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和一位在外企工作的朋友、他带来的一位创业者聊天。话题很散,从各自对经济的体感,聊到企业眼下的处境。回来后,我一直在想:我们每个人都在认识世界。看数据,听朋友讲,和客户谈,把接触到的事实放进自己的经验里,试着判断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件事不容易,可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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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读教员这两年,我对自己提出了一个越来越严厉的要求:判断说得通之后,它改变了什么?这个问题首先是问我自己的。我写了不少“向教员学习”的文章,也慢慢形成了一些分析企业的框架。可一套框架如果只能让我把问题解释得更漂亮,不能帮助一个人修正判断、组织力量、改变一件真实的事,它就还没有完成。
以前,我会把从教员那里学到的东西分别称为实事求是、抓主要矛盾、建立根据地、组织动员、实践检验。现在再看,它们不该是五种供人挑选的工具,而应当连成同一个过程:人怎样从自己所处的位置出发,尽可能接近真实的局面;在复杂关系中判断什么支配着全局;找到能够着手改变的一点;让判断成为组织的共同动作;再由行动结果修正最初的认识。缺了其中任何一环,都可能出现一种我越来越警惕的状态:看得很对,做得无效。
一、认识世界,先要承认自己站在世界里面
今天下午的聊天之所以让我有触动,是因为经济体感天然带着一个人的位置。在企业里负责经营的人,接触的是订单、预算和团队;创业者每天感受到的,可能是客户是否愿意作出新的承诺。各自说的,都可能是自己真正经历的事。问题不在于谁的体感真、谁的体感假,而在于:任何一个位置提供的事实,都不等于全局。
这一点听着简单,做起来很难。企业也有自己的“位置”。销售看见客户提出了多少需求,交付看见承诺兑现时遇到多少阻力,财务看见回款和成本,高层看见汇总后的报表。每个人都有事实,却可能对同一件事形成不同解释。
如果一家企业的项目迟迟签不下来,销售可能说客户预算紧,产品可能说销售没讲清价值,交付可能庆幸自己避免了一个做不成的承诺。把这三种意见平均一下,不会自动得到真相;只听其中职级最高的人,更不会。教员在《反对本本主义》中谈调查,强调不能停在表面现象,要研究各方的实际情况及其相互关系,才能形成策略。他甚至具体写到调查会怎样开、要找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指导工作者不能只依赖书面报告。调查在这里不是给既定观点补几个故事,而是允许事实改变观点。
这让我逐渐形成一个判断:实事求是,不是声称自己尊重事实,而是让那些与你原先判断不一致的事实,有机会进入你的判断。所以我现在看一家企业,首先关心的不只是它有多少数据,还会问:谁接触到了客户真实的拒绝?哪些信息会进入汇报,哪些信息会在层层转述中消失?一线的人讲出坏消息之后,会发生什么?组织里没有说出来的事实,往往比说出来的口号更能决定行动。
二、看见很多问题,仍然不等于抓住了主要矛盾
我早期理解“抓主要矛盾”,也容易把它看成做减法:十件事里先做最重要的一件。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还不够。企业经营中,现金流吃紧、客户流失、部门协同不畅、中层不愿担责,都可能是真问题。主要矛盾的判断,并不是给这些问题按紧急程度排队,而是追问:当前这个阶段,哪一组关系正在规定其他问题的发生方式?
