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眯着眼看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回过头来,声音压得挺低:“回家吧,想吃啥吃点啥,想喝啥喝点啥。多则仨月,少则……我就不往下说了。”
我这朋友姓周,叫周德顺,那时候刚过五十六,镇上人都喊他老周。他听完这话,点点头,把片子卷起来塞进怀里,跟大夫说了声“麻烦您了”,出门还顺手把人家诊室的门给带严实了。
出了医院大门,日头正毒。他在台阶上蹲了能有十来分钟,摸出烟点上,抽到一半掐了,把剩下半根别回耳朵后头,蹬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往家骑。
三十里土路,他一路上没停。
到家天擦黑。他媳妇桂兰正在灶屋里烧火,见他进院,抬头问了句:“咋说的?”
老周把车支好,弯腰解绑在后座上的半袋子化肥,说:“没啥大事,说是胃炎,让少吃硬的。”
桂兰“哦”了一声,往灶膛里塞了把玉米秸,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来,把她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没再问。过了半辈子的人,问不问的都一样。
那天晚上老周吃了两碗面条,还就了半头蒜。躺下以后,他一直睁着眼。房顶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关了,黑得跟锅底似的。他听着桂兰的呼吸匀了,才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右肋底下那块地方。
不疼。就是不疼才叫人心慌。
往后的日子,老周跟没事人一样。
早起喂鸡,上午去地里转一圈,下午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村里人过来过去。谁家娶媳妇他去随礼,谁家孩子满月他也去坐席。就是他喝酒比以前凶了点,桂兰说过他两回,他嘿嘿一笑:“喝一口少一口。”桂兰骂他嘴上没个把门的,他也不还嘴。
真正不对劲是从第二个月上开始的。
那天集上,他碰见镇上开小卖部的陈老六。陈老六这人,嘴碎,脑子活,早些年倒腾过粮票,后来开了小卖部,再后来县城里开了个证券营业部,他就成了村里头一批“懂行”的人。
陈老六蹲在集口啃烧饼,看见老周,招手:“德顺,脸咋黄成这样?病了?”
“没。”
“没你黄啥?”
老周不吭声。
陈老六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拍了拍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外人讲。县城那个营业部,我盯着呢,有只票,要起来。真的,我小舅子在里头扫地,他听人家大户说的。”
老周摆手:“我一个种地的,懂个屁。”
“谁生下来就懂?”陈老六把眼一瞪,“你手里不是有俩钱?放银行里那点利息够干啥的?搁里头滚一圈,翻个番出来,够你给儿子在县城交个首付。”
这话戳到老周心里去了。
他儿子在南方厂子里打工,二十九了,对象还没个着落,说到底就是县里没套房。老周为这事愁了好几年,愁得夜里翻身。
那天回家,他把柜子底下那个铁皮盒子翻出来,数了三遍。三万二。有卖粮食攒的,有他早年在砖窑上干苦力挣的,还有两千是桂兰的私房,用红布包着,他也没动。
第二天他揣着三万块钱,跟着陈老六去了县城。
营业部在县城老十字街往南,一间门脸,里头摆着两排椅子,正墙上挂一块大红屏,上面一排一排的数字,红的绿的,一跳一跳。
老周头一回进去,腿都发软。满屋子老头老太太,仰着脸看那屏,跟庙里看菩萨似的,有人拍大腿,有人骂娘,有人笑得跟捡了钱一样。
陈老六给他指了台机器,教他咋按键。老周手抖,按了半天才把三万块钱全砸进了一只票里。那票名字他记了半个月才记利索。
出了门,陈老六拍拍他肩膀:“放心,三个月,翻番。”
老周心里想,三个月?我他妈还不知道有没有三个月呢。
奇就奇在这儿。
自打那三万块钱进了股市,老周整个人就跟换了根弦似的。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骑车子奔县城,八点半到营业部门口,门一开就进去占座。中午啃两个从家带的凉馒头,喝口开水。下午三点收盘,他才往回骑。
他这病,忘了。
桂兰起初纳闷,问他天天往县里跑啥。他说:“跟老六学点事。”
“学啥?”
