度起起落落,可它从来没有真的消失过。
热度高的时候,一天就有成百上千条新的帖子,热度低的时候也会有一些零星的讨论,三十多年来就是这样断断续续地传着。
“大侠”这个名字和墙上的那行字,是谁先写的,那句话是编造出来的,可是被流传了三十多年的东西比真实的事情传播的还远,这是这个案件最令人费解之处。
真相只有一个,但是没有人知道真相,谣言有无数个,但人人都可以说,这正是在信息真空之下会发生的事情。
真空是需要被填满的,官方不填,谣言就会来填补,传言填满了,真相就再难进来了。
挤不进来,不等于没有人挤。施爱东这样的学者,就是在挤。他们做的事,是把传言破除,把真相摆出来。
做这样的事,辛苦,也寂寞。可总得有人做。
下一章|大侠神话
要把凶手供成神,得先让受害者“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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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媒体报道与学术研究写作。本案至今未侦破,无生效判决,文中不虚构凶手身份、动机与结局;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本文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
《呼兰大侠案》共九章,本篇为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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