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生的家在学校的家属区,五号楼二单元六层,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
房子是学校二〇一三年分的,那时候他还是副教授,因为资历够,排上了一套大房子。后来评上教授,也没换。薛云说过几次想换一套带电梯的,他都说再说。六层没有电梯,他今年四十九岁,爬楼开始有点喘。
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两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书,法学的、哲学的、历史的,还有一些线装的书。最下面一格放着儿子的东西——篮球、拼图、一盒没拼完的乐高。
陈知远今年六岁,上小学一年级。他不爱说话,放学回来就钻进自己的房间。他跟他父亲的话不多。有一次开家长会,班主任拉着薛云说,知远在写话本上写"我的爸爸很忙,他总是在书房里,我敲门他让我等一下,等很久"。
薛云把那篇作文收起来了,没给陈江生看。
薛云今年三十七岁。从和春县的农村出来的,父母是镇上的小学老师。二〇〇九年,她考进茶山刘政法学院读博士,导师填的是陈江生。
那年他三十九岁,刚评上教授,正是一个学者最有劲的时候。他讲课时神采飞扬,写文章一气呵成,对学生严格,但也真心带着往前走。薛云第一次进他的办公室,是因为一篇论文被他打了回来,批注写了满满一页。她站在桌前,被批得脸发烫,眼泪在眼眶里转。
"哭什么?"他当时说,"我给你改,是觉得你能改。"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论文改好了,发表了。后来她帮他去外地开会,帮他整理书稿,帮他跑各种手续。后来他们一起出过一次差,在南下的火车上,他跟她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父亲早逝,讲他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讲他考大学那年差一点没考上。
再后来,就是那些说不清楚的事。
二〇一一年,她和陈江生结婚。婚礼办得很小,就在学校旁边一家饭店,请了两桌人。院里来了几个领导,法学院来了十几个同事。来的人都说这是"师生恋的佳话"。
没有人提那个问题——为什么她读博第二年就转了导师。
薛云现在是法学院副教授,主讲《婚姻家庭法》。她的课上得不错,学生评价也好。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起送儿子上学,去学院上课,中午在食堂吃,下午备课,晚上回家做饭,等陈江生回来或者不等。
陈江生这些年越来越忙。除了学校的课,他还有一堆外面的事——河上区政府法律顾问、区政协常委、几家单位的专家咨询委员、几个仲裁委的仲裁员。他还常年给报刊写评论,上电视做节目。有时候一个星期在家吃不了两顿饭。
薛云不问。她学会了不问。
一个女人,如果要知道的事情太多,又什么都不问,是很累的。薛云这些年越来越瘦,脸颊上的肉都收了进去,只剩下一条很清楚的线。她话很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不弯。同事说她"冷",学生说她"严",她都不辩解。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冷。她只是把很多东西压在了很深的地方。
她见过那些女孩。
不是见过具体的人,是见过那个"过程"——先是仰慕,后来是信任,后来是困惑;再后来,是那种不敢跟人说的沉默。她自己也走过那条路。从走进五一二那个下午开始,到二〇一一年那两桌酒席结束,中间隔了两年多。那两年多里发生的事,她跟谁都没说过。
她也想过说。想过很多次。但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是受害者吗?那现在她是什么?说他是坏人吗?那这十年她算什么?
所以她选择了不问。她以为不问就不会有结果。她没想到,不问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那天晚上,陈江生回家晚。
薛云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儿子吃完先回屋了。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等他。九点半,门锁响了,陈江生进来,脱下外套挂在门口,洗手,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晚?"薛云给他盛饭。
"区里开了个会。"他说,"马区长让我们出个意见,一个项目。"
"哪个项目?"
陈江生夹了一筷子菜,没答。他吃饭很快,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薛云也没有再问。她低头吃饭,碗里的饭只扒了两口。饭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对了,"陈江生忽然说,"周三晚上我有课,可能还得晚回来一次。"
"嗯。"
"知远的家长会你去吧。周四。"
"嗯。"
陈江生吃完,把碗一推,起身去了书房。书房门关上了,里面透出一线光。
薛云一个人在饭桌前坐了很久。她把桌上的菜一样一样地收进冰箱,用保鲜膜一个一个地封好。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的窗前,往外看。五号楼下面是一排老樟树,树影黑黑的,看不见底。
她想起下午在办公室走廊上碰见的那个女学生。浅灰色外套,双肩包,看着很老实的样子。她在楼梯口停下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
薛云当时没多看,就上楼了。
可现在她坐在厨房的窗前,忽然很想再看见那个女孩一面。她想跟她说一句话。说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直到水龙头滴水的"嗒、嗒"声响得让她烦躁,她才关了灯,回了房。
那天晚上,老曲没睡。
老曲是法学院的教学楼门卫,今年六十二岁,在这栋楼里看了十一年门。
十一年是什么概念?十一年的时间,一个年轻人可以从进校读本科到博士毕业。十一年里,老曲记住了这栋楼里所有老师的作息,记住了哪个老师晚上几点走、哪个老师周末还来、哪个老师的办公室常年没人。
他也记住了很多学生。
有一年,大概是二〇一五年,一个女生在楼梯间里哭,哭得很凶,老曲上楼去看了,那女生看见他就把眼泪擦了,说"没事,我眼睛进东西了"。老曲没多问,把楼梯口的灯给她留着,回值班室了。
第二天,那个女生来找他,问他:"师傅,你们这楼里,有没有一个意见箱?"
老曲愣了一下,说:"有啊,一楼大厅。"
那女生"哦"了一声,走了。
三天以后,老曲打扫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意见箱里多了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他按照规定把信交给了学院办公室。
又过了两个星期,他看见那个女生在楼下等车,行李箱拖在身后,毕业了。
老曲没跟人说过这件事。他也不知道那封信后来怎么样了。
但他记得那封信的样子——白色的信封,信封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很浅的记号,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个句号。画了两笔,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封信,后来进了档案柜。
老曲那晚坐在值班室里,把手里的收音机拨了一圈,全是杂音。他关了收音机,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有两个女生跟他打招呼,"曲师傅好"。一个高一点的,一个矮一点的。矮的那个,背着一个旧书包,看起来像是从乡下来的。
老曲活了六十二岁,什么学生都见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有钱的,谁是没钱的;谁是来读书的,谁是来混的;谁的眼睛里有光,谁的眼睛里有别的什么。
那个矮个子女生,眼睛里有光。
老曲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
他起身,把楼道的总闸关了,然后回了值班室后面的小屋。屋子里的灯很暗,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校服的年轻女人,站在一个土院子前面,身后是几间瓦房。
那是老曲的女儿,二〇〇八年没的,二十岁。病。
老曲把照片擦了擦,放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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