“学着……看数。”
桂兰以为他魔怔了,找村里的老中医给掐了掐,老中医说不像中了邪,就是眼神有点直。
头一个月,那票涨了两毛。老周算了一笔账,挣了六百多。他乐得不行,回家路上买了二斤猪头肉,还割了一刀韭菜。晚上跟桂兰喝了两盅,说了句:“你看,我这脑子还行吧。”
第二个月,跌了。跌得还挺狠。
那天老周从营业部出来,脸比进去的时候还黄。回到家一句话不说,蹲在院里抽了半包烟。桂兰问他,他说:“没事,明天就回来。”
没回来。连着跌了十来天。
老周嘴上起了泡,吃饭不香,觉也睡不着。有天夜里他起来上厕所,站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自己是个“只剩仨月”的人,一算日子,三个月早过去了,他还没死。
他愣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嘟囔了一句:“这他妈钱还没回本呢,死啥死。”
这话他后来跟我学过一遍,学的时候自己都乐。
但当时他可不是乐。当时他是真憋屈。他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押上去了,结果赔了八千多。八千多啊,一头牛的钱。
他开始琢磨。天天在营业部里泡着,他看出了门道。那屋里有一种人,永远不着急,坐在最后一排,也不看大屏,就在那看报纸,偶尔抬头瞄一眼。老周后来跟人打听,知道这号人叫“老股民”,吃过亏的,学乖了的。
还有一种人,穿得体面,满嘴“内部消息”“政策风向”,围着一圈老头老太太。老周一开始也想凑过去听,被陈老六一把拽住了。
“那种人,十个里头九个是托。”陈老六说,“我小舅子扫地的时候听多了,专坑新来的。”
老周点头,可心里还是痒。
没过几天,真出事了。
营业部里来了个年轻人,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斯文,天天给几个老太太讲“新能源”“国家扶持”,讲得有鼻子有眼。有个老太太把自家卖房的钱都投进去了,还有一对老夫妻把退休金全砸进去。
老周也差点。他那天回家都把存折翻出来了,还差一点要去跟亲戚借钱。
是桂兰拦住的。
桂兰那天晚上坐在炕沿上,也不哭也不闹,就说了一句:“周德顺,你要真就剩那点日子了,我不拦你。你要是还能活,你就把这钱给我搁下。”
老周没说话。
第二天他没去县城。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他去了,但是没再往里投钱。他就坐在那儿看,看着那年轻人带着一帮老太太进进出出,看着那只票连着拉了三个板,然后第四天开盘直接跌停,接着又是两个跌停,一路往下。
那个卖房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淌了一上午。
营业部里没人敢看她。
老周那天骑车回家,骑得特别慢。三十里路骑了快两个钟头。到家天都黑透了,桂兰在门口站着等他。
他把车一停,说了句:“我饿了。”
桂兰问:“吃啥?”
“面条吧,多搁点葱花。”
那以后老周还是天天去县城,但是变了个人。
他不追涨了,也不听消息了。他把那三万块钱分成几份,一份搁着不动,一份拿去倒腾,赚个三五百就撤。他也不贪多,够买两袋化肥、够给桂兰添件棉袄,他就高兴。
有人说他没出息。老周笑:“我本来也没出息。”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老周右肋底下那块地方,始终没疼起来。他饭量还见长,烟从一天一包减到半包,说“省点是点,那票还套着呢”。
桂兰后来偷偷领他去过一次县医院。这回换了个大夫,看了片子,又摸了摸,半天没说话。
“你这情况……”
“咋了?”
“怪了。”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是不行了?”
“不是不行了。”大夫把片子翻来覆去地看,“是不大对得上。你回去再观察观察,别大意。”
出了门,桂兰眼圈红了,老周倒笑了:“你看,我说吧,那票还没回本,老天爷不好意思收我。”
两年多过去了,这阵子老周还在。
前些天我在镇上碰见他,他正蹲在集口跟陈老六一人一根烟,俩人骂一只票。那票跌得挺惨。老周骂得起劲,中气足,嗓子亮,骂完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说:“老周,你这身子骨是真行。”
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行个屁。我跟你说,我这病啊,就是让这股市给气住的。”
“啥意思?”
“气没消,人就走不了。”他乐了,“我啥时候回本了,啥时候再去医院复查。现在不敢去,一去大夫让我回家等,我这票谁看着?”
陈老六在旁边笑,说:“你等吧,等回本,你得活到一百二。”
老周啐了他一口,把烟盒往兜里一揣,跨上车子回家吃饭去了。
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嗓子:“桂兰今天炖鸡!”
你看这事邪不邪。
村里人都说老周命硬,是让大夫给说岔了。也有人说,是那点亏空把他给“吊”住了,人心里有根绳系着,就不容易撒手。
我倒是觉得,老周自己那话说得对——气没消。
人活着,得有个念想。这念想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有时候就是一笔没回本的钱,一头没喂肥的猪,一个还没娶上媳妇的儿子,一句跟人拌了半辈子没拌完的嘴。东西在,你就在。
真到了哪一天,钱回了本,猪出了栏,儿子办了事,架也吵完了,那才叫松了手。
所以老周这两年,天天在营业部里坐着,仰着脸看那一屏红绿。别人看着是受罪,他自己心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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