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宝：机器人产业链的东北之“春”

“从关节模组、灵巧手到灵巧脸，一位导师和三名学生，选择从产业问题出发。

在中国硬科技投资圈，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说法：“南湘北苗”。

这一说法最早由真格基金创始人徐小平于2016年提出。“南湘”指香港科技大学李泽湘教授，他培养并支持了大疆等硬科技企业的成长；“北苗”则指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王田苗教授，他长期推动机器人领域的创业孵化，九号公司是其相关实践中广为人知的案例。

十年过去，随着具身智能加速升温，人形机器人从实验室走向产业舞台，成为科技巨头、创业公司与投资机构竞相布局的新焦点。机器人产业的竞争，也正从单一技术突破走向系统能力的较量。与此同时，机器人的能力边界不断拓展，从“能动”走向“能干”、再走向“能交互”，带动产业链向更深层次发展。

在这条产业链上，有一支来自东北的力量值得关注。

泉智博、黑漫科技、灵颜科技，三家聚焦不同赛道的具身智能企业，泉智博聚焦一体化关节模组，黑漫科技主攻机器人灵巧手，灵颜科技探索仿生灵巧脸，分别切入机器人运动执行、精细操作与人机交互等关键环节。

三家企业走向产业的路径各不相同，却有着一段共同的学术经历：其创始人均曾在吉林大学学习，连接他们的关键人物，正是他们的导师——吉林大学机械与航空航天工程学院的刘春宝教授。

图1：刘春宝在WRC演讲现场

刘春宝教授所选择的，是一种将科研指导延伸至创业实践的探索：

从市场亟需出发，帮助学生在理解技术机理的基础上识别产业问题，并在必要时提供专业指导与资源支持，而不是简单地将实验室已有的研究成果推向市场。

这一探索也与当前国家对科技成果转化更加注重打通制度障碍、强化产业需求导向的趋势相呼应。

东北的机器人产业之“春”，或许正从这样的路径中萌发。

01.

从培养研究者，到培养创业者：刘春宝的“导师+天使”实践

在硬科技领域，技术研究走向产业应用，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几轮融资。

创业者面对的除了市场机会找寻，还有技术路线是否可行、核心瓶颈能否突破，以及技术优势能否真正转化为产品竞争力等问题。在市场验证尚不充分的早期阶段，这些问题往往很难仅凭商业计划书给出答案。

这正是教授参与硬科技创业的独特价值。

相比主要从团队、市场与商业模式出发的传统投资视角，长期深耕科研一线的教授，能够从技术机理出发，帮助创业者判断技术路线、识别关键瓶颈，并在技术方向与产业需求之间找到结合点。

吉林大学唐敖庆学者领军教授、博士生导师刘春宝，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参与硬科技创业。

刘春宝长期围绕高端装备驱动传动与控制开展研究，研究方向从汽车、工程机械领域的流体传动与控制，逐步延伸至具身智能机器人核心零部件。从本科到硕士、博士，在吉林大学度过了十年，于2009年获博士学位，2014年进入工程仿生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师从任露泉院士从事博士后研究。

在泉智博、黑漫科技、灵颜三家企业的成长过程中，刘春宝既是长期从事相关技术研究的学者，也是创始人在技术路线选择与关键问题判断上的重要参照。他提供的不只是学术价值创造，还包括对技术方向的判断、对创业早期问题的分析，以及必要的产业资源导入。

在中国硬科技创业领域，“南湘北苗”展现了高校学者参与科技创新与产业发展的多种可能。刘春宝也长期关注这类实践。在他看来，值得借鉴的不只是教授如何支持学生创业，更在于“把实验室的科研训练，延伸成一种‘创业者培养’。”

图2：从左至右依次是：杨子赫、刘春宝、赵常屹、陈万楷

这种模式要成立，刘春宝认为，至少需要三个条件：学术研究本身具有足够的产业纵深，能够回应真实的工程问题；导师的角色定位清晰，主要提供技术判断、资源对接和早期陪伴；同时，还要逐步形成能够持续运转的生态，而不是依靠个人关系推动。

这套思路也与刘春宝长期积累的研究基础有关。精密传动、高效驱动、摩擦润滑与协同控制等底层技术，并不局限于某一种机器人产品，而是能够随着产业需求的变化，延伸至不同的硬件方向，从机理到元件，从元件到系统，从系统再到整机产品，底层能力是共通的。

