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56年，爷爷土改时分到地主家祖坟旁荒地，地主临终前托人带来句话
我爷爷在世时最爱念叨一句话：“人这辈子，亏可以吃，良心不能丢。”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拿烟袋锅子敲鞋底，敲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爷爷说的亏，就是那块荒地。1956年土改，村里把地主丁老万家的地分了，好地都让贫农抢走了，剩下村东头紧挨着丁家祖坟那三亩半没人要。那地长不了庄稼，土层底下全是碎石子，一锄头下去火星子直冒。别人不要，我爷爷要了，扛着镢头去刨了三天，刨出来的石头垒了半截猪圈墙。村里人笑他傻，说老李你这地种啥？爷爷说种红薯，红薯不怕石头。
其实爷爷心里有数。那地再瘦也是自己的，再说挨着丁家祖坟，丁老万每年清明来上坟，总得从他地头过，放羊的、拾粪的也得从那儿走，算是个活路。
丁老万土改后从大宅子里搬出来，住到村西头两间草房里，跟他老伴儿俩人过日子。他儿子丁建国跑到了包头，在铁路上干活，几年没音信。村里开批斗会丁老万站台上低头弯腰，散了会回家照样喂鸡喂鸭，见了我爷爷还点头，叫一声“他李叔”。爷爷说那会儿全村没几个人搭理丁老万，可他觉得这人行，不偷不抢不使坏，地让分了也不骂街，算是条汉子。
1958年冬天，丁老万病倒了，咳血，躺在草房里出不来门。那时候缺医少药，去镇上卫生院要走二十里地，他老伴儿一个老太太背不动，就这么熬着。爷爷去看过两回，头一回给搁了半袋子红薯，第二回给拎了两把旱烟叶——丁老万爱抽这个，躺炕上还念叨。
腊月初三那天，村里有个叫二柱的，去镇上粜粮食，路过丁老万门口被他老伴儿叫住了。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半块银元，说二柱你帮我捎句话给村东头老李，老丁怕是不行了，他有句话搁心里头好几年了，想跟老李说。
二柱回来把话带到的时候天都擦黑了，爷爷正蹲在灶火跟前烤火，一听这话站起来就走，棉袄扣子都没系全。到了丁老万草房门口，老太太开门，眼圈红的，说人刚睡着，你进去吧。
爷爷蹲在炕沿底下，丁老万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眼窝子陷进去两个坑。爷爷叫了声“老万”，丁老万眼皮子动了动，睁开了，盯着爷爷看了好几秒，嗓子眼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他李叔……我跟你讨句话……”
爷爷说你说。
丁老万说：“我那祖坟旁边，你那块荒地，往后要是刨出啥东西来，你别害怕，是当年我爹埋的几块银洋，不多，就二十来个。你挖出来，自己留着花，我儿建国不在跟前，我老伴儿也用不着了，搁地下烂了可惜。”
爷爷愣了半天，说老万你咋现在才说？
丁老万笑了一下，嘴角扯着干皮：“早说？早说你要是不敢要，再报上去，我成了私藏浮财，得挨斗。这会儿我要死了，斗也斗不成了，便宜你了。”
爷爷从丁家出来的时候，天上飘了碎雪。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个老东西，临死还坑我一把。”
嘴上骂，第二天扛着镢头就去了。在那棵老杏树底下往东数三步，刨了二尺深，果然刨出个黑陶罐，封口用的黄泥还结结实实。打开一看，二十一块银元，用油纸包着，另一包是十几个铜板，还有一枚女人的银簪子。爷爷把银元揣兜里，铜板和簪子原样放回去，埋好了土，又拿脚踩实。
那二十一块银元爷爷一块没花，压在箱子底，到死还在。他跟我爸交代过：“这钱是丁老万的，他儿子要是回来，你原封不动给人家，一个子儿不能少。他要是没回来，你就给你儿子，叫你儿子再给你孙子，啥时候丁家后人来了啥时候给。”
我爸2010年走的，把那包银元传给了我。我2018年打听到丁建国在包头的地址，他已经没了，他儿子丁建军在呼市开出租。我开车去找他，在出租车公司门口等他交班，把那个布包递过去。丁建军打开一看，二十一块银元，一块不少，还有一张纸条，是我爷爷当年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老万，你坑我，我认了。钱在人在，人不在，钱也给你儿留着。”
丁建军当场就哭了，蹲马路边上抹了半天脸。后来他跟我说，他爸丁建国活着的时候老念叨，说老家有个老李，土改那会儿分了他家坟地，但每年清明都偷偷给他爷坟上添土，有一年雨水大坟冲了个豁口，老李一声不吭拿石头给砌好了，谁也没告诉。
去年清明丁建军回村上坟，专门来找我。我俩在他爷坟前站了一会儿，他说他爸临走前留了句话，说老李家的情分，丁家得记三辈。
我指了指坟头旁边那块荒地，说这地现在归我种了，还是不长东西。丁建军说那就不长呗，让它荒着，挺好。
走的时候他往我车里扔了条烟，呼市特产，我抽不惯，搁柜子里摆着。我闺女问我那是啥烟，我说这叫“丁家烟”，不卖，就搁着。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