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水产市场的冰水溅到苏尔岚手背上,冻得她缩了一下。
她正低头挑鱼,婆婆的电话打进来,让她买帝王蟹、鲍鱼、海参,说小叔子带对象回家过年。
苏尔岚应了声好,挂断后却冷笑几声,把婆婆号码拉黑。
昨天老邻居在菜市场那句“你小叔子新房装得真不错”,像根刺扎在心里。
她站在玻璃缸前,看着帝王蟹张牙舞爪,想起自己和丈夫省下的每一分钱。
这个年,她不想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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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冷柜的灯管嗡嗡响,照得苏尔岚眼睛发酸。
她把手推车停在米面区,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换班,得赶紧把年货买了。
购物车里堆着瓜子花生、糖果饼干,还有两箱牛奶。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牛奶放了回去。
傅小满开学要交课后服务费,一百八。
傅黎昕这个月跑长途只回来两趟,钱还没结清。
苏尔岚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路过水产区时脚步慢下来。冰面上摆着冻带鱼和黄花鱼,她弯腰翻了翻,挑了两条小一点的。过年嘛,桌上总得有鱼。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婆婆”两个字。
“喂,妈。”
“尔岚啊,年货买得怎么样了?”婆婆邓丽云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旁边有电视机的声音,放着戏曲频道。
“正在买呢。”
“我跟你说,黎阳今年带对象回来,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咱们不能寒碜。你买点帝王蟹、鲍鱼,再弄点海参,要那种即食的,别买干货,干货我泡不来。”
苏尔岚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帝王蟹一只就得七八百,鲍鱼海参也不便宜。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个月钱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听见没有?”
“听见了,妈。”
“早点回来,别磨蹭。黎阳他们明天就到。”
电话挂了。苏尔岚站在冷柜前,冰水从带鱼身上滴下来,落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双穿了三年的棉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
“尔岚?”
有人拍她肩膀。苏尔岚回头,是以前老宅的邻居张婶,手里拎着一兜子土豆。张婶头发花白,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真是你啊,我差点没认出来。”张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家那新房,装得真气派。我前天路过,看见你小叔子往里面搬家具呢。”
苏尔岚愣了一下。“新房?哪套房?”
“就你们拆迁分的那个六楼啊。”张婶眼神闪了闪,“你……你不知道?”
苏尔岚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扯了扯嘴角,说张婶你看错了吧,那是租出去的。张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拎着土豆走了。
苏尔岚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冰柜的冷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她打了个哆嗦。她掏出手机翻到傅黎昕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回到家,傅黎昕正坐在沙发上换鞋。他刚从外面回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疲色。
“年货买了?”他头也没抬。
“嗯。”苏尔岚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没提海鲜的事。她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秒,开口问,“咱家那张银行卡呢?存定期的那个。”
傅黎昕换鞋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查查余额。”
“没动。”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我饿了,有剩饭吗?”
苏尔岚没接话。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张银行卡。
这是她和傅黎昕攒了五年的钱,留着给傅小满上初中用。
她穿上外套下了楼,拐进小区门口的ATM机。
屏幕上跳出余额:一万三千四百块。
少了五千。
苏尔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有人排队,她才把卡退出来。风从卷帘门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干。
晚上傅小满睡着了,苏尔岚坐在床边,把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少了五千。”她说。
傅黎昕靠在床头刷手机,手指顿住。“妈借的,说过了年就还。”
“借给谁了?”
“黎阳。”他的声音低下去,“他对象要买个包,钱不够。”
苏尔岚没说话。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傅黎昕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她想起自己中午在超市吃饭,一个馒头就着咸菜,省下的钱就这么没了。
“那是小满的学费。”她说。
“我知道。”傅黎昕翻了个身背对她,“过了年就还,你别多想。”
苏尔岚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傅黎昕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想起张婶的话,想起那套写满她和傅黎昕心血的房子。
五千块钱是小事。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开始慢慢涌动。
第二天一早,苏尔岚给物业打了个电话。她报出老宅拆迁安置房的房号,问户主名字。电话那头查了一会儿,说户主是傅黎阳,半年前就过户了。
苏尔岚站在阳台上,手机差点滑出手心。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碎红纸溅了一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确定吗?”
“确定,房产证都办完了。”
她挂了电话。风吹过来,阳台晾着的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扶着栏杆站了很久,直到傅小满在屋里喊妈妈。
苏尔岚走进卧室,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装着这些年所有的票据。
装修合同、转账凭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借条,八万,她妈苏瑞珍当年摆摊攒下的养老钱。
她把借条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傅黎昕的签名,日期,还有那句“等过户后归还”。
苏尔岚把借条折好,放回铁皮盒子。她盖上盖子,手指在铁皮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
02
苏尔岚没有直接问傅黎昕。她先去了趟新房。
小区门口的道闸换了新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小伙。
她走进去,上到六楼,防盗门换了,门上贴着大红的“福”字,旁边还挂了一串塑料鞭炮。
她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对门邻居探出头来,说这家人这两天不在,昨天刚搬完东西。
苏尔岚点点头,下了楼。
她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六楼那扇窗户。
窗帘是新换的,浅灰色,遮得严严实实。
她认得那个窗帘。
去年夏天她和傅黎昕逛批发市场,她挑的就是这个颜色。
当时傅黎昕说太素了,她坚持要买,说耐脏。
现在窗帘挂在了别人的窗户上。
回到家,苏尔岚开始翻箱倒柜。
傅黎昕不在,跑长途去了。
她把衣柜顶上的纸箱搬下来,里面是当年装修的各种票据。
地砖、涂料、橱柜、卫浴,每一张她都留着。
还有一张转账凭证,八万,从苏瑞珍的账户转到傅黎昕卡上,日期是六年前的四月。
她把票据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手机一张张拍了照。拍到最后一张时,手有点抖。
晚上傅小满写作业,苏尔岚坐在旁边看。女儿写完数学,忽然抬头问:“妈,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苏尔岚手里的笔掉在桌上。“谁说的?”
