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正月初六我开始破竹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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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4号下午3点,我儿子高小勇把一份牛皮纸合同拍在我柜台上。
他说,爸,这店面我挂中介了,38万,人家明天上午来看。
我说,谁让你挂的。
他说,我自己挂的。
我叫高全福,今年68,河北邯郸永年区人。我这店在临洺关老街上,门脸3米宽,一块木牌,写着“全福纸扎”,字是我师父写的。
这店我开了26年。
我儿子那年41,在县城开装修公司,叫小勇装饰。他从小不进我这店门,说这门里的味儿冲。
他说晦气。
他8岁那年还帮我糊过纸,糊一个童男女,糊得歪歪扭扭,脑袋安反了。
他上初中就不进后院了。同学问他爸干啥的,他说我爸在街上开店。
2013年他开公司,我拿了6万块钱给他,那是我攒了7年的。
他结婚那年,媳妇跟我说,爸,以后别在店里烧纸了,孩子小。
我说行。从那以后我烧纸都到后院去,把院门关上。
纸扎店确实有味儿。竹篾的青草味,浆糊的酸味,还有纸钱上的油墨味,混在一块儿。
我在这儿坐了26年,闻惯了。
1999年冬天我开始学这门手艺。师父姓韩,叫韩敬堂,那年71,是这条街上最后一个会扎马的人。
我跟他学了1年7个月,学费没要,我给他家拉了一冬天的煤,拉了4吨。
他教我第一件东西是纸元宝。我扎了300个,扎坏200个。
他说,扎纸不图好看,图立得住。人家买了去,半道上塌了,那是打人家的脸。
师父2004年走的。他走的时候我给他扎了一顶轿子,8个人抬的那种,用了11天。
我老伴2019年4月走的,胃癌,走的时候66。
她走那天我在后院扎了一栋楼,两层,带阳台,扎了14个钟头,一夜没睡。
出殡那天我把楼烧了,火苗窜到2米高,把院墙上的一块砖熏黑了。
那块黑印现在还在。
合同我没看。我说,你收起来。
他说,爸,你68了,该歇了。
我说我歇不歇,我自己说了算。
他把合同卷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上午9点,人家来量房。
那天晚上我在后院坐到11点。
后院9平米,搭了个石棉瓦棚,棚底下是我干活的地方。一张旧门板当案台,一桶浆糊,一把篾刀,一捆麻绳。
案台上搁着一匹马的骨架,竹篾扎的,还没有糊纸。
那是我正月初六开始扎的。
人给自己准备后事,不是想死,是不想麻烦别人。
我这辈子扎过多少东西,记不清了。
楼房,轿车,电视机,手机,麻将桌,还有一回给一个开饭店的扎了个灶台。
价钱都是有数的:一间两层楼120块,一辆轿车80块,一对童男女60块,一匹纸马150块。
本钱低,赚的是手上的功夫。
我16岁到22岁在生产队赶马车,赶了6年。
那匹马是白马,鼻梁上有一块黑,叫雪里站。
1976年冬天它掉进渠里,腿折了,队里拿枪打的。打的时候我站在渠沿上,没敢看。
我给自己扎的这匹马,就是照雪里站扎的。
白纸糊身,黑纸糊四只蹄子,鬃毛是一条一条剪的纸,剪了300多条。
马头最难。纸扎的马头不能太实,太实了抬不起来;也不能太空,空了立不住。
我拆了三回。
第一回马脖子太短,像驴。第二回耳朵立得太直,像骡子。第三回我把脖子加长了一寸半,耳朵往后压了半分。
这回像了。
扎纸这行当,卖的不是纸,是活人心里那点没说完的话。
扎一匹这样的马,平常3天。我这匹扎了47天。
不是手慢了,是我不敢快。
正月初六到二月廿三,一天扎2个钟头,有时候3个钟头。
早上5点起来破竹篾。竹子是从峰峰那边拉的,一根12块,我买了18根,花了216块。
破篾要用篾刀从中间劈,劈成4瓣,再劈成条,一根竹子能出20根条。
手上有茧子的地方不怕,怕的是虎口。虎口那块皮薄,一破就出血。
这47天我手上破了6回。
生意这些年淡了。
2008年以前,一年能接300多单,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三个日子忙得吃不上饭。
那时候我雇过2个人,一个糊纸,一个送货。
后来县里推火化,纸扎不让大操大办,一年下来不到80单。
2025年我算了一下,全年进账3万1千4,房租不用交,本钱8000多,剩2万3。
我一个人过,够了。
马糊完那天是二月廿三,天还冷。
我用毛笔给它点了眼睛。眼睛是墨点的,左眼点得重,右眼点得轻,这样看着像在看人。
点完眼睛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那匹马站在棚底下,白得发亮,四条黑蹄子踩在水泥地上。
我伸手摸了摸马脖子。纸是硬的,一按就响。
02 他把合同拍在柜台上
3月25号上午9点,中介真来了,一男一女,二十七八岁。
女的拿着卷尺在店里量,男的拿手机拍。
我坐在柜台后头没动。柜台上摆着一摞黄纸,一卷锡箔,还有3个样品:一个小楼房,一个轿车,一个童男女。
女的问,大爷,这店多少年了。
我说26年。
她说,房子是您自己的?
