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闺蜜家借住的那个晚上,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竟然会走错房间,钻进她哥哥的被窝。
更没想到,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讲究分寸、待人永远客客气气的男人,会在那一夜彻底失去往日的克制。
后来,我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他俯身替我擦掉眼角的泪,嗓音低沉沙哑。
“怎么,还是喜欢我斯斯文文的样子?”
一切都要从那个闷热的夜晚说起。
我叫商芸萝。
那天住在闺蜜周渺家,客房里的空调开得太冷,我半夜睡得不踏实,被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床尾。
脑子昏昏沉沉的,我连自己什么时候起了床、又怎么摸进隔壁房间的,都没有半点印象。
直到手指碰上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我才突然清醒了几分。
不对。
周渺的肩膀哪有这么宽?
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雪松香,熟悉中带着几分清冷。我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
正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周彦京。
周渺的哥哥。
而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伸进了他的睡衣里。
我吓得立刻往后退,可他已经握住我的手腕。
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却让我怎么挣都挣不开。
他垂眼看着我,喉结微微一动。
“碰够了吗?”
见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又慢悠悠地问:“刚才胆子不是挺大?现在怎么不吭声了?”
我慌得直往床头躲。
可他并没有松开我。
指尖掠过我的耳边,他忽然低声叫出了我的全名。
“商芸萝,你把我周彦京当什么人了?”
“想靠近就靠近,想走就走?”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和平时完全不同。
从前的周彦京,衬衫纽扣永远扣得整整齐齐,待人温和却疏离,说话做事处处守着规矩。
可那天夜里,他仿佛把所有自制力都抛在了一边。
等一切平静下来,我蜷在他怀里,眼泪一点点浸湿了枕头。
我声音发颤地说:“外面的人都说你温润如玉……”
他看了我很久,伸手抹去我的泪。
“喜欢温柔一点的?”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下次……”
后面的话没有继续。
可就是那一点偶然流露的柔软,让我误以为,自己碰到了他藏得最深的真心。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第一次被他的温柔骗住,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个夜晚开始,我和周彦京纠缠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我们像两根藏在暗处的线,明明缠得那么紧,却始终不能放到阳光下面。
我不能参加他的朋友聚会,不能和他一起出席公开活动。
甚至连他开车来接我,都要刻意避开公司附近的人群。
他的车总会停在距离公司三条街之外的小巷里。
只有走到那里,我才能像一个真正的女朋友一样,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
可偏偏,周彦京又细心得让人舍不得怀疑。
他记得我喝咖啡不加糖。
记得我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头痛得厉害。
也知道一遇到打雷,我就会不由自主抓紧他的衣袖。
我曾以为,一个男人能把我的小习惯记得如此清楚,怎么可能不爱我?
他第一次让我隐瞒关系时,说的是周渺。
“阿萝,再给我一点时间。渺渺要是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恐怕真要跟我拼命。”
我信了。
于是,我删掉朋友圈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痕迹。
照片不能发,纪念日不能提,就连不小心拍进他半个身影的合照,我也会认真裁剪干净。
后来大学毕业,我进入周氏集团,成了他的秘书。
那天在电梯里,他从背后揽住我的腰,看着镜子里靠在一起的我们,笑着劝我:
“办公室恋情太容易惹闲话。阿萝,再等等,我不想你被别人议论。”
我又答应了。
为了不让同事察觉,我连工牌都换成最普通的黑色挂绳。
他加班时给我送来的热汤,我也会偷偷换进纸杯里,生怕有人认出餐盒上的标志。
那时候,我把每一次“再等等”,都当成通往未来的一小步。
可我不知道。
有些人的等待,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有些人的等待,只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永远不要追问结果。
真正让我醒过来的,是帝景酒店的那场聚会。
那天,我来到酒店三楼,刚走到包厢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谈起周彦京。
“阿京现在可真是双喜临门,清颜回国了,联姻的事也定了。”
另一个人笑着接话。
“那他养在身边的那个替身怎么办?都这么多年了,也该处理了吧?”
“当初为了找个跟清颜相似的人,连妹妹闺蜜身边的姑娘都不放过,阿京这事确实够狠。”
我搭在门把手上的手,瞬间失去了知觉。
随后,周彦京的声音传了出来。
懒洋洋的,听不出半点为难。
“着什么急?那姑娘太黏人,真突然告诉她,没准得哭得受不了。”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过去七年像一场笑话。
原来我一直等的未来,在他的朋友眼里,不过是一段随时可以结束的替代关系。
他曾牵着我的手走过雨夜。
曾低下头吻我的额头。
也曾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认真地对我说过爱。
我甚至记得他说那三个字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
现在才知道,他眼里那些让我心动的温柔,或许从头到尾都属于另一个女人。
我转身跑向电梯。
高跟鞋踩歪了一下,差点摔倒,可我不敢停。
因为我知道,只要停下来,我就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了。
回到他给我住的别墅,我连门都险些打不开。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次,才终于听见开锁的声音。
进门后,我直奔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那是周彦京一直禁止我进入的地方。
以前每次路过,我想往里面看一眼,他就会笑着拉开我。
他说里面堆的都是旧物,灰尘多,没什么值得看的。
我信了那么多年。
可那天,我第一次没有听话。
房门被我猛地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书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多本旧相册。
我随手打开一本。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裙,站在樱花树下,回过头来笑得明媚。
她有一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
可只需要多看几眼,就能发现我们完全不同。
她笑起来坦荡又明亮,像从来不需要顾忌任何人。
而我早已习惯了察言观色,连开心时都忍不住先看看别人的反应。
那个女孩,就是孟清颜。
我继续翻找,竟然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大叠机票。
机票按照日期收得仔仔细细,有些边缘已经泛黄。
伦敦、纽约、墨尔本。
周三,周六。
整整七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彦京总在固定的日子出差。
也明白了他深夜躲到阳台接的电话,究竟来自谁。
他手机上那张看不清面容的侧脸照片,是孟清颜。
书房里放了半年、迟迟没有挂起来的油画,画的也是孟清颜。
他把她的照片、行程和回忆,都珍藏在这个房间里。
而我竟然一直以为,这只是间不值得打扫的储物室。
我走到窗前。
楼下花园里,他亲手种下的银杏已经开始变黄。
我看着树叶在风里飘落,突然笑出了声。
七年啊。
我用七年的青春,拼命想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最后才发现,我连故事里的主角都不是。
我是他按照另一个女人的模样,一点一点挑选出来的替代品。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爸爸。
“阿萝,上回跟你说的婚事,考虑得怎么样?”
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你从上大学就很少回家,我也知道你在外面谈了对象。可这么多年,那个人一次都没来见过我。”
“这回给你介绍的男方,我了解过,人品端正,家庭和学历都不错,能力也好……”
过去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会找理由推掉。
因为我一直相信,周彦京终有一天会娶我。
可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爸,我答应。”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父亲过了好几秒才不确定地问:“阿萝,你说真的?”
“真的。”
我望着窗外。
“等我回去,就留在京北,不再走了。”
父亲激动得反复确认,问了好几遍才终于挂断电话。
通话结束后,我重新回到书桌旁。
一本一本把相册放回原位。
那些机票,也按照原来的日期重新整理好。
连它们放置的角度,我都没有改变。
最后,我来到卧室,把床头柜上那盒新拆封的草莓味润喉糖全部倒进了洗手池。
粉色的糖果被水一点点冲走。
我盯着它们消失,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了。
这个地方,我不会再留。
刚下楼,玄关传来了开门声。
周彦京回来了。
他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西装外套搭着手臂,看起来疲惫极了。
但看见我的瞬间,他立刻笑了。
“阿萝。”
他快步走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闪闪发亮的粉钻戒指。
钻石大得惊人。
他把盒子递到我面前,像过去无数次哄我那样,声音温柔得让人恍惚。
“看到我和清颜联姻的消息了,是不是?”
