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 11 点 40 分,我坐在实验室的工位上,屏幕上是刚改完的第 17 版论文,右下角的微信头像亮了一下。
是导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课题方向刚被外校的一个组发表了,核心结论和你的基本一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手指悬在键盘上空,又慢慢放下去。桌上的咖啡是下午买的,已经凉透了。我往椅背上一靠,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我的胸腔里用力摔门。
我的博士课题是研一那年定下的方向,到那天为止已经做了三年半。模型、实验、数据、推导,加起来二十多万字的笔记,七千多行代码。
师兄劝我早点写论文投出去,我说再等等,等数据再干净一点。这一等,就等到别人先把结论发了出来。
我删掉了写好的微信回复,拨电话过去。导师接了,第一句话说的是:“你看到别人的文章没?”
我说:“还没看。”
导师说:“那你看一下吧。我今天下午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坐在办公室很久没说话。但我先缓过来了,你也缓一下。”
我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反正做都做了,看看后面怎么办。”
我打开那个链接的时候是晚上 12 点半。对方的文章写得挺快,数据分析简洁到近乎潦草,核心结论那条图表做得很漂亮,但推导过程比我的粗糙很多。
我和他们的模型在理论上差不多,但他们先做出来,先发出来了,论文编号已经挂在数据库上,这个事实没法推翻。
我把那篇论文看完已经是凌晨 2 点。思路是对的,结论基本一致,只是他们忽略了其中两个边界条件,所以处理的场景比我窄。
但现在谁在意这个?导师以前在很多场合都提过我这边的工作,局里几个合作单位的老师也都知道。可论文发出来的第一作者是他们,不是我。
我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坐了一会儿,没开灯。手机亮了两次,是师弟打过来的,我都没接。后来我给他回了条消息,说“没事,明天说”。
发完这句话,我意识到我做了和导师一模一样的动作——先说“没事”,再让对方缓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在会议室见到导师。他比我到的早,本来在泡茶,看见我进来了,先坐到对面。我猜他要开口训人,或者至少要说几句重话。
但他开口讲的是:“我先跟单位那边通个气,今年年底的论文指标估计要重新算了。你有没有别的方向可以推进?”
我摇头。我说那个方向是我一直做到现在的,进展到这一步。换方向等于这三年半从头来过,时间和生源上都不现实。
导师说:“那先改吧。”
我当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说:“他们发的是两个边界条件下的结果。你把模型转一遍,加一个他们的简化假设上去,重算一组数据,把剩下的部分补完整。我们发一个更完整的版本出来。”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这个方案听起来像是补救,但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今晚开始我大概没几个整觉可以睡了。离我的学位论文初稿还有 18 天,离中期的内部预审还有不到 11 天。
我原本给自己排的计划里,这几天是留出来整理最终图和附录的,现在全部推翻重来。
我坐下来,打开自己的原始数据文件夹,历时三年半的那些代码在上面摊开来。我搜了一下昨天的预测模型文件,看到最后的修改时间是 9 月份。
那天我还跟师弟说,等我把数据整理得再漂亮一点,就寄给领域里那本核心期刊试试。结果一直拖到现在。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待在实验室。早上 7 点之前到,晚上 12 点之后走。导师那边也没催我。他只来了几次,每次十分钟左右,看一下我算出来的那批结果,然后把图拷回家里,晚上再给我发一堆批注。
有一回他的意见里写的是“模型的 grid 太粗,重跑一版”,后面跟了一句“你睡了吗”。我在凌晨 2 点多看到,回他说“还没”。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第 9 天,我重算完最后一批数据。下午把整个论文段落重新组了,白天接着补图。那天下午实验室只有我一个人,窗外没有风。
我把 47 页的完整版论文导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参考文献里有一篇是我自己的中期报告。那个东西还没发表,所以我没敢引太多。
我一直以为导师会让我把原来的结论留出来单独提一下,或者在文章里择机强调一下他们遗漏的那两个边界条件。但整篇文章里导师都没这么写。
他只让事实摆在那,把他们的结果完整复现了一遍,然后给出更宽的推论。审稿人问“你们是不是看了某篇刚刚在线发表的工作”时,导师回复的是“是,我们在此基础上做了进一步的推广”。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问导师,那篇论文发出来之后我们要怎么办。我已经毕业年限到了,学位论文的提交时间在系统里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弹窗,但我就盯着那个日期看,好像它有重量一样。
第 14 天,我凌晨 4 点从实验室出来,走回宿舍的路上,看到他之前转给我的那篇文章,我又点开了。这次看,我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之前那种心里的东西,像有个人把你的碗掀了,你蹲在地上打算捡,才发现这碗里的饭本来就够你吃很多年。你从别人碗里看得到一样的饭,但你要做的不是抢那碗,是自己把锅端稳。
提交那天是周一下午 3 点。我把论文上传系统,等着导师最后确认。过了大半个小时,他发消息说,通过了。我站在文印室门口,看到电梯间外头的玻璃上映着自己,头发有点乱,脸浮肿,穿的是前一天的衣服,袖口还有咖啡渍。但我第一次觉得,三年半里做的那些事情,它们还在我手里。
晚上导师请我吃食堂。他点的还是那碗馄饨。吃到一半,他放下勺子,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课题里那两个边界条件的数据,最后其实帮了很大的忙。我画图的时候看到的。如果不做这个完整的推导,光发他们两个那篇一样的东西,你学位论文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我之前一直觉得我运气不好。”
导师看了我一眼,没接我的话。他把馄饨汤喝完,放下来,说:“方向能做完,做完能交出去,交出去别人看一眼,这就算值了。毕业之后你如果继续做研究,这种被抢的事情还会发生。你只要别把自己的文章日期改成任何别人的日期就行。”
我愣了一下。导师没再解释,站起来去倒水。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面试时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问我为什么读博,而是问我会不会用数据处理软件。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会在我最慌张的这一年里,坐在办公室一整晚缓过来之后,没有说任何一句重话。
吃完饭我回宿舍的路上,师弟发消息问:“师兄,论文过了吗?”我说过了。他说:“那师兄现在是不是能白一回了。”我说:“白不了,下周报到资料还没填。”他打了一串省略号。
我锁上手机,推开门进了宿舍。室友已经睡下了,只留了一盏台灯。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导师的消息:“今晚好好睡。”
我蹲在床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伸手关掉台灯。黑暗里想了一下,毕业手续、答辩表、退宿流程,后面还排着一长串事。但那一夜,我至少睡得着。
后来我拿到毕业证那天,去导师办公室跟他道谢。他正在看资料,看见我进去,指了指桌上那本打印好的论文——是我那本。他说:“这册留下做存档,数据你自己留着。”我点点头,正要走,他在后面叫住我,说:“以后文章尽快发。不要等了。”
我说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导师已经把目光落回他屏幕上的文件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那天我很久很久之前就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被别人先拿走了,不意味着你手里那三年多的工夫,就不属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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