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
我头一回听说陈桂芳阿婆的事,是在临平老街的修鞋摊上。杭州老太活到115岁,但奇怪的是,她4个孩子,没一个活过50岁,这话是修鞋师傅一边钉掌一边说的。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朝巷子深处努努嘴:“就住那头,每天坐门口晒太阳,跟个老神仙似的,可谁也不敢问她,一问就掉眼泪。”那年我刚到社区卫生站做护工,心里头就扎了根刺。
后来我被安排给陈阿婆送饭,这才算真正见了她。她住在一间老式平房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个黑木框,里头摆着四张黑白照片,两男两女,都年轻轻的样子。陈阿婆眼睛不好使了,可每天都要拿抹布擦那相框一遍,擦完就坐着,看着门外那条石板路,不说话。邻居说她这两天又犯糊涂了,早上起来烧了一壶水,凉了又烧,烧了又凉,念叨着“小四要回来了”。小四是她最小的女儿,死了有三十年了。
我头一回给她送饭是五月初,她接过铝饭盒,手背上的皮皱得像树皮,却稳稳当当。她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我:“你怕我不?”我一愣,说怕您干啥。她又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都说我命硬,克死了自己孩子。”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没接话,只看见她筷子夹着一片青菜叶子,在饭上停了好半天,最后还是落回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陈阿婆慢慢熟起来。她不爱说孩子们的事,倒爱说年轻时在丝织厂的事。她说她十六岁进厂,踩了一辈子织机,脚底板的茧子比鞋底还厚。“我的几个孩子,都是在机杼声里长大的,”她说,“大的背在背上,二的抱在怀里,三的拴在脚边,四的……”她顿住了,半晌才说,“四的没拴住。”她说的“四的”就是小女儿,走的最早的那个。
那年秋天,陈阿婆感冒了一场,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我守在她床边,听她嘴里颠三倒四地喊:“根生,你别跳——你别跳——”根生是她丈夫,我没见过,只听过街坊说他年轻时常在城里唱戏,后来得了“舞蹈病”,手脚不受控制地乱动,有一回半夜跑去运河边,跳了下去。陈阿婆醒了以后告诉我,她丈夫病到后来,连筷子都拿不住,碗也端不稳,对着镜子哭,说不想拖累他们娘几个。“他说,桂芳,你把孩子好好带大,别让他们学我。”陈阿婆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天是灰的,像要下雨。
她的孩子们,到底也学了他。大儿子四十岁那年开始手指发抖,拿东西拿不住,走路也走不成直线。去医院,医生说是“亨廷顿病”,遗传的,没法治。陈阿婆不信,带着他跑了杭州城里所有大医院,又去上海,最后那医生跟她说实话:“活不过五十岁。”她当场就蹲在医院走廊里,把头埋进膝盖,哭都哭不出声。大儿子反倒过来拉她:“妈,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多活一天都赚了。”第二年,他在家里阳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摔倒了,到医院没能抢救过来,那年他四十九。
二女儿是两年后走的,得了同样的病,一夜一夜地喊疼,疼得把枕头都咬烂了。陈阿婆守着她,守了整整八十七天。二女儿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妈,你别自责,你把我们生下来,让我们看了这么多年的人世,值了。”三儿子走得最突然,在工厂里上班,机器轰隆隆地响,他忽然手脚一抽,整个人卷进传送带里,那一年他四十八。陈阿婆去厂里收他的遗物,一个搪瓷缸子,一副手套,还有一张他儿子的照片,她揣在怀里,一路走一路掉泪,路人看了都躲着走。
小女儿是小四,她发病最晚,也最怕。她看见三个哥哥姐姐一个一个走了,就开始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说这样手就不会抖了。陈阿婆劝她,她就跟亲妈吵架,有回指着陈阿婆的鼻子骂:“你为什么要生我?你明知道有那个病,你为什么还要生我?”陈阿婆被她骂得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后来扶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像一截被锯断的老树根。小四酒醒了,又抱着她哭,说妈对不起,我害怕。陈阿婆说,不怕,妈陪着你。可小四还是没敢等死,她有一天吞了半瓶安眠药,没救回来,那年她四十七岁。
四个孩子,没一个活过五十。陈阿婆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她不是没想过死,可每次她想去死,就看见小四的照片,小四的眼睛亮亮的,像有话说。她说她知道,小四在骂她,骂她没照顾好他们,所以她得活着,活着给孩子们守坟。