“别难过,那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他说孟家想和周氏合作,双方需要借一场联姻撑起场面。
孟清颜只是回来配合。
他根本不可能真的娶她。
我静静听着。
他的语气,和七年前第一次让我等待时几乎没有区别。
眼神诚恳,话说得漂亮。
可现在我终于分得清,深情的表情和真正的深情,原来不是一回事。
我将戒指盒轻轻放在茶几上。
“嗯,我知道了。”
他似乎还想解释,我却没有再问。
周彦京不知道。
这一次,我不是被他说服了。
而是已经不想再听了。
对于我的平静,他显然很不适应。
他原以为,我会哭,会质问,会摔东西,甚至会像过去那样扑进他怀里,要求他保证永远不离开我。
他连安慰的话都提前想好了。
可我什么也没做。
他试探着问:“阿萝,你真的不生气?”
我淡淡地回答:“你都说是假联姻了,我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随后像往常一样伸手搂我。
我却握住他的手腕,避开了。
“今天身体不舒服,改天吧。”
他愣了一下,并没有继续追问。
只轻轻揉了揉我的小腹,便带我回房休息。
第二天早晨六点十七分,我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人了。
被子里只剩下淡淡的雪松香。
我照常洗漱,吹好头发,换上衬衫和西装裙,打车去了公司。
路上,我忽然想起,上周这条裙子还是周彦京陪我挑的。
他曾指着腰线说,这样的剪裁最衬我。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他的目光里只有我。
来到公司,我把离职申请夹在一摞等待签字的文件中。
随后,直接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大门。
眼前的一幕,让我停住了脚步。
周彦京正单膝跪在地上。
他托着孟清颜的脚踝,动作小心得不像话。
先替她脱下十厘米高的红色细跟鞋,再拿起一双米白色平底鞋,一点一点帮她穿好。
他仰头问她:“很累吧?”
“以后在我这儿,不用勉强自己穿这些不舒服的鞋。”
那语气温柔得让我陌生。
我站在门口,两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周彦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就恢复了平常那副冷淡模样。
孟清颜却先皱起了眉。
“彦京,你这个秘书怎么回事?进总裁办公室,连门都不会敲吗?”
我喉咙一紧。
从前孟清颜不在时,周彦京亲口告诉过我。
他的办公室,我随时都可以进。
不用敲门。
可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我忽然明白,那不是他给我的特权。
只是他在没人看见时,暂时允许我拥有的一点亲近。
我看向周彦京。
他避开我的视线,淡声问:“什么事?”
“文件需要您签字。”
我把资料放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直到最后,笔尖落下,干脆地签上名字。
那页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
离职申请。
就在他签完的瞬间,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孟清颜不知怎么碰倒了玻璃杯,滚烫的茶水直接浇在手上。
她疼得脸色发白,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周彦京连文件都顾不上,直接扔下笔,抱起她就往外跑。
连鞋都没来得及替她穿上。
办公室的门被撞得重重合上。
而我仍然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那张已经签好字的离职单。
原本需要我费尽口舌才能得到的批准,竟然因为孟清颜的一声惊叫,轻轻松松就拿到了。
我将文件整理好,去了人事部。
“周总批准了。”
人事核对后告诉我,一个月后就可以正式离职。
我点了点头。
刚回秘书办公室,同事群里就热闹起来。
有人说,周总为了孟清颜,直接包下了一整层VIP病房。
还有人说,孟小姐想吃城东的桂花糕,他立刻让司机绕着三环跑了四十分钟,专程去买。
更多的人在讨论,他看孟清颜时,眼神和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称呼她为未来的周太太。
我一条条看过去。
看着看着,竟然笑了一下。
原来真正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这个待遇。
孟清颜去巴黎学习芭蕾的时候,他每个月都要飞过去陪她。
她在伦敦拍戏、参加颁奖活动,他会凌晨三点守着直播,截下她领奖时的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等她离开得太久,思念没有地方安放,他便找来了一个眉眼与她相似的人。
那个替身,就是我。
孟清颜回国以后,他立刻把联姻提上日程。
媒体连夜发布消息。
她佩戴的钻戒,也是他亲自挑选的。
而我陪了他七年,连一张合照都不敢公开。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关掉了那些不断跳出来的消息。
不久,父亲又打来电话。
他已经开始考虑婚礼的安排,问我什么时候回京北,方便两家长辈见面,提前准备礼服和酒席。
我望着电脑上的日期,回答:“一个月后。等离职办完,我就回去。”
父亲答应了。
消息很快传到办公室里。
同事们围过来问我,为什么突然辞职。
明明重点项目还在进行,攒下的年假也没休。
我只说了四个字。
“回家结婚。”
大家一下来了精神。
有人问男方是谁,有人问是不是家里介绍的,还有人惋惜我这么多年都没在朋友圈晒过男朋友。
听说我要回京北,大家决定晚上一起吃火锅,算是提前给我送行。
那天的火锅吃得很热闹。
锅里的红油不停翻滚,同事们说说笑笑,我也难得真正放松了一会儿。
散场时已经很晚。
我站在街边准备拦车,一辆黑色迈巴赫却缓缓停到了面前。
车窗降下。
周彦京面无表情地说:“上车。”
我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可他开着车,一直沿着路边慢慢跟着。
好几辆出租车都被挡得绕开。
直到第三辆车也没能停下来,我终于忍不住,拉开了他的车门。
刚坐进去,他就开口了。
“阿萝,上次不是解释清楚了吗?我和孟清颜只是做戏,你怎么还在闹?”
我看着窗外,平静回答:“我没闹。”
他明显不信。
“没生气,你刚才为什么不肯上车?”
我转过头问他:“不是你说过,我们的关系不能让人知道吗?”
“刚才我的同事就在对面的奶茶店。万一拍到周总深夜接秘书,你不怕公司里传闲话?”
他听完反而笑了。
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还说没生气,明明紧张得不得了。”
随后,他又把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和孟清颜的婚约只是商业安排。
订婚照是配合拍摄。
等事情结束,他一定会当众说明,我才是他真正想娶的人。
我望着他的眼睛。
“真的吗?”
他却在那一瞬间移开目光。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我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他答应的未来,从来没有真正落到过我手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婚纱店,现在来。”
我按照地址赶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孟清颜踮起脚尖,亲昵地靠近周彦京。
手指还轻轻绕着他的领带。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退开,脸颊泛红。
周彦京看到是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转头对孟清颜说,换个秘书来吧,这个人刚进公司,做事不够利索。
孟清颜却笑着摇头。
“我就是喜欢她。”
“你手机里那么多秘书,我随手找了一个,怎么偏偏她不能用?”
周彦京没有反驳。
从认识他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很少拒绝孟清颜。
可我没想到,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会变成一场明目张胆的刁难。
试婚鞋的时候,孟清颜让我跪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托着她的脚踝。
整整半个小时。
膝盖疼得发麻,我也只能咬牙撑着。
接着,她又让我去买甜品。
城南的双皮奶,城北刚出炉的榴莲酥,城东的酒酿圆子,还有城西的杏仁茶。
一家店接一家店。
我穿着高跟鞋来回奔走,脚背磨出了青痕,回来时连汗都没来得及擦。
后来,她又让我举着婚纱架,站在试衣间门口等。
四十分钟过去,两条胳膊酸得直发抖,指尖也被勒得发白。
周彦京一直坐在不远处。
我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他的目光曾几次落在我发红的手腕和摇晃的脚踝上。
可当孟清颜笑着问他,是不是自己太苛刻时,他却收回视线,温柔地回答:
“怎么会?这些本来就是秘书该做的。”
一句话,便把我所有的委屈都挡了回去。
后来,他接到电话,暂时离开。
孟清颜终于不再装出那副柔弱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我,慢慢笑了。
“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奇怪。”
“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连眉眼、鼻梁和笑起来的样子,都跟我这么相似?”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
“后来我才想明白,你根本不是偶然出现在彦京身边的。”
“他是照着我的样子,才挑中了你。”
我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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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告诉我,她和周彦京的婚礼,已经不足二十天。
我把手里的婚纱整理好,平静地说:
“放心,我不会跟你争。”
孟清颜笑出了声。
显然,她并不相信。
正好这时,店员带来十几套珠宝,让她挑选婚纱配饰。
钻石、珍珠、蓝宝石,各种首饰摆满托盘。
她看一眼便摇头。
换一套。
再换一套。
直到店员额头都冒了汗,她依旧不满意。
随后,她的视线忽然停在我的脖子上。
那里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链子下方,是一枚小巧的星球吊坠,上面镶着几颗碎钻。
孟清颜盯着它,直接开口:
“这条我喜欢,多少钱?卖给我。”
我的手下意识护住项链。
“不卖。”
她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了。
“我出多少钱都不行?”
