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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日里,穆云墨属实是把全部精力都豁出去拼命硬干。刚好好几件波及范围极广的重大案件凑在一处,他整日东奔西走连片刻空暇都没有,根本腾不出时间喝口热茶水。接连熬了大半个月没挨过床铺,哪怕是钢铁铸就的身子也撑不住,最终操劳过度直接病倒。
府里的大夫请了一拨又一拨,个个搭完脉都皱着眉摇头叹气,宫里派来的太医诊完也只捻着胡须说无计可施。我成天寸步不离守在他的病床边,不管身边下人如何劝说,半点儿都不肯挪动位置。到了十五那日,穆云墨的心脉已经虚得几乎摸不到起伏,我抱着他的手撕心裂肺哭了大半个时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才求着所有人退出去,就想留最后一点时间和他独处。
等屋内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本来连气都快喘不上、话都说不出的人,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似的,眼睛亮得吓人,一瞬不瞬盯着我的眼睛,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是你……没错吧?」
他能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脑子本就比旁人清明数倍,临死这口气吊着,什么都想通了 —— 这病来得又急又凶,哪里是什么积劳成疾,分明是中了毒。他平日里在吃饭这件事上格外小心,所有要吃进嘴里的食物都得反复检查,唯独我亲手熬的鱼汤他完全不防备,总喝得最多。
我拿帕子轻轻按掉眼角那滴半真半假的泪,脸上的哀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很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是我打晕了薛君婉,把她扔到了赵樊的被窝里;也是我提前和翠仙约好,等婚宴宾客最齐的时候把事捅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她薛大小姐的嘴脸。」
「是我买通了下人故意把她推下台阶,还在她治脸的药膏里加了能留一辈子疤的毒。」
「薛家那对狗夫妻也是我故意通知去捉奸的,后来杀薛夫人的山贼,也是我花大价钱雇的。」
穆云墨听完眼睛快要瞪得充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抬手指着我好半天都吐不出完整的话:「为…… 为什么…… 要这么狠?」
我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雨前龙井,慢悠悠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我和我娘进府,不过是想讨一口活命的饭吃,薛君婉嫌我们身上臭,薛夫人二话不说就下令剥了我们母女的衣服,当着满府下人的面用铁梳子刮我们的皮肉『净身』。」
我眼下不过是要让薛君婉也亲身体验下被扒去所有衣物当众示众的感受而已,哪里算得上过分?」
「哦对了,你之前派人给她修的那座风光大墓里,埋的不过是条得病死的癞皮狗,她的真身我早扔粪池底下埋了,她不是最嫌脏怕臭吗?以后生生世世泡在臭水里,闻个够。」
「你!你!」穆云墨气得胸腔剧烈起伏,抬着的手到最后还是没力气地垂了下去,倒还挤出一点温柔的调子来:「罢了……这一辈子……确实是我亏欠了你……」
「若来生还能重逢……我们便一切重新开始……」
「意儿呀,能不能再多抱我一下呀?」
我就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上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这么亲眼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最后带着那点没说出口的遗憾断了气。我再次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忍住轻轻嗤笑了一下。
穆云墨装了一辈子的深情人设,到死都不肯摘下来。当年婚宴上他突然倒戈护我,能有几分是真心疼我?你这份因为错怪我而生出的愧疚,到底有几分是发自真心的?不过是穆家世代清流,他绝不可能娶一个已经和别的男人有染的薛君婉罢了。再说那时候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他觉得我软柿子好拿捏,就算日后他想和薛君婉旧情复燃,我也半分阻拦不了他的打算。
「呸!」我啐出嘴里嚼碎的茶叶,骂了一句,「贱男人。」
既然他这么爱演深情,那我就做做好事,把他和薛君婉那堆烂肉埋一块儿去,也算遂了他们的心愿。我抬手摸了摸小腹,脚步轻快地走到门边,先深吸了一口气,逼得眼眶里蓄满了泪,才颤颤巍巍拉开房门,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穆云墨…… 他…… 病逝了……」
院中的老梨树静静站在廊下,雪白的花瓣顺着风慢慢飘下来,擦过我的发梢,软乎乎的,像极了小时候娘亲手抚我头发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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