举一个分析用的假设,不把它当成真实企业案例。假设一家技术型ToB企业觉得增长乏力,于是要求销售增加拜访、市场增加线索、产品加快推出新功能。三个部门都在努力,项目却总停在客户试用之后。往下查,可能有几种截然不同的情况。客户根本没有购买意愿,那主要问题可能在市场选择;客户愿意买却无法通过自身的安全审查,那瓶颈可能在产品与客户治理要求之间;客户认可方案,但企业迟迟不能明确谁对交付结果负责,问题便可能落在内部承诺机制上。
表面现象都是“签约慢”。若把它们统一称为“销售执行力不足”,所有部门都会被动员起来,却可能朝错误的方向加力。我把这种情况叫作:把所有正确动作,做成了整体无效。《矛盾论》提醒人研究复杂过程时,不能把各种矛盾平均看待,还要注意它们的地位随条件改变。这给我的启发,不是为每家企业找到一个永久有效的“唯一问题”,而是养成一个习惯:每当旧动作越来越费力、结果却越来越弱,就重新检查那个原本支配全局的关系,是否已经换了位置。
不过,在这里我也想把自己过去的一些表达说得更严谨。主要矛盾、矛盾的主要方面、可控的破局支点,不是同一个问题。主要矛盾问的是:在一个具体阶段,哪一组矛盾对全局起主导作用。矛盾的主要方面问的是:在这组矛盾内部,哪一方面取得支配地位、主要规定事物的性质。可控支点才进一步问:在这些事实中,我现在有条件改变哪里。
三者可能相关,却不能画等号。企业面临的主要约束可能是外部市场急剧变化,老板无法命令市场恢复;但他仍可以找到本企业能改变的客户选择、成本结构或交付方式。不能控制主要矛盾的一切,不等于只能等待;找到能动手的一点,也不等于已经找准了主要矛盾。这个区分,对我很重要。它能防止战略分析滑向两种极端:一种是什么都归咎于大环境,另一种是以为找到了一个小动作,便能解释整个局面。
三、看清局面以后,下一步不是喊“执行”,而是找到一块能改的地方
“正确判断为什么走不出会议室”,是我反复在想的一个问题。会上,大家也许已经承认:过去的增长方式不行了,要围绕新的客户需求做事。可会后,销售继续按线索数量考核,产品继续按功能上线数量考核,交付继续为所有额外承诺承担风险。
那么,新战略究竟落在哪里?它只落在了语言里,没有落到每个人的工作条件里。我现在把企业里的局面粗略分成三张图。
现实图,是客户怎么作选择、技术有哪些限制、钱和风险实际怎样流动。
认识图,是谁能看见这些事实、谁负责解释它们、什么信息会被过滤。
行动图,是谁能作决定、谁有资源改动一件事、谁承担失败成本,又是谁获得成果。
如果现实图已经变了,认识图却还在收集旧信息,领导层就可能依据一幅过时的地图决策。如果会议上形成了新认识,行动图仍沿用旧的权限、考核和责任安排,正确判断也会在走出会议室后失效。
更棘手的是,三张图会互相影响。当行动图使一线员工因报告问题而受罚,认识图收到的坏消息就会变少;高层看到的现实图于是越来越好看,再据此加大原有动作。组织不是单纯“没有看见问题”,而是自己的行动方式,正在阻止自己看见问题。
所以,在我看来,战略执行的起点不只是要求大家“思想统一”,而是问:这次判断要进入哪一项实际决定?为此,谁需要获得新的行动空间,谁必须承担相应责任,哪一种真实反馈要能够回到决策者面前?这几个问题不解决,多开一次会,不过是把原来的共识再朗读一遍。
四、所谓破局支点,要同时满足“能动手”和“能传导”
为什么我会不断想到“根据地”和“局部突破”?因为一家企业几乎不可能同时改变所有关系。尤其在形势不清、资源吃紧的时候,全面铺开常常意味着全面受力。于是我们要找一个可以先做成的小范围场景。
但“小”,不等于支点。换一个宣传口号,建一个示范群,买一套新工具,也都是小动作;如果它们不能改变结果生成的方式,就很难向全局传导。仍用前面那家假设中的ToB企业。假如经过调查,团队认为项目卡在“客户需要可信的交付承诺,而企业内部没人能够把销售、产品和交付的判断接起来”,那么支点可能不是给所有销售上课,而是在一类具体客户、一个具体产品范围内,重新做一次从需求识别到交付验收的闭环。
这个闭环要经受几道现实检验:客户的问题是否真的被说清?企业承诺的能力是否可核验?销售获得订单时,交付部门是否承担了未经同意的风险?项目结束后,客户实际获得的价值能否支持下一次购买?
如果做完仍不能改善结果,原先关于瓶颈的判断就要被修正。若做成了,也不能急着宣布整个公司找到了万能打法,还要看它依赖哪些特定条件,能否被下一组人复现。我说的“根据地”,是对这种能交付、能获得反馈、能支持下一步行动的局部能力所作的现代转译,不是拿企业经营去照搬历史战争。一个项目只有名声、没有真实交付与生存能力,就还称不上自己的基本盘。
更深一层,支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让人摆脱一种无力感:不必等到全局条件全部成熟,才开始行动。但它也给行动划了边界:先在自己确实能够负责的一段关系里,把问题做实。
五、组织能力,不是找到更多能人,而是让正确动作能够重复发生
个人看见了问题,还不等于组织能解决问题。这些年我对“工程化”的认识,越来越不止于流程、系统和表单。它首先是一个朴素的问题:上一次是靠某个人熬夜、托关系、临场救火才做成的事,下一次能不能少靠一点运气,仍然做成?