“不行。”
我回答得很清楚。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当面拒绝她。
孟清颜脸色骤变,突然伸手来抓我脖子上的项链。
我完全没有料到,她竟然会直接动手。
链条猛地勒住脖颈,划出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我伸手去抢。
两个人拉扯之间,银链终于承受不住。
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吊坠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七零八落。
几颗碎钻四散滚开。
我低头望着满地碎片,脑子一瞬间空白。
随后,抬手给了孟清颜一巴掌。
她捂住脸,不敢相信地尖叫。
“你竟然敢打我!”
周彦京偏偏在这个时候赶回来。
他看见孟清颜脸上的掌印,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还没等我解释,他便大步走来,用力推开我。
我毫无防备,身体向后撞去。
后脑重重磕在桌角上。
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
我抬手摸了摸,指尖沾满了血。
可周彦京没有过来看一眼。
他脱下外套,裹住孟清颜的肩膀,低声安慰。
“别怕,我在。”
孟清颜哭着告诉他,自己只是想买那条项链,不小心弄坏了,我就直接打了她。
周彦京低头看向地上的碎片。
他的眼神明显停顿了一瞬。
因为这条项链,他认识。
可最后,他只是皱着眉,对我说:
“不就是一件首饰吗?至于动手打人?”
我听完,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碎片。
一件首饰?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项链对我意味着什么。
那是妈妈离开前,亲手戴在我脖子上的。
从那以后,我一直舍不得摘。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去图书馆时走得匆忙,项链不知什么时候掉进了雪地。
发现丢失后,我急得快哭出来。
是周彦京陪我找了整整一条街。
他蹲在路灯下,扒开积雪,一直找了将近三个小时。
直到最后,才从一根枯树枝下面摸到了那条链子。
那天回去,他发烧到了三十九度八。
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反复念叨:
“阿萝,找到了,别怕。”
“以后可千万别再弄丢。”
可如今,那条他曾拼了命替我找回来的项链碎了。
他却连问一句我有没有受伤都不愿意。
周彦京抱着孟清颜离开。
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把所有碎片收进掌心。
满手都是血。
从婚纱店出来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扶着墙缓了很久,才勉强站稳。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去公司。
额头上的伤缝了四针。
医生叮嘱不能沾水,我便每天小心地用棉签处理。
这三天,周彦京没有回来。
没有电话。
没有消息。
仿佛我这个人,连同那场争执,都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直到伤口开始结痂,周渺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她刚从巴黎回来,兴奋地说给我带了一对特别漂亮的耳环,非要我去她家看看。
我本来就打算离开,也该和她好好告别了。
于是换上米白色裙子,又仔细在额角涂了遮瑕,确认伤痕不明显后,才出了门。
一进周渺家,她便扑上来抱住我。
一路拉着我说巴黎的见闻。
咖啡太苦,地铁太挤,但橱窗里的那对耳环漂亮得让她挪不开脚。
她把装着耳环的丝绒盒塞进我手里,又端来了刚煎好的牛排。
我听她说了很久。
最后,轻声告诉她:
“渺渺,我要回京北结婚了。”
她手里的叉子一下掉进盘子。
“什么?”
“那你跟我哥怎么办?”
我摇头。
“不要他了。”
周渺怔怔地看着我。
她注意到我眼下的疲惫,也看见了额角遮瑕没能完全掩住的疤。
可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张开双臂,把我紧紧抱住。
“不要就不要!”
“他让你这么多年见不得光,连过个生日都不敢公开关系,这算什么男朋友?”
说着说着,她自己却哭了。
她说我一走,京北就只剩她一个人。
又说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一次,我没有哭。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周渺抹着眼泪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彦京。
他提着一袋水果,西装穿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却尽是疲倦。
看见我们抱在一起,他无奈地笑。
“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周渺带着鼻音说:
“阿萝都要回家嫁人了,我还不能哭两声?”
周彦京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他转头看着我。
“你要嫁人?”
我点头。
“对。”
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彦京哥要是有时间,欢迎过来喝喜酒。”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下一秒,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周渺被吓了一跳。
“哥,你干什么?”
他勉强压住情绪。
“我正好有事出去,顺路送她。”
说完,他便拉着我往外走。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带到了车上。
车门刚关,他便俯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座椅旁,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
“阿萝,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可结婚不是小事,不能拿来跟我赌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原来直到现在,他都不肯相信,我真的会离开。
“我没有赌气。”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你可以娶孟清颜,为什么我不能嫁人?”
他刚想解释,我便接过话。
“又要说是假的吗?”
“你们一起试婚纱,上杂志封面。”
“你公开订婚照,热搜上到处都是你们的名字。”
“孟清颜在商场里当着那么多人羞辱我,说我配不上周家,你就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周彦京沉默了。
好半天,才低声说:
“外面那么多人盯着,这场戏总得演完整。”
我望着被他攥红的手腕。
他还在解释。
说等风头过去,一定会补偿我。
我却已经听够了。
“彦京哥,我不是在闹。”
“我是真的准备回去领证。”
他皱着眉,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丝绒盒。
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条修补过的项链。
搭扣的位置,还留着细微的焊接痕迹。
“修好了。”
他说。
“以后别再拿结婚的事刺激我。”
我没有伸手。
只是把包抱在怀里,安静地坐回原位。
曾经我以为,他肯找回项链,肯为我费心,就是爱。
如今才明白。
有些人愿意修好一件东西,却从来不愿意认真看看,自己究竟伤害了谁。
当天晚上,父亲发来许多婚纱和戒指的图片。
长拖尾、鱼尾裙、珍珠滚边。
钻石、蓝宝石、祖母绿。
他让我慢慢挑,喜欢哪一款就告诉他。
我认真地一张张看过去。
浴室门忽然打开。
周彦京穿着灰色浴袍走出来,随口问我在看什么。
我直接把屏幕转向他。
“婚纱,还有婚戒。”
他的表情一下僵住。
“不是说了,不准再提这件事吗?”
我没有争辩。
只是把手机收起来。
反正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
我不是为了刺激他才提结婚。
而是真的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第二天,父亲又发来男方的电话号码。
让我有空多联系,毕竟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我复制号码,准备存进通讯录。
可到了填写名字的时候,却犯了难。
父亲从来没正式告诉过我,那个人叫什么。
我也不好意思专门打电话去问。
想了半天,忽然记起昨晚在父亲朋友圈里见过一条点赞记录。
对方头像是一只银灰色布偶猫。
于是,我给这个陌生号码存下了一个备注。
“布偶先生。”
后来,我又把即将结婚的对象,改成了更直接的称呼。
未来老公。
离婚礼越来越近,我依旧按时上班。
每天七点四十五分起床,熨好衬衫,整理文件,照常乘电梯进公司。
直到那天下午,公司几个部门准备举办联谊活动。
原本只是让大家放松一下,吃点东西,聊聊天。
谁也没想到,孟清颜竟然挽着周彦京来了。
她听说有抽奖和游戏,立刻撒娇,说不想去原定的法国餐厅,想留下来和大家热闹热闹。
周彦京低头看她,笑着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随后,便牵着她进了包厢。
原本热热闹闹的场子,突然安静得可怕。
几个主管连手机都不敢玩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气氛才重新热起来。
第一轮,刚好抽中了周彦京。
大家起哄,让他公开手机相册。
他竟然没有拒绝。
屏幕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相册里几乎全是孟清颜。
她站在樱花树下的侧影。
捧着热奶茶吹气的模样。
趴在窗前晒太阳的样子。
还有穿着碎花裙,在海边回头微笑的照片。
同事们纷纷感叹。
“周总也太宠孟小姐了吧!”