“奶奶说的。”傅小满低下头,手指抠着橡皮屑,“她说叔叔要结婚,房子给叔叔用,让我们先住老宅。妈,老宅是不是我们的家?”
苏尔岚喉咙发紧。她把女儿揽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傅小满的头发有股淡淡的洗发水味,暖烘烘的。
“有家。”她说,“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傅小满没再问,低头继续写作业。
苏尔岚看着她的小手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她想起傅小满刚上一年级时,她和傅黎昕站在新房毛坯里,指着窗户说以后这间给闺女住,朝南,冬天晒太阳暖和。
那天傅黎昕还笑,说你想那么远干嘛。
苏尔岚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清醒了些。她拿起手机,翻出婆婆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妈,新房怎么回事?
等了十分钟,婆婆回了一条语音。
苏尔岚点开,婆婆的声音传出来:“什么怎么回事?房子给黎阳结婚用,你们当哥嫂的帮衬一下怎么了?他又不是外人。”
苏尔岚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婆婆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末了还补了一句:“过年别空手回来,黎阳对象第一次上门。”
她没再回。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七。
苏尔岚去菜市场买菜,路过水产区时脚步慢下来。
帝王蟹在玻璃缸里张牙舞爪,标价八百八一只。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婆婆电话里说的“不能寒碜”。
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
“尔岚,海鲜买了没有?黎阳他们明天中午到,你上午就得把菜备好。”
苏尔岚没说话。她看着玻璃缸里那只帝王蟹,它正用钳子扒拉着缸壁,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喂?听见没有?”
“听见了。”苏尔岚说。
“那行,别忘了海参,要即食的。还有鲍鱼,买那种活的,别买冷冻的,冷冻的掉价。”
“好。”
电话挂了。
苏尔岚站在玻璃缸前,水产市场的顶棚漏下一缕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想起张婶的话,想起物业的回复,想起那张八万块的借条。
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混在水箱的氧气泵声里,几乎听不见。她又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扯了扯,眼里却没有笑意。
然后她挂了电话。把婆婆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回到家,苏尔岚把铁皮盒子里的票据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又找出借条原件,和转账凭证放在一起。
她给傅黎昕发了条信息:房子的事我知道了。
除夕再说。
发完她锁了屏,开始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傅小满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传过来,嘻嘻哈哈的。
苏尔岚切着切着,刀停了。
她低头看着案板上的土豆丝,粗细不匀,有几根切得特别粗。
她想起傅黎昕第一次吃她做的饭,说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租住在城中村,厨房只有两平米。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切。土豆丝一根一根码好,这次切得细了些。
晚上傅黎昕打来电话。苏尔岚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电话响了三次,第四次她直接按了拒接。过了一会儿,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我明天回来。
苏尔岚回了两个字:随你。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傅小满翻身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
年味越来越浓了,小区里挂起了红灯笼,从窗户望出去,像一串模糊的红点。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在盘算着除夕那天要说的话。一句一句,像切土豆丝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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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八,傅黎昕回来了。
他进门时苏尔岚正在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拧了两圈,水哗哗响。傅黎昕站在门口换鞋,换完鞋也没往里走,就那么靠着鞋柜站着。
“尔岚。”
“嗯。”她没抬头,拖把在地上画着圈。
“房子的事……你听我解释。”
苏尔岚直起腰,把拖把靠在墙上。她看着傅黎昕,他比上个月瘦了些,颧骨突出来,胡子也没刮干净。
“你说。”
傅黎昕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黎阳在外面欠了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哑着,“赌钱,输了三十多万。债主追上门,妈跪在我面前哭。”
苏尔岚没说话。拖把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房子过户给黎阳,让他拿去抵押贷款还债。妈说等黎阳缓过来,再把房子还我们。”傅黎昕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我没办法,尔岚。那是我亲弟弟。”
“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不同意?”苏尔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那套房子,装修的钱是我出的。八万是我妈摆摊攒的养老钱。你写借条的时候说等过户后就还,现在房子过户了,钱呢?”
傅黎昕低下头。“黎阳说等他结完婚……”
“他结完婚拿什么还?他连工作都没有。”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隔着两米远。傅黎昕手里的烟被捏碎了,烟丝撒了一地。苏尔岚看着那些烟丝,忽然觉得很累。
“傅黎昕。”她叫他的全名,“你爸妈骗我,你弟弟骗我,你也骗我。你们一家子把我当什么?”
