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19岁的阿西阿哩脸上,她重新回到校园时,最不习惯的不是同学们好奇的目光,而是课表。辍学一年,高三的课已经排不进去,她被安排到高二就读。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父母反复的劝说里挣扎着说不。
![]()
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不。15岁读初二,家里带她去相亲,她不愿意,就让班主任黄露雯“打掩护”,说“考试回不去”;18岁读高二,父母觉得读职校看不到出路,让她“回家继续相亲”,她依然没有顺从。
这是她第二次对父母说“不”——这一次,她向老师和学校求助,把抗争从家里搬到了机制里。
父母最终点了头。阿西阿哩在日记里写:“我当时高兴坏了,从没想过父亲能答应。我在家外面的老柏树下面拥抱了我的双梅姐姐很久很久。”
“双梅姐姐”是乔进双梅——全国人大代表,也是马边土生土长的彝族人。乔进双梅自己就是旧婚俗的受害者:3岁被定“娃娃亲”,彩礼约定8000元,18岁时因经济压力退学,靠跟父亲打铁、弹棉花做了18个月小工,攒够钱才把婚退掉。她太知道早婚的女孩会吃什么苦。
但她当年是一个人硬扛过来的,如今阿西阿哩不需要一个人了。
乔进双梅苦口婆心地劝阿哩的父母:“阿哩以后读书读出来,一样能把日子过好。”与此同时,学校里也没闲着:黄露雯、学校领导、县教育局工作人员都轮流上门劝过。阿西阿哩回忆,那天谈完,父母沉默了很久。
这个“沉默很久”背后,有一条清晰的制度链条在托底。2023年,《马边彝族自治县移风易俗条例》正式施行,这是马边第一次把抵制早婚早育、整治高额彩礼写入地方法规。更关键的是配套机制:当地聘任“德古”“毕摩”等传统权威人士担任顾问,参与婚俗宣讲和彩礼纠纷调解。
“德古”和“毕摩”是彝族传统社会里说话有分量的人——调解婚姻矛盾、宣讲新规,让他们出面,比干部上门更管用。
条例的落地是一整套日常动作。马边彝族自治县教育局副局长段连军说,“教育学生树立正确婚姻观,是一项日常工作。学校、老师都在给学生说,‘不要太早结婚’。开家长会时,也都在给家长说”。
在阿西阿哩的班主任黄露雯带的两个班里,至今没有一个女生因为家庭逼婚而辍学。
不是说有了条例就万事大吉。段连军坦言,“这项工作,依然任重道远。”但对阿西阿哩来说,制度的托举已经改变了她的命运走向。
她说“不”之所以被听见,靠的正是这套机制:老师先接住她的求助,学校领导跟上,县教育局工作人员介入,人大代表调解,层层往上递,“不”这个字才有分量。
而摆在她面前的第二条路,是桐华学校铺出来的。2019年,马边创新开办“桐华培优班”,随后成立桐华学校——把全县面临辍学压力的大龄低年级学生集中起来,开设符合他们年龄和基础的课程,自主开发教材、因材施教。
这些孩子大多因为早婚、家庭变故等原因错过了正常入学时间,按常规课程根本跟不上。桐华学校的存在,意味着“错过了年龄”不再是一堵墙——掉队的孩子有地方重新接住。
阿西阿哩没有进桐华学校,她回到的是原来的马边碧桂园职业中学。但她能重新走进校门,与桐华学校改变的观念分不开:当一个县开始认真对待“大龄低年级学生”这个群体,意味着“女孩长大了才去读书”不再是可耻的事,而是被制度托住的正路。
9月1日,阿西阿哩回到学校,站上新班级的讲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阿西阿哩。我喜欢音乐,想学音乐专业。”台下是陌生的高二同学,她没怯场。她的自媒体账号已经养起来了,置顶的一条视频点赞量超147万,镜头里是大山的四季、劳作的日子,和自己唱的歌。
她想告诉和她一样在大山里的女孩:“女孩子一定要读书,不能被旧习俗拴住一生。”
阿西阿哩13岁时主演过脱贫攻坚主题微电影《珙桐花开》,演一个用跳河反抗婚俗陋习、最终重回校园的彝族女孩。
6年过去,电影里的故事在现实里重演了一遍,只是结尾不同:她没有被河水吞没,被一部写进地方法规的条例、一所为掉队孩子而办的学校、一群轮流上门劝说的老师和干部,稳稳地托住了。她家那棵种了6年的珙桐,正在按自己期待的样子,慢慢开出花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