“这相册拿来做婚礼纪念册都够了。”
孟清颜害羞地问他,什么时候偷拍了这么多照片。
周彦京只是笑。
可他的目光,却穿过人群,悄悄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我端着香槟,安静地看着桌面。
没有哭,也没有生气。
因为那些照片,我早就看过。
那些藏了七年的秘密,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不久,他借口去洗手间,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都是假的,别放在心上。”
我盯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都到这一步了,他还以为,只要说一句假的,我就会继续等。
第二轮游戏开始,偏偏抽中了我。
同事们兴奋地起哄,让我拨打通讯录里最前面的联系人。
我打开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字。
未来老公。
大家瞬间来了精神,催我赶快打过去。
就在这时,周彦京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沉着脸丢下一句:
“没意思,散了吧。”
说完就走。
孟清颜连忙追出去。
原本热闹的游戏,就这样被迫结束。
我收起手机,和同事一起下楼。
刚准备打车,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又停到了路边。
周彦京降下车窗。
孟清颜就坐在后排。
他看着我,语气刻意平淡。
“你是渺渺的闺蜜,顺路送你一程。”
我没有拆穿。
因为我知道,若当场拒绝,他只会把事情闹得更难收拾。
于是,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孟清颜不停回忆他们从前的事情。
高中门口的老梧桐树。
大学时修过的自行车。
还有毕业旅行时,两个人在洱海边淋过的一场雨。
她说什么,周彦京都能接上。
偶尔低声回应一句:
“我记得。”
而我只是望着窗外。
那些属于他们的旧时光,我从来没有参与过。
也不想再努力挤进去。
车子开到孟家老宅,孟清颜终于下车。
周彦京目送她进门。
随后,他突然拉开后座车门,俯身靠近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扣住我的后脑,强行吻了下来。
我用力推他,却被攥住手腕。
直到我狠狠咬了他一口,他才终于松开。
他的唇角渗出血迹。
可他没有在意,只沉着脸看我。
“阿萝,你偶尔使小性子,我可以惯着。”
“但总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转开脸,努力让呼吸平稳。
“我说过,我没有闹。”
“我要嫁人了。”
他沉默片刻,重新坐回驾驶座。
随后告诉我,这几天会给我放假,也会多陪陪我。
让我不要再折腾。
谁也没有注意到。
孟家二楼的一扇窗后,孟清颜正站在阴影里,冷冷看着这辆车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周彦京竟然真的很少出门。
他在家做饭,陪我散步,问我想吃什么,想不想看电影。
若换作以前,我大概会开心得睡不着。
可如今,他做得越多,我反而越平静。
因为每天深夜,我都能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
他以为声音压得够低,我就不会知道。
可那些关于玫瑰园、生日蛋糕和媒体通稿的安排,还是清清楚楚传到了我耳朵里。
他反复确认场地布置。
还问蛋糕是不是孟清颜最喜欢的海盐焦糖口味。
甚至连生日当天的新闻稿都安排好了。
我和周彦京,一个生日在初春,一个在盛夏。
而现在已经入秋。
不用问,我也知道,这些准备是为了谁。
后来,他终于察觉我听见了。
便主动解释,说要为孟清颜办生日宴。
还说这是周家的安排,关系到两家的脸面,他不得不配合。
我看着他,心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讽刺。
周彦京向来是个不愿被人左右的人。
如果他不想做,谁又真能逼得了他?
可为了孟清颜,他却甘愿亲自安排每一个细节。
生日宴当天,他没有邀请我。
我也没有主动要求过去。
临出门时,只说了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
可他离开还不到十分钟,我便接到了孟清颜的电话。
她说周彦京准备在生日宴上求婚,却把戒指忘在家里。
让我这个秘书帮忙送过去。
我本想拒绝。
她却笑着问:
“怎么,怕亲眼看见他向我求婚,受不了?”
我安静片刻,最终让她发来地址。
随后来到书房,打开第三个抽屉。
掀开天鹅绒衬垫,一枚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
戒圈内侧,刻着三个清晰的字母。
MQY。
孟清颜名字的缩写。
我望着它,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周彦京把一个丝绒盒带回家。
那时我还偷偷戴过戒指。
甚至幻想过,他终有一天会向我求婚。
原来那个让我心跳加快的秘密惊喜,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我准备的。
我拿起戒指,打车去了宴会别墅。
地点在周彦京名下另一处临湖庄园。
孟清颜在三楼露台。
我沿着楼梯上去,刚走到二楼拐角,突然被人从后面狠狠抓住。
一个满身酒气的陌生男人将我拽倒在地。
他头发油腻,衣领敞开,眼神让我不寒而栗。
我拼命挣扎,想喊救命。
可他死死压住我,甚至试图堵住我的嘴。
男人还得意地告诉我:
“孟小姐花了钱,让我来好好招待你。”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冰凉。
我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送戒指。
而是孟清颜早就设下的局。
男人强行把我拖进旁边的客房,反锁了门。
我拼命挣扎,甚至提出给他双倍的钱,只求他放我走。
可他根本不听。
我只能咬紧牙关,警告他,周家和商家都不会放过他。
趁他分神,我的手终于摸到了墙边的一只青瓷花瓶。
下一秒,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了过去。
花瓶碎裂。
男人头部受伤,晃了几下,倒在地上。
我跌坐在地,手抖得几乎拧不开门锁。
缓了好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地逃出去。
宴会厅里仍然一片欢声笑语。
水晶灯璀璨,香槟塔高高堆起。
孟清颜穿着白色礼裙,被众人围在中央,笑得优雅从容。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所有强撑的冷静终于崩塌。
我拨开人群冲过去,用力推了她一把。
整座香槟塔瞬间倒塌。
玻璃碎了一地。
孟清颜摔在碎片里,膝盖被划伤,白裙也染上了血迹。
四周一片惊呼。
周彦京很快赶来。
他看见满地狼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却没有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只是抱起孟清颜,冷冷扫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
旁边的人开始议论。
说我嫉妒,说我发疯,说我故意破坏生日宴。
我听着那些话,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周彦京怒气冲冲地回了别墅。
一进门就质问我:
“我不是告诉过你,生日宴只是走个形式吗?”
“你就不能忍几天,非要去招惹清颜?”
我握紧手里的高跟鞋,抬头看他。
“是她花钱找人把我堵在楼梯间。”
“那个人想侵犯我,监控里应该有记录。”
“你不相信,可以自己去查。”
可他想也没想,就打断了我。
“够了!”
“清颜根本不是这种人!”