“尔岚,我……”
“除夕那天我去老宅。”苏尔岚打断他,“你要么跟我一起去,要么就别去。你自己选。”
她拎起拖把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动静。
苏尔岚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她在心里数了十下,然后开门出去。
傅黎昕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听见她出来,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去。”他说。
苏尔岚没应声,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昨天快了些,也重了些。
晚上傅小满睡了,苏尔岚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傅黎昕坐在旁边,看着那些票据一张张摊开。
“装修一共花了六万三。”苏尔岚指着票据,“地砖一万二,橱柜八千,卫浴五千,涂料三千,剩下的零碎。这些钱都是我从工资卡里一笔一笔转出去的。”
她又拿起那张借条。“这八万,是我妈当年卖了三个月早点攒的。她说给我们买房用,不要利息。借条是你写的,白纸黑字。”
傅黎昕看着那些票据,手慢慢攥紧了。
他记得那些日子。
苏尔岚每天下班去新房盯装修,跟工人砍价,为了省两百块钱运费,自己扛着瓷砖上楼。
他那时候跑长途不在家,回来时新房已经装好了,苏尔岚瘦了五斤。
“一共十四万三。”苏尔岚说,“加上这些年贴补黎阳的,零碎不算,整数二十万。”
傅黎昕点头。“我去跟他们说。”
“不用你说。”苏尔岚把票据收回文件袋,“我自己说。”
除夕那天早上,苏尔岚起得很早。她把文件袋装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借条和转账凭证。傅小满还在睡,她给她掖了掖被角。
傅黎昕站在门口等她。他穿了件干净的夹克,胡子刮了,看着精神了些。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谁也没说话。
公交车上人很少。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红灯笼挂了一路。
苏尔岚靠着车窗,手里攥着背包带子。
她想起十五年前嫁进傅家,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她信了。
车到站了。苏尔岚下车,站在老宅巷口。巷子里的墙刷了新漆,但墙根还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傅黎昕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有些沉。
老宅的门虚掩着。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夹杂着笑声。
苏尔岚推开门,看见婆婆正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小叔子傅黎阳坐在堂屋正中间,旁边坐着一个卷发女人,肚子微微隆起。
“哟,大嫂来了。”傅黎阳抬起头,嘴角挂着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苏尔岚没理他。她走进堂屋,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个文件袋。
婆婆放下盘子走过来。“尔岚,海鲜买了吗?黎阳对象爱吃鲍鱼……”
“没买。”苏尔岚说。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没买。”苏尔岚把文件袋里的票据抽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桌上,“妈,今天咱们先把房子的事说清楚。”
堂屋里安静了。傅黎阳脸上的笑僵住,卷发女人往他身边靠了靠。公公傅振华从里屋出来,看见桌上的票据,脚步顿了一下。
婆婆脸色变了。“大过年的你闹什么?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
“过了年就晚了。”苏尔岚看着婆婆的眼睛,“房子已经过户给黎阳了,对吧?半年前就过完了。你们瞒了我半年。”
傅黎阳站起来。“大嫂,你这话说的,房子是爸妈的,他们想给谁就给谁。”
“房子是爸妈的。”苏尔岚点头,“但装修钱是我的。八万借款是我妈的。这些票据都在这里,你要不要看看?”
傅黎阳脸色沉下来。他旁边的卷发女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婆婆忽然拍了下桌子。“苏尔岚!你还有没有规矩?大过年的跑回来要账,你是要气死我?”
苏尔岚没退。
她站在桌边,手指按着那张借条。
“妈,我今天来就是要个说法。房子可以给黎阳,我不拦着。但我的钱得还我。装修六万三,借款八万,加上这些年贴补的,一共二十万。给了钱,这事就算了。”
“二十万?”傅黎阳笑了一声,“你抢钱啊?”
“你拿去抵押贷款的时候,怎么不说抢钱?”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母鸡咕咕叫。傅黎阳脸色铁青,卷发女人站起来拉他,被他甩开了。
婆婆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养了个白眼狼啊!大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过年回来逼死亲妈啊!”
傅振华站在里屋门口,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摸出烟点上,靠在门框上抽,眼睛看着院子。
苏尔岚看着婆婆坐在地上哭。
她没有去扶,也没有说话。
她想起这十五年,婆婆每次要钱都是这副样子。
要不到就哭,哭不到就骂,骂完了傅黎昕就会把钱送过去。
但今天傅黎昕没有动。
他站在苏尔岚旁边,看着地上的母亲,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妈,起来吧。”他说,“把钱还了,这事就过去了。”
婆婆的哭声停了一拍。她抬头看着傅黎昕,像不认识他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把钱还了。”傅黎昕的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房子给黎阳可以,但尔岚的钱得还。借条是我写的,我认。”
傅黎阳冲过来。“哥!你站哪边的?”
“我站道理这边。”傅黎昕看着他,“黎阳,你赌钱输了三十万,爸妈拿房子给你填窟窿。你嫂子跟着我吃了十五年苦,那八万是她妈卖早点攒的。你摸着良心说,该不该还?”