我说是,房本1998年的,57平米。
她说,38万这个价,这片儿算高的了。
我说我没说要卖。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儿子一眼。
我儿子说,我爸年纪大了,说话不算数,我说了算。
我站起来了。
我说高小勇,这店是我一间一间垒起来的,砖是我自己搬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说话不算数。
他不说话。
中介那两个人退到门外头去了。
嫌爹的手艺晦气的人,遇事第一个想起的还是爹。
那天中午他没走,在店里坐着。
我给他下了碗面,挂面,卧了2个鸡蛋。
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他说,爸,你这马是给谁扎的。
我说给一个人。
他说谁。
我说不给谁。我给自己扎的。
他把碗推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把石棉瓦棚的帘子掀开。
那匹马已经糊完了,白纸糊身,站得稳稳的,四条腿撑着地,头微微低着。
马的旁边还搁着一副鞍子,纸糊的,红边。
我儿子站在那儿没动。
站了有2分钟。
他说,爸,你今年68。
我说68。
他说,你给自己扎马,是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人早晚得走,我先备着,省得到时候抓瞎。
他说,你是不是身上有啥病。
我说没有。上个月在区医院查过,血压138,血糖6点1,除了腿疼,啥也没有。
他说,那你扎这个干啥。
我说我喜欢。我赶了6年马车,我认得马。
他不说话了。
他站在棚底下,两只手垂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他转身,从店里走出去,走到店门外头,跪下了。
就在老街的青石板上,双膝着地。
跪下来的那个动作,比任何一句解释都清楚。
街对面卖烧饼的老赵跑过来拉他。他不起来。
我出去,站在他跟前。
我说,起来。这条街上一天过几百人。
他说,爸,你别扎了。
我说为啥。
他说,我怕。
我说你怕啥。
他说,我怕这马扎完了,你就该走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一匹马就让我走,那我这26年扎了几千件东西,早该走800回了。
他不说话,跪在那儿,头也不抬。
03 店面抵了11万3千6
那天下午他把话说了。
他的装修公司2025年11月出了事。他给县城一个楼盘做样板间和公共部分,垫了34万进去,甲方11月停了工,款一直没给。
他说,工人19个,欠了3个月工资,一共11万3千6。
他说,腊月二十八那天,6个工人坐在我家客厅不走,坐到夜里12点。
他说,我把车卖了,卖了7万8,先发了一半。
他说,还差4万3。
我说,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他说,我说不出口。
他说,你一辈子挣的是死人的钱,我怎么开口。
我打了他一巴掌。
不重,打在肩膀上。
我说,死人的钱也是钱,干净。
他不吭声。
那天下午4点,我去了街东头老宋的建材店。
老宋61,跟我认识30年。他爱人2013年走的,那口棺材是我帮着张罗的,我少收了他800块。
我说,老宋,我这店面押你这儿,借我12万。
他说,你要钱干啥。
我说给我儿子发工资。
他看了我半天,说,房本呢。
我从怀里掏出来,红本,1998年的,纸都软了。
他拿过去翻了翻,说,月息1分,一年期,行不行。
我说行。
他说,全福,这店你开了26年。
我说26年。
他说,抵了你就没根了。
我说根在人身上,不在房上。
店面能抵,马不能抵,马是往回走的。
当天下午5点20,老宋从银行取了12万现金给我,用报纸包着,两捆。
我拿着钱回店里,我儿子还坐在门槛上。
我把报纸包搁在他脚边。
我说,12万,你拿去,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
他不接。
他说,爸,这钱哪来的。
我说店面抵的。
他抬起头看我。
他说,你把店抵了?