他认定我在推卸责任,甚至要求我去医院,亲自向孟清颜道歉。
我站在原地。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他上来拉我,我挣开了。
见我不肯妥协,他直接打电话叫来保镖。
二十分钟后,我被两名黑衣保镖带进医院VIP病房。
孟清颜靠在周彦京怀里,哭得眼睛通红。
他低头替她整理被角,语气温柔得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明明差一点遭遇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可在他眼里,我竟然还是那个该向孟清颜认错的人。
于是,我点头。
“好。”
“我道歉。”
周彦京似乎松了一口气。
可我接下来说的,却不是他想听的话。
“对不起。”
“我不应该喜欢你。”
“不应该把这么多年的青春,交给一个从来不肯相信我的人。”
“是我自己看错了人。”
说完,我转身离开。
周彦京愣在那里,似乎想追出来。
可孟清颜的一声抽泣,又让他停住了脚步。
接下来几天,他没有回家。
但每天清晨,门口都会出现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
卡片上写着:
“清颜挑的,希望你喜欢。”
我一个也没有拆。
原封不动,全部捐给了孤儿院。
后来,周彦京打电话来质问我,为什么把礼物都送了人。
他说自己已经放低姿态来哄我,又是买花,又是订餐厅,我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听着他的抱怨,我想起三年前的一场暴雨。
那天我情绪崩溃,蹲在公寓楼梯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周彦京冒雨赶来,浑身湿透,却第一时间脱下风衣,把我裹进怀里。
那时,我真的觉得,他就是我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
后来,我又在他的书房里发现过一份假结婚协议。
纸边还沾着孟清颜留下的淡粉色指甲油痕迹。
也曾亲眼看见,他在公司茶水间替孟清颜整理围巾。
那份自然流露的温柔,是他许久不曾给过我的。
这些事情一点一点积累。
直到如今,终于把过去那点暖意耗尽。
我对着电话说:
“周总,您还是好好照顾孟小姐吧。”
“既然是演戏,就认真演到底。”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碰撞声。
紧接着,是孟清颜娇滴滴的声音。
“彦京,这药太苦了,你喂我好不好?”
我听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我正式办完离职手续。
人事主管盖下最后一枚章时,我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
那里原本戴着一枚素圈戒指。
是周彦京在我二十岁生日时送的。
没有钻石,也没有刻字。
他说,只要戒指戴上了,就代表一辈子。
那时候我信得那么认真。
可如今,连戒痕都快消失了。
回到别墅,我开始收拾行李。
衣柜里十几条裙子,都是他替我选的。
书架上摆着他从巴黎、东京、苏黎世带回来的纪念品。
还有写着“想你”的手绘明信片。
梳妆台上,那两瓶情侣香水仍然并排放着。
我的已经快用完。
他的却几乎没动。
我慢慢整理这些东西。
曾经让我舍不得放下的回忆,如今只让我想尽快离开。
就在这时,周彦京回来了。
他抱着几个礼盒,站在楼梯口。
领带还是上个月我亲手替他挑的那条。
他看着我,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和清颜的婚期定了。”
“下个月十八号。”
我没有出声。
他继续说,两边长辈希望孟清颜提前搬进来,方便准备婚礼。
所以,想让我先去澜湾的别墅住一阵。
他一再强调,只是暂时的。
等合作的事情结束,就接我回来。
我望着他领带上那朵银线绣出来的鸢尾花。
那是我亲手绣的。
针脚算不上漂亮,却花了我很多心思。
忽然想起上周在丽晶酒店,曾看见孟清颜穿着浅蓝色睡裙,站在房间门口。
周彦京温柔地替她拨开额前的头发。
当时,他说他们在谈公事。
如今想想,真不知道该佩服他的演技,还是该佩服我过去的天真。
“知道了。”
我拉起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
他的表情顿时一僵。
显然没想到,我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试探着问:
“你已经收拾好了?”
我点头。
“我说过,要回去结婚。”
他却忽然笑了,像是认定我又在赌气。
“阿萝,别闹了,等我忙完这一阵……”
我打断他。
第一次,认真叫了他的全名。
“周彦京。”
“你心里明明知道,我只是孟清颜的替身。”
“现在真正想要的人回来了,我主动退出,不是更好吗?”
他的笑容瞬间凝住。
刚想说话,手机却响了。
屏幕上,是孟清颜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还是转身去了阳台。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个雪夜。
那天我冷得发抖,他把大衣脱给我,自己穿着单薄的衬衫,在路灯下替我系好安全带。
他的耳朵冻得通红。
那时我以为,他会永远这么护着我。
可如今,同样一双手,已经可以轻易把我推到另一个住处。
他接完电话,告诉我临时有事。
顺手帮我把箱子拎到门口,还说已经叫好了车,晚点会来看我。
司机摇下车窗,问:
“去澜湾别墅区吗?”
我坐进后座。
“去机场。”
车子缓缓驶离。
周彦京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一个。
两个。
接连不断。
我盯着屏幕,迟迟没有接。
直到车子驶上高架,我终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城市的灯光在窗外渐渐退远。
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回头。
飞机抵达京北时,阳光正好。
我推着行李箱穿过机场大厅,很快便注意到了接机口那个身影。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气质沉稳,眉目清俊。
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不远处,几个年轻女孩正小声议论。
有人说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他。
有人好奇,他究竟在等谁。
就在这时,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随后迈步走来。
走到面前,他向我伸出手,声音低沉温和。
“商小姐,好久不见。”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微微俯身,又补上一句:
“我是时砚临。”
“你的未婚夫。”
与此同时,远在Y市的那栋别墅里,孟清颜已经搬了进去。
她把自己的行李一件件拿出来,又开始清理屋里的旧东西。
情侣马克杯扔了。
两双拖鞋丢了。
浴室里一蓝一粉的牙刷,也一起进了垃圾袋。
她甚至跪在地上,仔仔细细擦洗楼梯和踢脚线。
可清理到最后,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商芸萝几乎什么都没带走。
周彦京送过的首饰。
海边合照。
甚至连窗边那盆绿萝,都还留在原来的位置。
周彦京端着两杯燕麦奶进门。
看见收拾得空荡荡的玄关,他忽然停住了。
脑海里接连闪过我曾说过的话。
我要回家结婚了。
这次是真的。
可当时他每一次都笑着说我胡闹。
他始终觉得,我那么依赖他,连衬衫掉颗纽扣都舍不得不管,又怎么会真的离开?
他告诉自己,我只是在生气。
等他和孟清颜办完婚礼,再带我去北海道看雪,应该就好了。
毕竟,我曾经说过,除了他,谁也不要。
他靠着这个念头,硬生生稳住了心神。
直到婚礼当天,所有自欺欺人的安慰,都被一条新闻击碎。
那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周彦京正在准备与孟清颜的婚礼。
化妆师忙着整理头纱。
兄弟团进来起哄,说新郎官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却握着手机,忽然问:
“阿萝应该看到新闻了吧?”
房间里瞬间安静。
朋友提醒他,今天是他和孟清颜结婚,最好别再惦记那个前秘书。
还有人说,他追了孟清颜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结婚,应该知足了。
周彦京低声说:
“我爱的是清颜,这一点不会变。”
“婚礼照常办。”
随后又补上一句:
“只是阿萝跟了我七年,我始终没有给她名分。”
“等婚礼结束,我会好好补偿她。”
他似乎仍然相信,自己可以一边娶孟清颜,一边让商芸萝继续留在身边。
直到走过宾客席,听见旁边有人讨论京北的商时联姻。
有人提到了商家千金。
又说她曾经在Y市读大学,后来进入周氏集团担任秘书。
周彦京突然停住。
京北。
商家。
周氏秘书。
几个词连在一起,他再也无法忽略。
他立刻拿出手机,点开新闻。
屏幕上,商芸萝正挽着时砚临的手臂。
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容自然又明亮。
联姻官宣的消息,赫然出现在页面上。
周彦京盯着照片,脸色一寸寸变白。
他终于明白。
商芸萝那些反复说出口的结婚,从来不是玩笑。
她真的离开了。
而且马上就要嫁给别人。
他立刻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
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他不甘心,又换了短信、微信,甚至翻出旧邮箱和其他通讯软件。
所有能联系的方式,他都试了。
没有回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
我不仅拉黑了他。
还把过去能够联系到他的途径,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慌了。
几乎不顾婚礼正在进行,转身就往休息室走。
可走到门口,却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争执。
说话的人,竟然是孟清颜。
她正在质问一个男人。
为什么事情没办成,还敢来要钱。
那男人气急败坏地反驳,说自己为了替她办事,已经得罪了周彦京身边的秘书。
不仅弄坏了名声,还被打得头破血流,缝了七针。
孟清颜却一直不肯支付尾款。
男人威胁她,说手机里留着录音、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若不给钱,他就把所有事情都公开。
周彦京站在门外,整个人僵住。
接着,他听见手机里播放出孟清颜的声音。
“十万块,帮我收拾一个人。”
“事情办成以后,再给你二十万。”
“地址和照片已经发给你,赶快过去。”
录音清清楚楚。
没有半点误会的余地。
周彦京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天商芸萝狼狈的模样。
她曾红着眼睛,一遍遍告诉他。
是孟清颜先找人害她。
监控就在楼梯间。
可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清颜不是这种人。
还逼着她去医院道歉。
想到这里,周彦京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彻底。
孟清颜看见他,顿时慌了。
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着想解释。
可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盛怒之下,他抬腿将她踢开。
孟清颜跌倒,后脑撞在茶几边,脸上混着眼泪和血迹。
周彦京却没有再像过去那样抱起她。
他立刻打电话,让人调查孟清颜最近三个月的账户流水。
同时调取宴会别墅三楼东侧楼梯间的监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一路开车赶到澜湾别墅。
那里,是他以为商芸萝暂住的地方。
可推门进去才发现,房间冷冷清清。
鞋柜、衣架、沙发,一切都像刚整理好的样板间。
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更没有商芸萝的东西。
她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搬来这里。
原来那晚她答应得那么爽快,不是愿意继续等。
而是早就安排好了离开。
周彦京坐在车里,终于拨通周渺的电话。
周渺一接起,就急着问他究竟在哪里。
因为婚礼已经进行到重要环节,双方父母都快急疯了。
可他没有回答。
只声音沙哑地问:
“渺渺,你能联系到芸萝吗?”