傅黎阳的脸涨红了。他旁边的卷发女人忽然开口:“黎阳,这钱……确实该还。”
“你闭嘴!”傅黎阳吼她。
卷发女人脸色白了,拎起包就往外走。傅黎阳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着苏尔岚。
“我没钱。”他说,“房子已经抵押了,贷出来的钱还了赌债,剩下的装修了。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苏尔岚看着他。傅黎阳的脖子梗着,眼睛发红,和十五年前那个跟在她后面要糖吃的小男孩判若两人。
“那就写欠条。”苏尔岚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但你得签字,爸妈也得签。”
婆婆还坐在地上,但哭声小了。她看着苏尔岚手里的纸,又看看傅黎昕。傅黎昕别过脸去,没看她。
公公傅振华忽然开口了。“签吧。”他把烟头踩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婆婆猛地抬头。“老头子你……”
“签。”傅振华又说了一遍,“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地道。”
傅黎阳站在堂屋中间,胸膛起伏着。他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哥嫂。最后他一把抓过那张欠条,签了名,摔在桌上。
“滚。”他说,“以后别来了。”
苏尔岚把欠条收好。她看了一眼傅黎昕,他正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神很复杂。她没有催他,只是把文件袋拉链拉上,背好包。
“走吧。”她说。
傅黎昕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跟着她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和傅黎阳摔东西的声音。
院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的冷风吹过来,苏尔岚打了个哆嗦。
傅黎昕脱下夹克披在她肩上。夹克带着他的体温和烟味,苏尔岚没拒绝。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晃,有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苏尔岚肩上。她没去拂,就那么走着。
走出巷口时,傅黎昕忽然说:“尔岚,对不起。”
苏尔岚的脚步没停。她看着前面的大马路,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路面上,有些刺眼。
“走吧。”她说,“回家。”
04
除夕那顿午饭,苏尔岚和傅黎昕是在路边小面馆吃的。
两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香菜。
傅黎昕埋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苏尔岚慢慢挑着面条,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映出她模糊的脸。
面馆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苏尔岚吃了半碗就饱了,放下筷子看着傅黎昕。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傅黎昕筷子停了。“三个月前。”
“三个月。”苏尔岚重复了一遍,“你瞒了我三个月。”
“妈说黎阳被人堵在家里,债主拿着刀。我回去那天黎阳跪在地上,脸被打肿了。”傅黎昕放下筷子,声音发闷,“妈说先把房子过户,贷了款把债还了,等黎阳缓过来再想办法。她说不能告诉你,怕你闹。”
“所以你就瞒着。”
“我怕你知道了要离婚。”傅黎昕抬头看她,“小满还小。”
苏尔岚没接话。她想起傅小满问“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时的表情。孩子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傅黎昕。”她说,“我不怕离婚。我怕的是你把我当外人。”
傅黎昕的眼圈红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着。面馆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苏尔岚没再说话。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欠条,看了看傅黎阳的签名。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她把欠条折好放回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傅黎昕跟上来。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福字。偶尔有小孩骑着新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
“我们去租个房子。”苏尔岚说,“老宅那边不能再住了。”
“嗯。”
“小满转学的事我来办。”
“你妈那边,以后少来往。”
傅黎昕沉默了一会儿。“好。”
苏尔岚停下脚步。她看着傅黎昕,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伸手替他抹了一下,动作很轻。
“走吧。”她说,“找房子去。”
他们走了三条街,看了两处出租房。
第一处太贵,第二处在六楼没电梯。
第三处是个老小区的一楼,一室一厅,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干上缠着枯藤。
房东是个老太太,说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苏尔岚算了算手里的钱,点头签了合同。
搬进去那天是正月初五。苏尔岚从老宅搬东西,婆婆站在院门口看着,嘴抿得紧紧的,没说话。傅黎昕扛着箱子进进出出,也没跟婆婆搭话。
傅小满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妈,这树会结果子吗?”
“会。”苏尔岚把被褥铺在屋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到了秋天就结。”
傅小满笑了。那是这些天苏尔岚第一次看见她笑。
晚上收拾完,苏尔岚坐在院子里歇脚。傅黎昕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她,自己蹲在台阶上。
“黎阳那个对象,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苏尔岚转头看他。
“她说黎阳把抵押贷的钱又输了一部分。”傅黎昕的声音很低,“房子可能保不住了。”
苏尔岚喝了口水。杯子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漆。热水烫着掌心,她慢慢咽下去。
“跟我们没关系了。”她说。
傅黎昕没说话。
他蹲在台阶上,头埋下去。
院子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家在补过年的烟花。
石榴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晃了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手在抓什么。
苏尔岚喝完水,站起来。“进屋吧,明天还得去给小满办转学。”
傅黎昕站起来跟着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从后面抱住苏尔岚。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胡茬扎得她有点疼。
“尔岚,我以后……”
“别说以后。”苏尔岚打断他,“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行。”
她掰开他的手,走进屋里。傅小满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苏尔岚给她掖了掖被角,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傅黎昕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沙发弹簧吱呀一声。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张欠条。
二十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但她不急了。
有些账,算清楚比拿回来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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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八,苏尔岚去超市上班。
同事们见了她都问过年好,她笑着点头,换好工服站到收银台后面。
扫码枪嘀嘀响,顾客来来往往,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中午吃饭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是傅黎阳的女朋友曹依晨。
“大嫂。”曹依晨的声音压得很低,“黎阳把房子二次抵押了,借了高利贷。现在人跑了,债主天天堵在我家门口。”
苏尔岚嚼着馒头,没说话。
“我知道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了。”曹依晨顿了顿,“但阿姨和叔叔那边……债主也去了。阿姨昨天给我打电话哭,说老头子气得住了院。”
“哪个医院?”
“二院。心内科。”
苏尔岚挂了电话。她坐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下午她请了假,坐公交车去二院。
心内科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
她找到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婆婆坐在床边,背影佝偻着,比过年时瘦了一圈。
公公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苏尔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转身下楼,走到医院门口时碰见傅黎昕。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显然是刚下班赶过来的。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进去吧。”苏尔岚说。
傅黎昕看着她。“你不去?”