如果做不到,企业拥有的可能是能人的战绩,而不是组织的能力。要让经验留在组织里,就得把几件原本含糊的事逐渐说清楚:什么信息必须在决策前出现;哪些判断可以由现场的人作出;哪类风险必须有人把关;发生分歧时谁来裁决;结果出来后,不符合预期的事实怎样进入下一轮工作。
但我不愿意把工程化说成“把人从系统里拿掉”。有些关键判断无法写成固定规则,客户关系也不能化约为流程节点。好的工程化,是把可重复的部分沉淀下来,把真正需要人负责的判断显露出来,而不是用越来越厚的制度,掩盖“这件事到底谁来判断”。
今天谈AI转型,这个边界尤其重要。AI可以降低资料整理、初稿形成等工作的成本,却不会自动替企业弄清业务对象、责任归属和错误代价。原来的信息回路若是失真的,AI甚至可能更快地生成一套整齐、流畅、却仍然失真的解释。
所以,组织接入新工具之前和之后,都要回到同一组老问题:现实信息能否进来?必要判断由谁作出?结果不对时能否纠正?技术改变了动作成本,没有免去这几项工作。
六、读了两年教员,我也更警惕自己把方法讲成“万能钥匙”
写到这里,我想反过来检查自己。我过去常说,要抓主要矛盾、改造关系、抬高增长的天花板。这些表达有用,但说得过满,就会变成新的教条。并非所有部门摩擦都源于存量博弈。有时只是职责边界长期不清;有时确实需要补一项工具;有时市场需求暂时不足,再巧妙的组织设计也不能凭空创造订单。也不是每次改变分配规则,都比改进流程更深刻。哪一层是真正的约束,要调查后才能定,不能在写文章前先定。
同样,“先增长、再解决分配”听起来很有力量,却不能成为回避现存不公平的理由。若试错风险始终由一线承担,成果却无法得到合理确认,新业务可能尚未长大,愿意参与的人已经离开了。
我理解的实事求是,必须允许自己的方法在事实面前退一步。《实践论》讲认识回到实践,在实践中检验、修正和发展。它给人的并不是“一套正确方法从此保证成功”的许诺;恰恰相反,它要求人承认原来的方案可能只对了一部分,条件变了,判断也得跟着变。
因此,我不想把这两年的阅读整理成一串漂亮名词。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条能够被现实打断、再重新接上的工作线:
走到现场,确认事实;
把事实放回关系里,判断当前最要紧的约束;
找到自己能负责的一处改动;
使相关的人拥有行动所需的条件;
看结果,再决定原先的判断究竟该坚持还是该放弃。
这些是我从教员思想中获得的跨界启发,不是声称他为当代企业写好了一套现成的管理程序。历史上的任务与企业经营有根本差别;能迁移的是认识和行动的纪律,不能照搬的是具体结论与做法。
结语:判断的终点,在现实里
今天下午的聊天没有得出一个关于经济的标准答案。我也不认为几个人坐在一起聊一次,就有资格替所有企业判断形势。
但它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们仍然要谈经济、研究历史、讨论方法,因为人若不尽力认识自己身处的现实,所谓行动很容易成为盲干。与此同时,我也要继续问:我的判断依据来自哪里?它遗漏了谁的处境?它指向哪一件能够改变的事?改变之后,什么结果会迫使我承认自己原来想错了?
这或许就是我读教员两年,真正想带给自己和企业家朋友的一点东西:看清局势,是为了重新获得行动的主动权;行动之后,还得让现实重新教育我们的判断。
如果一篇文章读完,只让人更会引用教员,我觉得还不够。如果它让一个企业家愿意回到现场,重新检查一项自己深信不疑的判断;让一个团队把“我们早就知道问题”变成“我们这次改变了一处真正制造问题的关系”——那么阅读、思考和写作,才开始与现实发生关系。
认识世界,终究要走向改造世界。但改造世界的第一步,也许正是允许世界先改造我们的认识。
“向教员学习”战略行动力社群
这是一个不谈空洞主义、只研究打胜仗方法的深度学习社群。我们以教员的战略思想为根基,结合组织行为、历史结构与企业实战,重建当代创业者的战略直觉与组织穿透力。
发起者为深耕企业战略与组织能力构建的一线实践者,跨界对标方法论提出者,曾服务数百家成长型企业与商学院。我们相信:教员留下的,不是“语录”,而是能穿透周期、破解结构、赢得未来的方法论。
这里没有“粉丝”,只有实战者。我们共读共研共练,只为一件事:把思想,变成行动力;把战略,变成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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