但研究基础并不直接等同于产品竞争力。

从技术方案到成熟产品，仍需要结合具体的产业需求与市场判断，完成产品定义、工程验证与量产交付，探索不同的技术路径与产业化方向。

刘春宝三位学生各不相同的创业选择，恰好呈现了这一过程的不同侧面。

他们创业并非单纯追逐热门赛道，而是从自身积累与产业需求的交汇处，寻找值得解决的问题，并由此走向机器人产业的不同环节。

陈万楷在博士阶段研究高效、高可靠传动技术。当人形机器人产业兴起时，关节模组成为机器人运动执行中的关键环节，高端产品的国产供应能力也面临挑战。对他而言，长期研究的技术方向与产业需求出现了交汇点，创业由此有了明确的切入方向，他选择创办泉智博，将研究积累转向精密传动与一体化关节模组的产业化。

杨子赫则带着更鲜明的产业经验走进实验室。在创办黑漫科技之前，他曾在申昊科技担任机器人事业部总经理，参与多类海陆空机器人产品的研发与交付。相比于单纯从技术出发，他更熟悉真实作业场景中的工程问题。在相关实践中，机器人末端执行器的可靠性短板逐渐显现，灵巧手成为他选择深入探索的方向。

赵常屹关注的是另一类问题：当机器人逐渐进入与人协作、交互的场景，仅有运动能力还不够，机器人如何通过面部表达建立人与机器之间的信任？围绕这一问题，他选择仿生灵巧脸，创办灵颜科技。

图3：灵颜科技产品效果图

从运动执行到精细操作，再到人机交互，三位创始人分别从不同的技术积累与产业观察出发，找到了各自的创业切入点。

刘春宝并不替他们决定创业方向。他更重要的作用，是帮助他们识别技术路线的可行性、产业窗口是否成熟，以及潜在风险在哪里。

“不给答案，给判断框架。”这是他从导师任露泉院士的培养方式中延续下来的理念。

此外，教授参与创业，还需要面对另一个问题：如何处理学术研究与企业经营之间的关系？

刘春宝对此有明确的边界意识。他强调学术研究的重要性，但不以创业作为衡量学生发展的唯一标准；对于选择创业的学生，他可以参与技术路线把关、协助资源对接，但不替代创始人承担日常经营和管理决策。

在他看来，科研与产业可以相互促进，却不能简单地混为一体。实验室需要保持科研探索的空间，企业则必须对产品、客户、成本和经营结果负责。涉及科研成果转化、知识产权归属及相关利益安排，也需要依照国家相关规定履行相应程序，明确各方权责。

因此，刘春宝所探索的，不是把实验室变成企业的研发部门，也不是将师生关系直接转化为投资关系，而是在保持学术研究独立性的同时，为创业者提供技术判断、问题分析与必要的资源支持。

这条路径最终仍要接受真实市场的检验。

技术原理的突破不等于产品成熟，找到有前景的方向也不意味着创业必然成功。从工程验证到产品交付，从技术优势到市场竞争力，中间仍有一系列必须跨越的关口。

从这个意义上说，“导师+天使”并不是让导师直接成为企业的操盘手，而是基于长期的师生了解与专业交流，在创业早期提供专业判断与支持。泉智博、黑漫科技和灵颜，正是这一实践的不同样本。

02.

三家企业的协同，不只是赛道相邻

从关节模组、灵巧手到灵巧脸，随着各自产品研发与产业化的推进，三家企业之间的关系逐渐超出了共同的师承背景，进入了更具体的产业层面。三家企业产品形态和目标应用各不相同，那么，共同的科研背景，究竟能为这些独立经营的企业带来什么？

答案不仅在于它们能否形成某种业务上的协同，更在于长期积累的技术认知、工程方法与产业资源，能否在各自的产业化过程中建立起更多连接。

首先是技术积累之间的关联。

微型驱动，是其中一个具体的连接点。它是灵巧手与灵巧脸研发中需要面对的关键部件，受限于产品空间，驱动系统既要满足小体积、高功率密度的要求，也需要兼顾运行可靠性。这些要求与机器人关节模组所涉及的精密驱动和传动技术一脉相承。

据刘春宝介绍，泉智博为灵巧手和灵巧脸的微型驱动开发提供强力支撑，并最终将承担轻量化产品交付。共同的学术背景并不只是让几支团队拥有相近的技术语言，也可能进一步转化为具体的研发合作。对于机器人硬件企业而言，核心驱动部件的性能与可靠性直接影响产品表现。围绕这一环节开展协同，有助于将分散在不同产品方向上的技术积累连接起来，明显具有低成本的优势。

图4：泉智博产品示意

其次是供应链与量产经验的迁移。

从产品原型走向稳定交付，企业需要解决的不只是技术指标，还包括精密加工、供应商管理、质量控制与成本控制等一系列工程化问题。不同产品的结构和性能要求各不相同，但在制造与量产管理中，仍然存在可以借鉴的共通经验。