“我去过了。”
傅黎昕沉默了一会儿,抬脚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尔岚,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黎阳把房子抵押了两次,贷出来的钱全输光了。债主说再还不上就要收房。”傅黎昕的声音很平,“她说想让我们搬回去住,老宅那边空着。”
苏尔岚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果篮往里走,有人扶着病人往外走。救护车闪着灯停到急诊门口,担架推下来,家属跟在后面跑。
“你怎么回的?”她问。
“我说得问你。”
苏尔岚笑了一下。她看着傅黎昕,他比过年时又瘦了些,但眼神比从前定了。
“不搬。”她说,“老宅那边我们住不起。”
傅黎昕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他把饭盒往上拎了拎,转身上楼了。
苏尔岚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她掏出手机,把婆婆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但没有拨过去。
晚上回到家,傅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苏尔岚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傅黎昕回来时拎了一袋橘子,放在桌上。
“我妈说欠条的事她认。”他站在厨房门口,“等黎阳那边处理完,老宅卖了先还我们。”
苏尔岚把菜倒进盘子里,没回头。“老宅能卖几个钱?三十年的老房子,又在巷子深处。”
“能还多少算多少。”
苏尔岚端着菜出来,摆在桌上。傅小满跑过来拿筷子,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说今年春节旅游人数创新高。
吃到一半,傅小满忽然说:“妈,新学校挺好的。同桌借我橡皮用。”
苏尔岚夹了块肉放她碗里。“那就好好念。”
傅黎昕低头扒饭。灯光照在他头顶上,有几根白头发亮晶晶的。苏尔岚看见了,没提。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傅小满扒着窗户往外看,哇了一声。苏尔岚站起来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和电视声混在一起。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洗到第三个碗时,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擦擦手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婆婆。
“尔岚,欠条上的钱,等老宅卖了就还你。妈对不住你。”
苏尔岚看了两遍。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洗碗。水流冲在碗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
洗完碗她走到院子里。石榴树在夜色里站着,枝干光秃秃的,但靠近看,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芽苞。春天要来了。
傅黎昕走出来,递给她一件外套。“外面凉。”
苏尔岚披上外套。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远处楼群里的万家灯火。有一扇窗户特别亮,像是刚搬进去的人家在收拾东西。
“谢谢你。”
苏尔岚没问他谢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石榴树的新芽,芽苞硬硬的,带着点凉意。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苏瑞珍在巷口摆摊卖早点,冬天的风冻得手开裂,但每天早上都会给她留一碗热豆浆。
“我妈当年借那八万,什么都没要。”她说,“就让我写了个借条。”
傅黎昕没说话。他伸手握住苏尔岚的手,掌心粗糙,但很热。
“会好的。”他说。
苏尔岚看着石榴树。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她没接傅黎昕的话,转身往屋里走。屋里亮着灯,傅小满在喊妈妈来检查作业。
她应了一声,脚步快了些。
06
正月十五,元宵节。苏尔岚下班回来买了袋汤圆,黑芝麻馅的。傅小满爱吃,一次能吃八个。她刚把水烧上,手机响了。这回是公公傅振华打来的。
“尔岚。”公公的声音很虚,还带着点喘,“你妈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苏尔岚把火关小。“爸,你说。”
“黎阳的事……你知道了。房子保不住了,银行和债主都在追。你妈这两天血压高,躺着起不来。”公公停了一下,“老宅那边有人来看房了,出价八十万。我跟你妈商量了,卖了先把你们的钱还上。”
苏尔岚拿着手机,靠在灶台边。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伸手把火又拧小了些。
“爸,欠条上是二十万。”
“我知道。八十万卖了,还银行抵押的五十万,剩三十万。先还你二十万,剩下的我们留着租房子。”
苏尔岚没说话。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汤圆还没下。
“尔岚?”公公的声音有点慌,“你要是不信,明天来家里,我把卖房合同给你看。”
“不用了。”苏尔岚说,“爸,钱到了直接打我卡上就行。你们留着租房子的钱别动,我不急。”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苏尔岚听见公公吸鼻子的声音。
“尔岚,爸对不住你。”他说完就挂了。
苏尔岚放下手机,把汤圆倒进锅里。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她拿勺子推了推,盖上锅盖。
傅黎昕回来时汤圆刚出锅。傅小满端着碗坐在桌前,吹着热气咬了一口,黑芝麻流出来,她舔了舔嘴角。
“妈,奶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苏尔岚盛汤圆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
“她说想我了,让我有空去玩。”傅小满嚼着汤圆,“我说我要写作业,没空。”
傅黎昕看了苏尔岚一眼。苏尔岚把碗放在桌上,没接话。
晚上傅小满睡了,苏尔岚坐在院子里。石榴树的新芽又长了些,在路灯下泛着嫩绿。傅黎昕搬了个凳子出来坐在她旁边。
“老宅真要卖了?”他问。
“你爸说的。”
傅黎昕沉默了一会儿。“卖了也好。那房子我从小住到大,墙都裂了。”
苏尔岚想起第一次去老宅的情形。那时候婆婆还年轻,站在院门口笑,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刚发芽,婆婆说夏天能在树下乘凉。
“黎昕。”
“你怪不怪我?”
傅黎昕转头看她。路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怪你什么?”