周渺愣住。
随后告诉他,商芸萝已经回京北了。
她还收到了对方发来的婚礼照片。
照片中的未婚夫穿着挺拔的军装,对商芸萝十分体贴。
周渺正说得兴奋,电话忽然断了。
她接连拨回去几次,都没能接通。
正气得不行,手机里又收到周彦京发来的邮件。
里面有一段监控和一份录音。
周渺点开视频。
画面中,孟清颜穿着米白色针织裙,先与一名男人低声交谈。
随后男人躲进楼梯拐角。
商芸萝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走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突然扑上去。
周渺的手顿时握紧。
她继续点开录音。
里面传来孟清颜轻描淡写的声音。
她说商芸萝不敢报警。
因为她认定,周家的脸面比商芸萝的处境更重要。
周渺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她直接站起来,将录音放给孟家长辈听。
随后盯着孟清颜,一字一句地问:
“你们现在还要追究我哥为什么不办婚礼?”
“先解释一下,你们的女儿,凭什么这样伤害我最好的朋友!”
孟清颜脸色惨白。
再也说不出话。
周渺红着眼眶告诉所有人,商芸萝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她们一起吃零食,一起写作业,也一起干过不少调皮事。
她最舍不得受委屈的人,就是商芸萝。
最后,她只留下了一个态度。
只要孟清颜还在周家,她就不会和孟清颜站在一起。
而另一边的京北,我正跟着父亲,在院子里陪时砚临散步。
父亲见我们两个有些拘谨,故意找了个借口,笑着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不太好意思,主动问时砚临,要不要在花园里走走。
他没有拒绝。
走了几步,忽然侧头看我。
“三天后,我们就要结婚了。”
我心里一紧。
他却笑着补上一句:
“阿萝,你打算结婚以后,还一直叫我时先生?”
我耳朵顿时热了。
时砚临的声音很好听。
尤其是他叫我阿萝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这个称呼,父亲叫过,周渺叫过,周彦京也叫过。
可从时砚临嘴里说出来,却让我第一次有了全新的感觉。
见我不回答,他又故意问:
“你不会连手机备注,都存的是时先生吧?”
我立刻否认。
“当然不是!”
他扬了扬眉,忽然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下一秒,我口袋里的手机便响起来。
我连忙拿出来,想要挂断。
可屏幕上三个醒目的字,已经被他看见了。
未来老公。
他笑了。
又把自己的手机举到我面前。
通讯录里,我的备注赫然是:
老婆。
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忍不住说他幼稚。
他倒是承认得痛快。
“是,我幼稚。”
随后凑近一点,低声问:
“那你愿不愿意,把未来两个字去掉?”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光就看见不远处有人快步走来。
周彦京。
他面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
目光死死落在时砚临身上。
时砚临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声问我:
“认识?”
我看了一眼周彦京。
“以前的上司。”
短短几个字,让周彦京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随后请求:
“芸萝,我能不能单独跟你谈谈?”
我往后退了半步。
“周总,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
“我的未婚夫还在旁边,单独和别的男人说话,不太合适。”
他脸色越发难看。
却仍然不敢相信地问:
“你真的要结婚?”
时砚临见状,主动走到不远处,把空间留给我们。
只是离开前,他看向周彦京的目光,明显冷了几分。
等他走开,我才重新看向眼前的男人。
“周总,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要回京北结婚。”
“现在消息都公开了,你还是不肯相信吗?”
周彦京急忙解释。
他说自己刚刚知道孟清颜一直在骗他。
也知道当初那些指控和诬陷,都不是真的。
他承认自己糊涂。
承认自己没有相信我。
甚至说愿意明天就召开发布会,公开我们七年的关系。
只要我肯跟他回去,他再也不会让我躲躲藏藏。
他望着我,声音发颤。
“阿萝,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你和时砚临订婚,只是为了气我,对不对?”
我安静地听完。
最后,轻轻摇头。
“不好。”
他仿佛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
我继续说:
“周彦京,从我答应回家结婚开始,就已经在和你告别了。”
“我不是那种被当了七年替身,还要不停替你找借口的人。”
“我记得自己发高烧的时候,你只说了一句在开会。”
“也记得我被人议论时,你从来没有站出来替我说过话。”
“你每一次让我等,每一次失约,每一次拿工作当借口,我都记得。”
我望着他。
“我要找的人,不会让我一辈子藏在角落里。”
“更不会让我受了委屈,还得替别人道歉。”
“所以那个人,不可能是你。”
周彦京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我并非不知道那些事情。
我只是曾经太爱他,才一次次装作不知道。
如今不爱了,自然也不想再计较。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哽咽的声音。
“阿萝!”