我说抵了。
他说,那你以后在哪儿干活。
我说后院。后院9平米,够我干活。
他抱着那个报纸包,头抵在膝盖上,没出声。
我一辈子给别人扎东西,头一回给自己扎。
那天晚上他数钱,数了3遍。
11万3千6,他一沓一沓地数出来,摆在柜台上,摆成19摞。
剩下的6千4,他推给我。
他说,爸,这个你留着买竹子。
我说不要。
他说,你留着。
我收下了。
第二天3月26号上午,他去县城给工人发钱。
发完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爸,都发完了,一个不欠。
我说好。
3月27号,两个工人来了店里。
一个姓李,34,贴砖的。一个姓孙,51,做木工。
他们站在门口不进来,说,高叔,我们的钱收到了。
我说收到了就好。
姓李的说,高叔,我们不知道这钱是您的房本换的。
我说知道了也没啥。
姓孙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红塔山,搁在柜台上,说,高叔,你别嫌少。
那包烟7块5。我没抽,搁在柜台里头,一直搁到现在。
姓孙的走的时候说,高叔,我干了22年木工,头一回遇上老板把房本抵了发工资的。
我说他不是老板,他是我儿子。
他说,那更少见。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爸,那匹马,你别扎了。
我说扎完了。
他说,那你也别搁在店里。
我说为啥。
他说,我怕人家来看房,看见这个,以为咱家出了啥事。
我说,这店不卖了。
他不说话。
我说,房子抵了,一年之内赎不回来,就是老宋的。这一年我还在这儿干活。
他说,赎得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我一年能挣4万,够呛。
他说,那我把公司盘出去。
我说不用。你把19个人的工资发清了,你就还能干。
4月2号,我去老宋那儿签了抵押的字。字是我自己写的,写了3遍才写正。
签字的地方在住建局旁边的一个小门面,办手续的姑娘让按手印,红印泥。
我按的时候手没抖。
回来的路上我在老街口买了一碗豆腐脑,2块5。
老板姓王,60多,看着我说,老高,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他说,有事你招呼一声。
那天下午我儿子来了,把6千4又塞给我一回,我还是没要。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夜里下雨,我起来看了两回后院,怕棚子漏。
雨点打在石棉瓦上,闷响。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去把这话跟媳妇说了。
4月5号,他媳妇带着孙子来了,孙子11岁,上小学5年级。
她站在店里四下看了一眼,说,爸,你别一个人在这儿住了。
我说这儿挺好。
孙子绕到后院,看见那匹马,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他说,爷爷,这马是你做的?
我说是。
他说,能骑吗。
我说不能,这是纸的。
他说,那做它干啥。
我说,爷爷以后骑。
他没听懂,伸手去摸马腿,摸了一手浆糊,跑回来给我看。
我给他洗手,用肥皂搓了2遍。
洗完他跑回后院,蹲在马跟前,跟它说了半天话。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说,马啊,你驮着我爷爷慢点跑。
我儿子站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他把后备箱里的一箱奶拎下来,放柜台上,蒙牛,12盒。
他说,爸,你喝。
我说我不喝奶。
他说,你喝。
吃完我回店里,把后院那匹马牵出来。
马不重,18斤,我一个人抱得动。
我把它牵进里屋,靠墙站着,马头朝门。
牵的时候得抬着走。马的4条腿是硬的,只能整个抱起来,一步一步挪。
从后院到里屋11步,我挪了3回才挪进去,歇了2回。
里屋是我睡觉的地方,9平米,一张床,一个柜,一台旧电视。
我从床底下抽出一块塑料布,是去年盖蜂窝煤剩下的,1米8宽。
我把塑料布抖开,从马头罩下去。
罩到马蹄的时候,我把四边往下拉了拉,让它垂到地上。
四个角我各压了一块砖。砖是院墙根底下那堆,红砖,一块4斤半。
压完了我退到门口看了看,塑料布底下鼓出一个马的形状,脖子那块最高。
我把灯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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