“怪我把事情闹到这一步。要是我不去除夕那趟,房子可能还能保住。”
傅黎昕想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修车留下的黑印。
“保不住。”他说,“黎阳那个赌法,多少房子都不够填。你只是把脓包挑破了。”
苏尔岚没再问。她抬头看着天,月亮很圆,挂在石榴树的枝丫间。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声接一声,像闷雷滚过夜空。
“进去吧。”她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傅黎昕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苏尔岚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到账二十万。
她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傅黎昕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苏尔岚锁了屏,走进屋里。傅小满的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搁在旁边。她走过去把作业本合上,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站在女儿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二十万到了,但她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到了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也只是普通的路。
她拉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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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老宅卖得很快。
正月二十签的合同,二月初就过了户。
苏尔岚没有回去看,傅黎昕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小时候的照片和一本旧相册。
“就这些了?”苏尔岚翻着相册。
“嗯。妈把家具都搬走了,说租的房子小,放不下。”傅黎昕顿了顿,“她问小满最近怎么样。”
苏尔岚把相册合上。“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
苏尔岚没再问。
她把相册放进柜子里,和那些票据放在一起。
欠条还在,傅黎阳的签名潦草,但苏尔岚没打算再拿它去要钱。
老宅卖的钱已经到账了,剩下的她不想追。
日子慢慢往前走。傅小满在新学校适应得不错,第一次月考语文考了九十二分,回来举着卷子给苏尔岚看。苏尔岚签了字,把卷子贴在冰箱上。
傅黎昕换了条短途线路,每天都能回家。
晚上吃完饭,他洗碗,苏尔岚辅导傅小满写作业。
厨房的水声和客厅的读书声混在一起,小院子里石榴树抽出了新叶。
三月的一天,苏尔岚在超市上班时接到一个电话。是傅黎阳的号码,但她接起来,那边是曹依晨的声音。
“大嫂,我跟黎阳分手了。”曹依晨的声音哑着,“孩子我打算自己养。”
苏尔岚把扫码枪放下。“你在哪儿?”
“在我姐家。黎阳跑了以后就没回来过,债主天天打电话,我扛不住了。”
苏尔岚沉默了一会儿。“你手头有钱吗?”
“有一点。我姐借了我两万。”
“那够不够生孩子的?”
曹依晨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哭得很轻,像是怕人听见。苏尔岚听着,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生傅小满时,傅黎昕在产房外面蹲了一整夜。
“别哭了。”苏尔岚说,“你把地址发我,我下班去看看你。”
挂了电话,苏尔岚继续扫码收银。顾客一个接一个,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她机械地重复着扫码、报价、收钱的动作,脑子里却在想曹依晨的事。
下班后她去了曹依晨姐姐家。小区很旧,楼道里堆着杂物。曹依晨挺着肚子开门,眼睛肿着,但脸上收拾得还算干净。
苏尔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
“拿着,不多。”
曹依晨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大嫂,我不能要。黎阳欠你们的还没还……”
“这是给孩子的。”苏尔岚把信封塞到她手里,“跟黎阳没关系。”
曹依晨攥着信封,嘴唇抖了抖。她忽然弯腰鞠了个躬,肚子顶得她动作很笨拙。苏尔岚伸手扶住她。
“别这样。”她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从曹依晨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尔岚走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
她想起曹依晨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在身边。
她又想起傅小满,想起她说“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手机响了。傅黎昕打来的,问她到哪儿了,饭做好了。
“在路上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加快脚步。路边的树都发了新芽,空气里有股泥土翻新的味道。春天真的来了。
回到家,傅黎昕把饭菜摆好了。傅小满在桌前写作业,抬头喊了声妈。苏尔岚洗了手坐下,端起碗吃饭。
傅黎昕给她夹了块排骨。“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去看了曹依晨。”
傅黎昕筷子停了一下。“她怎么样?”
“还行。跟黎阳分了,孩子自己养。”
傅黎昕没说话。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停下。“黎阳有消息吗?”
“没有。跑了就没回来过。”
傅黎昕把碗放下。“我明天去妈那儿一趟。”
苏尔岚看了他一眼。“去吧。别空手去,带点水果。”
傅黎昕点头。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吃得慢了。苏尔岚没再说话,给傅小满碗里添了勺汤。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傅小满写完作业去洗澡了,苏尔岚收拾碗筷。傅黎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黎阳的事,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苏尔岚把碗放进水槽。她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碟上,油花打着旋往下水道走。
“不用替他道歉。”她说,“你又不欠我的。”
傅黎昕走过来,从后面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洗。”
苏尔岚让开位置,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
他洗得很仔细,碗沿对着灯照了照,确认没油渍才放进碗架。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傅黎昕连洗碗布都不会拧,水溅得到处都是。
“看什么?”他回头。
“没什么。”苏尔岚转身往客厅走,“我去看看小满洗完没有。”
她走进卫生间,傅小满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冲她笑。
苏尔岚靠在门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女儿。
灯很亮,照得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她看见自己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但她站得很直。
08
四月,天气暖和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簇一簇挂在枝头。
傅小满每天放学回来都要数一数开了几朵,数着数着就乱了,最后自己笑。
苏尔岚在超市升了组长,不用一直站收银台了,但事情更多。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下午四点回来,顺路买菜。
傅黎昕跑短途,时间也规律。
两个人轮着接送傅小满,日子过得紧,但稳当。
这天苏尔岚下班回来,看见院门口坐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认出是婆婆邓丽云。
婆婆坐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苏尔岚站住了。她看着婆婆,几个月不见,婆婆像是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凹下去,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妈。”苏尔岚叫了一声,但没往前走。
婆婆站起来,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来。“这是我自己腌的咸菜,你以前爱吃的那种。”
苏尔岚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隔着布能摸到玻璃罐的轮廓。
“进来坐吧。”她说。
婆婆跟着她进了院子。石榴花开得正好,婆婆看了一眼,说这树今年结的果子肯定多。苏尔岚没接话,搬了个凳子让她坐,自己去倒了杯水。
婆婆捧着水杯,没喝。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了很久。
“尔岚,老宅卖了八十万,还了银行五十万,给了你们二十万,剩下十万我跟你爸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婆婆的声音很慢,“你爸身体不好,心口疼的毛病时好时坏。”
苏尔岚坐在对面,听着。
“黎阳跑了以后就没回来过,电话也打不通。曹依晨把孩子生下来了,是个闺女。”婆婆抬头看苏尔岚,“你知道吧?”