我原以为这就是全部了。直到那年冬天,陈阿婆的一个外孙从上海回来,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外孙叫小凯,是小四的儿子,三十岁出头,长得高高大大,一脸白净。他回来就摔门,把陈阿婆的饭盒都打翻了,红着眼吼:“你还有脸活到一百多岁!我妈死的时候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就在外头找什么偏方!”陈阿婆站在屋里,瘦小的身子直打晃,嘴里喃喃地说:“小凯,我去了,我去了的……”小凯不听,扭头就走了。
那天晚上,陈阿婆发起低烧,我陪她躺着,她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锁着一把小铜锁。她让我帮她打开,锁里塞着一把头发。盒子里装着一叠纸,我一张一张翻,有医院病历,有化验单,有汇款回执,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是小四写的,字歪歪扭扭:“妈,我知道你还在到处找药。你别找了,没有用的。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没好好孝顺你。我走了以后,你要活得好好的,替我看一看我不曾看到的日子。”信纸上有几团干涸的褐色印记,像是水渍,又像是血。
陈阿婆说,小四走那天,她其实已经赶到医院了,可小四昏迷着没听见她说话。她拉着小四的手,小四的手凉透了。后来她去找小凯,想把小四的遗物给他,小凯不见她,说恨她。因为小凯一直觉得,外婆从小就偏心,把他妈送到乡下外婆家,让他妈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陈阿婆告诉我,当年不是她把小四送走的,是小四自己偷偷跟村里人去的,那时候她刚发病,怕在家里吓着小凯,就说去乡下养一养。陈阿婆去接她,她死活不肯回来,说是怕连累弟弟。小四说的“弟弟”,就是小凯的舅舅——陈阿婆的三儿子,当时还没走。
陈阿婆一直没告诉小凯这些,因为她觉得,让小凯恨着她,总比让他恨他妈妈强。她说:“恨我,他还能好好过日子;恨他妈,他这辈子就毁了。”
可小凯现在回来了,带着未婚妻。他未婚妻怀孕三个月了,小凯怕自己遗传了那个病,不敢去做基因检测,也不敢要孩子。他回来是想问陈阿婆,当年他妈妈到底是怎么发病的,发作起来是什么样,他怕自己有一天也那样,怕自己拖累孩子。
陈阿婆听完,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忽然亮得吓人。她让我扶着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存折,存折上有一万八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她说那是省城医院的遗传咨询热线,她让医生给自己讲过,这种病有办法,能做检测,如果没带基因,孩子就没事;就算带了,也有办法做产前筛查,不让下一代遗传。“我攒了这么多年,就是想等小凯来,带他去做这个检查。我不懂什么科学,但我知道,我活这么大岁数,不能白活。”她说着,把那存折按进小凯手里,小凯的手在发抖。
第二天,我陪小凯和他未婚妻去了省城医院。抽血的时候小凯紧张得脸都白了,他未婚妻握着他的手说不管结果怎样都在一起。等待结果的那几天,陈阿婆天天坐在门口,天黑了也不进屋,说是要等电话。我劝她回去,她摇头,说:“我在等一个准信,等到了,我就能下去见他们了。”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打电话告诉我,小凯没有携带致病基因,他未婚妻也正常,孩子完全可以健康出生。我一路跑回临平老街,还没进屋就喊:“阿婆!阿婆!小凯没事!”陈阿婆正拿着抹布擦相框,听见我的话,手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四张黑白照片,说:“听见没?小四,你儿子没事了。你们都没事了。”
那天晚上,陈阿婆吃了一整碗饭,还喝了一小杯黄酒。她说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吃饭有滋味。让我把铁盒子打开,把那封没寄出去的信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嘴里念着:“根生,我等你,你等着我,别走远。”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她送饭,发现她穿戴得整整齐齐,躺在那张老床上,脸上带着笑,已经没了气息。床头放着一个新相框,里面是小凯未婚妻和一张B超照片,照片上那团小小的影子,像一颗刚发芽的豆子。
陈阿婆活到一百一十五岁,她那四个孩子都没活过五十。可后来街坊们不再说她命硬了,都说她是替孩子们活的。她守了那么多年,守着一个谁也不信的盼头,最后盼到了。我给她上香的时候,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福气不是自己能选的,可怎么活下去,是自己能选的。”窗外的雪正下着,落在她门前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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