我没有停。
径直走向时砚临。
随后主动扑进他的怀里。
时砚临伸手接住我,轻轻扶住我的肩膀。
周彦京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彻底掏空。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商芸萝的情景。
那时吸引他的,并不是她有多特别。
而是她的侧脸,实在太像孟清颜。
他明知道这份接近不够坦荡,却仍然放任自己陷进去。
他喜欢商芸萝的温顺。
习惯她早早站在路边等自己。
也习惯她远远看到车,就开心地跑过来。
有时,他甚至会在她睡着后,轻声叫出孟清颜的名字。
他曾替自己安排好了一切。
等孟清颜回来,他便结束这段关系。
给商芸萝足够的补偿,让她体面离开。
可他偏偏没有想到。
七年过去,商芸萝早已成为他生活里无法轻易舍弃的一部分。
等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她却已经不肯回头了。
他又想起那张离职申请。
当初孟清颜在办公室被茶水烫伤,他慌忙签下文件,根本没有认真看。
直到后来他去人事部调出记录,才发现自己早就亲手签下了她的离职批准。
那一笔,竟然真的替她打开了离开的门。
周彦京不甘心。
他拿出手机,拨给周渺。
知道她准备参加商芸萝的婚礼后,便打算跟着她一起进去。
因为他很清楚。
商芸萝可能会拒绝他,却绝不会把周渺拦在门外。
婚礼前一天,周渺抵达京北。
她原本想给商芸萝一个惊喜,所以直到到达酒店才联系她。
两人在电梯口见面,开心地抱在一起。
周彦京站在几步之外,望着那张烫金请帖,胸口一阵发紧。
可他什么都没说。
当晚回到房间,他反复试穿准备好的西装。
挑出最合身的一套,又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明天,一定要把商芸萝带回来。
第二天,京北最豪华的酒店顶层,婚礼正式开始。
宴会厅里灯火璀璨。
玫瑰铺满入口,水晶吊灯照得整片空间亮如白昼。
商芸萝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向时砚临。
她穿着洁白的鱼尾婚纱。
头纱轻轻垂在脸侧,脖颈上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周彦京站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了那条项链。
那是他曾在拍卖会上花八百多万买下的。
当年商芸萝只是多看了两眼,他便举牌拍了下来。
那时她还红着脸说,这么贵的东西自己不配戴。
可今天,她戴着它,成了别人的新娘。
周彦京下意识整理袖扣。
西装内袋里,装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股权转让协议。
他已经决定,只要商芸萝愿意回头,他可以把周家所有股份都交给她。
周渺一开始还没意识到他的打算。
直到电梯里,他忽然开口:
“如果阿萝愿意跟我回去……”
周渺皱着眉,刚想追问,电梯门已经打开。
她径直走进婚礼现场。
可周彦京没有放弃。
典礼台上,时砚临正温柔地替商芸萝擦去眼角的泪。
周彦京望着他们,忽然想起从前某个雨夜。
自己也曾把外套披在商芸萝身上。
可当她感动地望过来时,他却故意说,只是不想员工生病耽误工作。
那时他自以为藏得很好。
如今才知道,自己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也许足以让她记很多年。
司仪的声音传来。
“商芸萝小姐,你愿意……”
“我愿意。”
商芸萝回答得清晰而坚定。
周彦京终于控制不住。
他猛地撞翻旁边的香槟塔。
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动了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踩着满地碎片,直接走上典礼台。
“阿萝!”
周渺吓得手里的杯子都掉了。
周彦京却像完全看不见旁人的目光。
他伸出手,声音沙哑。
“跟我走。”
“周家的股份,我全部给你。”
宾客瞬间议论纷纷。
有人认出了这个来自Y市的周氏掌舵人。
还有人提起他不久前那场突然中断的婚礼,以及孟清颜如今的处境。
时砚临不动声色地护住商芸萝。
语气仍然客气。
“周总,你是不是喝多了?”
周彦京摇头。
“我没有醉!”
他拿出早已签好的股权转让协议。
说自己愿意放弃所有利益,只求商芸萝再给他一次机会。
周渺冲上来想拦。
却被他甩开,踉跄着撞到了旁边的钢琴。
整个会场乱成一团。
可他仍然死死盯着商芸萝。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商芸萝缓缓掀开头纱。
她看着面前这个占据自己七年青春的男人,突然笑了。
“周彦京。”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转身望向时砚临。
时砚临当场单膝跪下。
从怀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
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钻戒。
戒托做成藤蔓缠绕的形状,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温柔地告诉她。
这枚戒指,融入了她曾经留在办公室抽屉里的珍珠发夹,重新制作而成。
周彦京忽然记起那枚发夹。
商芸萝做秘书时,经常用它挽起长发。
有一次,她弯腰捡文件,发夹不小心松开。
长发散落下来,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那时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把如此普通的一幕记得这么清楚。
而现在,那段旧时光已经彻底过去。
商芸萝望着时砚临。
再次回答:
“我愿意。”
周彦京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柱子上。
时砚临站起身。
他的衣领下,露出一根细细的红绳。
绳子上挂着半枚温润的青玉佩。
周彦京认出了它。
那是三年前,商芸萝在潘家园买过的半珏。
当时她曾笑着说,另一半要留给未来的丈夫。
没想到如今,这枚玉佩竟然戴在时砚临身上。
随后,时砚临又看向周彦京。
平静地告诉他:
“芸萝昨晚把你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全部打印出来了。”
“一共七百三十页。”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碎纸机。
“需要我当着你的面,把它们全部处理掉吗?”
周彦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方才碰倒香槟塔时,碎玻璃划出了一道伤口。
鲜血慢慢渗出来。
可那点疼,远远比不上眼前的一切。
商芸萝则看向台下众人,语气平淡地开口。
“周总可能弄错了。”
“我以前只是周氏集团的秘书。”
“今天这种场合,您突然说这些,很容易让人误会。”
她停顿片刻,又说:
“如果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您多么深情,那您已经做到了。”
“不过我今天结婚,不想再谈过去的事情。”
周彦京愣愣地望着她。
他终于明白。
自己以为只要把七年的感情摆出来,就能换得她一丝心软。
可她连承认那段关系的兴趣都没有了。
她不再愿意被他的深情表演牵着走。
时砚临只看了商芸萝一眼,便明白她的意思。
他轻轻示意。
两名安保立刻上前,将周彦京带离会场。
很快,婚礼恢复了秩序。
司仪重新拿起话筒。
问商芸萝是否愿意嫁给时砚临,无论未来顺利还是艰难,都愿意与他相伴。
她十指紧扣着身旁男人的手。
清清楚楚地回答:
“我愿意。”
这一次,没有人再打断。
婚礼继续进行。
音乐响起,花瓣落下。
属于商芸萝的新生活,终于真正开始。
婚礼结束后,周渺追了过来。
她一路小跑,神情里带着愧疚。
直到坐进车里,才小声开口:
“阿萝,对不起。”
“是我把我哥带来的,我不知道他会闹成这样。”
我伸手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和你没关系。”
“你哥决定要做的事,谁拦得住?”
我知道周渺是真心待我。
她会在我不舒服的时候煮姜茶。
会陪我熬夜改方案。
也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给我一个拥抱。
她是我的朋友。
周彦京是伤害过我的人。
这两件事,从来不该混在一起。
听我这么说,周渺终于松了口气。
等时砚临开车带我离开,她站在夕阳里,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影,好久没有动。
第二天,她也准备回Y市了。
回到自己的车上,才发现周彦京已经坐在后排。
他眼神灰暗,整个人像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
刚想问她和商芸萝说了什么,就被周渺打断。
“别问我。”
周渺的声音冷得吓人。
“哥,我最想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偏偏是阿萝。”
“你想找一个跟孟清颜相似的人,为什么非得找我最好的朋友?”
“你明知道她有多信任你。”
“现在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
周彦京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解释。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商芸萝的那个画面。
咖啡馆门口,她抱着画板匆忙走过。
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
阳光落进眼睛里。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看见了孟清颜。
就是那份相似,让他一步步靠近。
可等他真的失去商芸萝,才终于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有独一无二的温柔和倔强。
而他认清这一点时,已经太晚。
周渺不愿继续听他解释。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她直接敲开他的房门。
命令他收拾行李。
“九点的飞机,跟我一起回Y市。”
“京北这个地方,你一天也别再待了。”
而同一时间,我正在新婚的房间里醒来。
阳光从窗边照进来。
我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却被客厅里的景象惊住了。
地毯上整整齐齐摆着七八个行李箱。
旁边还有两个大收纳袋。
我常穿的衣服、喜欢用的护肤品,甚至平时喝的蜂蜜柚子茶,都被细心地放在里面。
浴室里更是如此。
原本空着的抽屉,现在装满了我熟悉的东西。
玫瑰纯露。
乳木果护手霜。
薄荷牙膏。
连一直用的润肤乳,都准备了新的。
我拿起其中一瓶,转头问站在门边的时砚临:
“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他笑着告诉我,自己提前了解过我的购物习惯。
也看过我在社交平台上喜欢的东西。
甚至连朋友随口提到过的沐浴露味道,他都认真记了下来。
我愣住。
他却走过来,轻轻把我揽进怀里。
“阿萝,我不是想打听你的隐私。”
“只是怕错过了你。”
我脸颊微微发热。
他替我整理衣领时,注意到颈侧昨夜留下的浅浅红痕,眼神不由得深了几分。
我慌忙拉好领口。
又忍不住问他:
“你还知道我别的事情吗?”