苏尔岚点头。“上个月去看过。”
婆婆的眼圈红了。“尔岚,妈以前对你不好,妈认。黎阳的事是我们老两口做错了,不该瞒着你。你爸说,这一辈子就这件事做得最亏心。”
苏尔岚看着婆婆的手。那双手以前又白又胖,戴着一只金戒指,说话时喜欢挥来挥去。现在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戒指不见了。
“妈,过去的事就不说了。”苏尔岚站起来,“你坐,我去做饭。”
婆婆拉住她的袖子。“尔岚,妈来不是要你原谅。就是……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苏尔岚低头看着婆婆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
她想起这双手以前指着她鼻子骂她不懂事的样子,又想起过年时这双手在电话那头催她买帝王蟹的样子。
“知道了。”她说,“留下来吃饭吧。”
婆婆松开手,擦了擦眼角。苏尔岚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有排骨和青菜。够三个人吃。
傅黎昕回来时看见婆婆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婆婆站起来,叫了声黎昕。傅黎昕嗯了一声,走进厨房问苏尔岚怎么回事。
“来看小满的。”苏尔岚头也没抬,“你出去陪她说说话。”
傅黎昕站了一会儿,出去了。苏尔岚听见他在院子里问婆婆身体怎么样,婆婆说还好。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声音很低。
傅小满放学回来,看见奶奶坐在院子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婆婆朝她招手,小满看了苏尔岚一眼。苏尔岚点点头。
傅小满走过去。婆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小满又看苏尔岚。苏尔岚说拿着吧,谢谢奶奶。傅小满说了谢谢,跑进屋里写作业去了。
吃饭时四个人围着小桌。婆婆夹了块排骨,嚼了很久。她夸苏尔岚手艺好,苏尔岚说随便做的。傅黎昕低头吃饭,偶尔给婆婆碗里添点汤。
吃完饭婆婆要走。苏尔岚送她到院门口。婆婆站在石榴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尔岚,黎阳那个欠条……”
“欠条的事以后再说。”苏尔岚打断她,“你先把自己顾好。”
婆婆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蹒跚。苏尔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出巷子,拐上大路。
傅黎昕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我妈老了。”
苏尔岚嗯了一声。
苏尔岚转头看他。“你今天第二次说谢谢了。”
傅黎昕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你挺大度的。”
苏尔岚看着巷口,婆婆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路灯亮起来,照得路面发白。石榴花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
“我不是大度。”她说,“就是不想再背着那些东西过日子了。”
她转身走进院子。傅小满在屋里喊妈妈来听写,她应了一声。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花瓣落了几片在地上,红得像刚滴下来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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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五月的一个周末,苏尔岚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医院打来的。公公傅振华早上在家晕倒,被邻居送到医院,现在在抢救。
苏尔岚把衣服往盆里一扔,叫上傅黎昕就往医院赶。到的时候婆婆坐在抢救室外面,双手攥着衣角,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妈。”傅黎昕走过去。
婆婆抬头看见他们,嘴唇抖了抖。“你爸他……早上说胸口闷,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歇歇就好。我出去买菜回来,他就倒在地上了。”
苏尔岚站在旁边,看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护士推着车进进出出,轮子在地上吱呀响。
抢救了一个多小时,医生出来了。说人救过来了,但心脏情况不好,得住院观察。婆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傅黎昕扶住了她。
苏尔岚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五千押金。她拿着单子回来时,婆婆正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抹眼泪。
“尔岚,押金多少?我回头给你。”
“先不说这个。”苏尔岚把单子折好,“爸的医保能报多少?”
“能报一半吧。”婆婆擦了擦脸,“剩下的我跟你爸攒了点钱,够用。”
苏尔岚没再问。她走进病房,公公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他看见苏尔岚,嘴唇动了动。
“尔岚来了。”
“爸,别说话。”苏尔岚给他掖了掖被角,“好好养着。”
公公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天花板。
“房子没了,黎阳跑了,我这心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对不住你们。”
苏尔岚站在床边,没接话。她看着公公的手,那双手以前在工地上搬砖,指节粗大,现在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爸,先把身体养好。”她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公公点了点头,又闭上眼。苏尔岚走出病房,傅黎昕正和婆婆在走廊里说话。她走过去,听见婆婆说住院费的事。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了。”傅黎昕说,“我跟尔岚商量。”
婆婆看了看苏尔岚。苏尔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先看爸的情况,别的以后再说。”
晚上回到家,傅小满已经被邻居接回来吃了饭。
苏尔岚检查完她的作业,坐在客厅里算账。
住院押金五千,后面每天的费用大概几百,住半个月就是一笔钱。
傅黎昕从卫生间出来,坐在她旁边。“我妈手里应该还有点钱。”
“她说有,但我不忍心全让她出。”苏尔岚把计算器放下,“你爸这个情况,出院了也得有人照顾。你妈一个人弄不动。”
傅黎昕沉默了一会儿。“要不……让他们搬过来?院子里能搭个床。”
苏尔岚看了他一眼。“这房子一室一厅,小满都睡客厅了,再来两个人怎么住?”