刘春宝认为，一家企业在产品迭代和量产过程中积累的供应商体系，以及质量管控、成本控制等经验和方法，或许能为另一家企业提供思路，帮助其更早识别工程化风险、缩短试错过程。同时，精密加工、传感器等上游环节，也存在一定的共通性。

更直接的协同，则体现在面向机器人整机客户的产品组合上。

关节模组解决运动执行，灵巧手解决精细操作，灵巧脸探索人机交互。对于需要整机协同开发的机器人企业而言，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上肢解决方案”。不同核心部件之间的技术沟通与供应协同，有机会降低多方对接的复杂度。

不过，不同部件要进入同一套机器人系统，仍需经过接口适配、控制协同、整机测试与应用验证。三家企业能否将各自的专业能力转化为面向客户的协同优势，最终还要由实际项目与交付结果来检验。

图5：前排左一为刘春宝教授；前排左四为任露泉院士

资本则为这种产业联系提供了另一条连接路径。据了解，某头部资本对三家企业均有投资布局。对投资机构而言，围绕机器人核心部件形成的企业组合，有助于从单一项目之外观察相关技术方向的关联与产业机会。

当然，产业协同最终仍需要通过产品性能、客户验证、交付能力和商业化进展来证明。对于三家企业而言，只有各自建立起经得住市场检验的产品能力，彼此之间的技术互补与产业连接才有可能持续深化。

03.

东北之“春”：从人才输出地到技术策源地

三家企业之间的联系在技术协同与产业化探索中不断延伸。但这段故事的意义，最终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东北在中国机器人产业版图中，该如何找到自己的定位，最终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刘春宝对此有一个判断：“东北不是被低估，是价值没有被正确阅读。”

在他看来，东北高校在机器人相关领域拥有长期的研究积累与人才培养基础。吉林大学在机械车辆、工程仿生与运动控制等方向的研究，哈工大在机器人领域的人才培养与产业实践，以及中国沈阳自动化所、哈工程等在工业机器人、养老机器人、水下机器人等领域的探索，共同构成了东北参与中国机器人产业发展的重要基础。

图6：机器人领域从业者毕业院校中，吉大和哈工大的人才指数分别名列全国第二、第五，前五里东北占两席。（出自：脉脉高聘发布的《智驾和机器人领域人才洞察》）

但人才与研究能力，并不必然自动转化为本地产业集群。过去，东北高校培养的许多人才毕业后流向南方等产业活跃地区，科研成果也往往需要借助外部制造资源与市场条件实现产业化。东北面临的关键问题，本质是产业承载能力仍有不足。

三家企业的发展路径，同样体现了这一现状：泉智博落地无锡，黑漫科技与灵颜科技落地杭州。对于机器人硬件企业而言，长三角成熟的制造供应链与产业资源具有现实吸引力。“落地在长三角”，在刘春宝看来，是现阶段合理的选择。

这并不意味着东北只能扮演人才输出地的角色。刘春宝更希望看到，东北高校在具身智能硬件领域发挥更深层次的作用：让东北从“人才输出地”转向“技术策源地”。

这种作用，说明东北的价值不应只体现在培养出多少走向全国的创业者，还应体现在能否持续形成具有产业延展性的技术积累，能否为企业提供关键技术判断，并通过企业的工程化实践，不断提出新的科研问题。技术源头与产业落地可以分布在不同地区，但两者之间需要保持持续的反馈与连接。

图7：黑漫科技产品图

从这一角度看，泉智博、黑漫科技和灵颜科技，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样本。三家企业分别面向不同方向，将各自的技术积累转化为具体的产品探索；而产品研发、工程验证与客户需求，又为后续技术迭代提供了新的问题和方向。

科研不只是成果转化的起点，产业实践也不只是科研的终点。当学术研究、企业研发与实际应用之间形成持续交流，技术探索便有机会回应更具体的产业问题，并在实践中不断拓展应用空间。

对东北而言，真正的“春天”不意味着产业生态会在短期内自然形成。它更意味着，高校能够持续积累科研能力，创业者能够从产业需求中找到值得解决的问题，企业能够在市场中成长，而企业的发展又能带来新的技术需求、人才机会与产业连接。当科研资源、创业实践与产业需求之间形成更紧密的联系，区域创新的活力才有机会持续增强。

春天从一颗种子开始，但一颗种子能否长成森林，取决于它能否持续生长，也取决于周围是否逐渐形成适合生长的土壤。

机器人产业链的东北之“春”，正在这样的探索中展开。

“根在吉大，长在产业，连接全国。”

这既是刘春宝对产学研生态的理解，也是这段故事仍在继续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