他摇头。
“其他的,我更愿意等你自己告诉我。”
他当然知道,婚礼上突然出现的周彦京,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前上司。
也看得出来,我的过去并不轻松。
可他没有急着追问。
没有要求我立刻解释所有事情。
而是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我。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勇气。
于是踮起脚尖,轻声问:
“时砚临。”
“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几乎没有思考,就点了头。
随后微笑着说:
“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十年前,国赛现场,有个人被困在杂物间。”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
那天,杂物间的锁链忽然被挂上,他被困在里面,冷得浑身发抖。
是一个女孩推开那扇生锈的门。
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
还笑着提醒他,再不出去,评委老师恐怕都要报警了。
而那个女孩,就是我。
我怔在原地。
原来对于这段婚姻,他并不是刚刚开始认识我。
有些相遇,我早已忘记。
却被另一个人认真地记了十年。
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可关于周彦京的消息,偶尔还是会传到我耳边。
有一天,手机上突然跳出一条新闻。
周氏集团掌权人突然昏迷,被送进医院,外界怀疑与酒精有关。
消息一出,网上议论纷纷。
有人翻出他之前和孟清颜见面的照片。
还有人提起,他曾深夜醉倒在酒店大堂,手里握着半张撕破的机票。
机票的目的地,正是我以前读书的城市。
有人翻出了他在婚礼上闹事的视频。
画面里,他狼狈地站在礼台上,一遍遍说自己真正爱的人只有一个。
起初没人相信。
后来,还有知情人放出他大学时期参加辩论活动的一段旧录音。
主持人曾问他,如果爱情和家族责任发生冲突,会选哪一个。
他当时没有认真解释。
只是笑着说:
“我选她。”
现场的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录音里提到,后排有个穿浅蓝衬衫的女孩,听见这句话悄悄红了耳朵。
那个人也是我。
曾经大学时,我替周彦京整理过实习报告。
也帮他挡过催婚电话。
有一回下暴雨,我开车送他去机场,车却半路抛锚。
我们只好坐在车里,分着吃一包薯片。
聊电影,聊书,也聊他的家事。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两个人只要有说不完的话,就能一直走下去。
后来有人说,他的手机壁纸换过很多次,却始终保留着同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站在梧桐树下,笑着把伞向他那边倾斜。
也有人说,订婚宴结束后,他曾独自回到我读过书的地方。
在学校门外站到凌晨两点。
最后买了一枝玫瑰,放进老银杏树的树洞里。
这些事情,我从来不知道。
也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周彦京住院后的第四天,周渺给我发来消息。
她说他在昏迷中不停叫我的名字。
医生也担心他的身体继续恶化。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后来周父周母也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监护仪的声音。
周母哭着说,不奢求我原谅周彦京。
只希望看在周渺的面子上,能去医院看看他。
周父也说,他一直念着我的名字,情况让人放心不下。
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阳光。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七年前的一个冬至。
那天周彦京提着两袋热汤圆,站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
围巾歪了,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霜。
他笑着告诉我,以后每年冬至,都给我煮汤圆。
我那时害羞,只说让他先照顾好自己。
七年以后,我们竟然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可回忆再鲜明,也改变不了现在。
我低声对周父周母说:
“叔叔,阿姨,真的抱歉。”
“我已经结婚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挂断电话时,厨房里恰好传来时砚临的声音。
“媳妇,吃饭了!”
那一声熟悉又自然的称呼,让我忽然感到踏实。
我走进餐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清炒芦笋、糖醋排骨、嫩滑蒸蛋,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用心。
时砚临正解下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还沾着一点酱汁。
他笑着问我味道怎么样。
我夹起一块排骨,认真尝了尝。
随后竖起大拇指。
“特别好吃。”
他笑出声,伸手替我擦掉指尖上的酱汁。
又故意问:
“就这么一句?”
“我在外面那么多年,练了这么久的厨艺,好不容易给老婆做顿饭,夸奖是不是太简单了?”
我笑着捧住他的脸。
“真的特别厉害。”
他还不满意。
我索性夹起一块鱼肉,趁他张嘴说话,直接送进他嘴里。
“给你的奖励。”
“以后继续努力。”
他被我逗笑。
我也跟着笑。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原来两个人好好相处,真的可以这么轻松。
不用小心翼翼猜测。
不用反复等待承诺。
更不用害怕一段关系被外人发现。
后来,父亲问我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认真考虑了很久,告诉他,自己想先放下手里的其他事情,花两年时间,把商氏集团的业务真正学明白。
财务、法务、供应链。
每一个环节,都希望自己亲自接触。
父亲没有反对。
只是点头,让我踏踏实实去学。
从那以后,我白天在公司看资料、参加会议。
晚上把厚厚的文件抱回家,继续研究。
时砚临从不替我擅自做决定。
但每当我遇到难懂的并购协议,或者被财务模型难住时,他总会端来咖啡,坐在旁边,耐心把问题讲清楚。
他不是替我走路。
而是在我努力往前走的时候,始终陪在身边。
终于,我正式以商氏集团运营总监助理的身份,开始了新的工作。
那天,我埋头研究一份财务资料,忙得连午饭都忘了。
直到办公室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饭菜香传来。
我才抬起头。
时砚临提着一个深灰色保温桶,站在门边。
他微笑着问:
“忙完了吗?先吃饭。”
我立刻放下文件,走过去看今天的菜。
保温桶打开,里面是奶白色的鱼汤。
旁边还有清蒸鲈鱼和蒜蓉菜心。
鱼汤原本是我最喜欢的。
以前身体不舒服时,时砚临总会让人细火慢炖,熬上两个小时。
汤汁浓郁鲜美。
每次我都能喝下一大碗。
可奇怪的是。
这一天,熟悉的鱼汤香味刚刚飘到鼻尖,我的胃就突然翻腾起来。
我努力忍住。
以为只是早上没吃东西,肠胃有些不舒服。
时砚临舀了一小碗,轻轻吹凉,递到我面前。
可汤碗一靠近,那股腥味便让我再也控制不住。
我猛地站起来,捂着嘴冲进旁边的洗手间。
扶着洗手台,一阵阵干呕。
时砚临吓坏了。
赶紧放下保温桶,追了进来。
“阿萝,怎么了?”
“是不是鱼汤有问题?”
“前两天你喝还好好的,今天怎么突然这样?”
我靠在洗手台旁,额头冒出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告诉他:
“我也不知道。”
“就是突然闻不得那个味道,觉得特别腥。”
他皱着眉,满眼担心。
而我喘着气,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慢慢低下头。
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随后抬头看着时砚临。
“砚临……”
我的声音很轻。
“你可能……要当爸爸了。”
他愣住。
像是一下没听懂。
过了片刻,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下一秒,他直接将我抱起。
连保温桶都顾不上收,匆匆往外走。
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他的脖子。
“你慢点!”
可他已经抱着我穿过走廊。
身后的员工纷纷侧目。
有人忍不住提醒:“时总,您慢点!”
还有人被他难得慌乱的模样逗笑。
我羞得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让他放我下来。
他却只顾着把我小心安置进车里。
替我扣好安全带,又急忙吩咐司机:
“去市中心第一医院。”
“产科,尽快。”
到了医院,一项项检查很快安排下来。
B超。
抽血。
验尿。
我坐在旁边,看着一向沉稳的时砚临,比自己还紧张。
直到护士递来检查结果。
他低头盯着报告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宫内孕五周。
他握着纸张,手指微微发紧。
抬起头看向我时,那双眼睛里,已经盛满藏不住的欢喜。
随后,他俯身吻了我。
那一刻,所有紧张、惊喜和激动,都在这个拥抱里有了答案。
七年前,我曾因为一个男人偶然展露的温柔,认定自己拥有了爱情。
七年后,我才终于懂得。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在漫长的等待里猜测自己算什么。
他会牵着你的手,认真地把你放进未来。
而这一次,我终于不必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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