“那怎么办?”
苏尔岚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管有一根坏了,角落里暗着一块。她想起老宅卖掉那天,婆婆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手摸着门框,摸了很久。
“给他们租个一楼的房子,离医院近点的。”她说,“我们出房租。”
傅黎昕看着她。“尔岚……”
“别说了。”苏尔岚站起来,“就这么办。明天我去找房子。”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傅小满已经睡了,小床贴着墙,被子踢了一半。苏尔岚给她盖好,坐在床边。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傅小满的脸上。她长得像傅黎昕,眼睛像,嘴巴像。苏尔岚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热的,有点潮。
她想起很多年前,傅小满刚出生时,婆婆来医院看她。婆婆抱着孙女,说这孩子鼻子像傅家人。那时候婆婆笑得挺开心,还给她炖了鸡汤。
苏尔岚叹了口气。
她拉开被子躺下,听着傅小满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还得早起,先去中介找房子,再去医院看看公公的情况。
事情一件接一件,但她心里不慌。
有些账算不清楚,但日子还得过。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10
六月,石榴树结了青果子,指头肚那么大,密密匝匝挂了一树。苏尔岚每天早晚浇水,看着果子一天天鼓起来。
公公出院后,苏尔岚在医院附近给他们租了个一楼的小套间。搬家那天傅黎昕去帮忙,回来时说婆婆把老宅的旧家具都搬过去了,摆得满满当当。
“我妈说谢谢我们。”傅黎昕坐在院子里,手里转着一杯凉白开。
苏尔岚正在给石榴树修枝。她剪掉几根徒长的枝条,剪刀咔嚓咔嚓响。“她说了就行。”
“尔岚,房租的事……”
“我说了算,你别管了。”苏尔岚把剪下的枝条拢成一堆,“一个月一千五,我们还出得起。”
傅黎昕没再说话。他看着苏尔岚蹲在地上收拾枝条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从前结实了。不是胖了,是那种站得稳的结实。
曹依晨那边,苏尔岚隔两周去看一次。
孩子满月时她包了个红包,六百块。
曹依晨抱着孩子给她看,说闺女长得像黎阳。
苏尔岚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没说什么。
傅黎阳还是没有消息。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躲在外省。苏尔岚没打听。欠条还在铁皮盒子里放着,但她已经不怎么看它了。
七月的一天,苏尔岚下班回来,看见傅小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个石榴。
“妈,石榴熟了!”傅小满举起果子,红彤彤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
苏尔岚接过来掰开,籽粒饱满,红得像玛瑙。她剥了一把递给傅小满,自己也尝了几颗。很甜,甜里带着一点酸。
傅黎昕回来时看见娘俩在院子里吃石榴,也凑过来。三个人围着石桌,把那个石榴分着吃了。傅小满吃得满手汁水,在衣服上蹭了蹭。
“妈,明年这树还会结吗?”
“会。”苏尔岚把石榴皮收进垃圾桶,“每年都结。”
晚上傅小满睡了,苏尔岚坐在院子里乘凉。傅黎昕搬了个小桌出来,切了半个西瓜。两个人一人一块,用勺子挖着吃。
“今天我妈打电话了。”傅黎昕说。
“说我爸身体好多了,能下楼走两步了。还说曹依晨带孩子去看过他们,孩子会笑了。”
苏尔岚挖了一勺西瓜。“挺好。”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我没瞒你,会怎么样?”
苏尔岚嚼着西瓜,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还是会闹。你妈那个性子,不闹一场她不会觉得事情严重。”
傅黎昕点点头。“也是。”
两个人沉默着吃西瓜。巷子里有人在散步,拖鞋趿拉趿拉响。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
“欠条的事我想好了。”苏尔岚把西瓜皮放进袋子里,“等黎阳回来再说。他要是回来认账,就让他慢慢还。要是不回来,就算了。”
傅黎昕看着她。“二十万就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苏尔岚擦了擦手,“你爸妈现在这个样子,你弟弟跑得没影。我们追着那二十万,日子就不过了?”
傅黎昕低下头。过了会儿他说:“我以后多跑几趟,把钱挣回来。”
苏尔岚看了他一眼。“你先把身体顾好。钱慢慢来。”
她站起来收拾桌子。傅黎昕跟着收拾,两个人把西瓜皮和纸巾扔进垃圾桶。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青果子已经红了,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苏尔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不多,月亮很亮,照得石榴树的叶子泛着银光。
她想起去年腊月在水产市场,冰水溅到手背上,婆婆的电话打进来。
那时候她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她坐立不安。
现在那团火灭了。剩下一层温热的灰,不烫手,但还暖着。
她走进屋里,傅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苏尔岚给她掖好被子,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听见傅黎昕在客厅里关电视、锁门、拉窗帘。脚步声走近,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睡了?”
他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
苏尔岚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傅小满第一次叫妈妈,想起傅黎昕在产房外面蹲了一夜,想起她妈苏瑞珍把八万块钱塞给她时说“好好过日子”。
她翻了个身,面朝傅黎昕。他的轮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只能看见鼻梁的弧线。
“嗯……”他迷迷糊糊地应。
“明年石榴熟了,给妈送几个去。”
傅黎昕没应声,呼吸沉了下去。苏尔岚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她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响。一颗熟透的果子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上,裂开了,红籽散了一地。
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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