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光衣服检查就是很多人提到看守所时最先想到的画面。但是李素芬认为这只是几分钟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真正难熬的是后面那些不响、不疼、不留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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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芬今年六十三岁,在1998年到2018年期间,在县看守所女监区从事了二十年的管教工作。去年冬天她做了肺部手术,夜里疼得睡不着,第一次和侄女李蔓说起里面的日子。她一开口就讲,你们都以为最狠的是脱光了检查,那不算什么,最狠的全在后面。
她先讲了检查这一关。进来的人,衣服要脱干净,从头看到脚。她认为这二十年的规矩已经改变,现在是女民警来做,不允许男的在场,有监控、有记录。但是她说规矩是规矩,人是人。刚进来的女人二十多岁、四十多岁、六十多岁,脱到一半就抖起来,有的哭,有的僵着不动,有的咬着牙盯着天花板。她说那不是怕,是羞。
她自己定下了三条规矩,检查的时候不能看她们的脸,门帘子拉得严实,外面有人经过就喊一声“别进来”,检查完第一时间把衣服递过去,别让人光着站着等。有同事认为她麻烦,认为这些人都是犯事的,你护着她干什么。她说她不护的是她自己,护的是人。因为这件事,她被说闲话了二十年,有一年评先进的时候有人提出意见说她对犯人太软。她没有争辩,只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每天晚上要睡着,我得让自己第二天还能进那道门。
但是她很快把话题转到另一个上面去了。女人在里面有躲不过的难。每个月那几天,卫生纸有定量,卫生巾要家里送,或者账上有钱才能买。那些有人管的,家里每周送一趟,袋子鼓鼓的。没人管的,进来穿什么就是什么,一条裤子穿三个月,那几天只能叠着卫生纸用,纸硬,磨得大腿根都是红的。她从工资里拿钱给她们买过多少包,自己算不清了,最少也有两三百回。有一年冬天,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进来第二天来例假,什么都没有,蹲在墙角哭。李素芬给她拿了自己的秋裤和两包卫生巾。那姑娘后来判了缓刑,出去以后托人送了一箱苹果来,李素芬没收,让人带回去分给了所里的人。
讲完这些,李蔓认为这是姑姑所说的“最狠”。李素芬摇头,说这个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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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最狠的第一样,是没人管。进来的不一定都有家人,有的一大半没有。有的进来三个月,外面没人送过一次东西、没写过一封信、没请过律师。那种人你不骂她不打她,什么都不用做,她自己就一天天塌下去了。人最怕的不是关,是被扔掉。
她提到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姓周的男人一起做运输工作,男人出事跑了之后,她被认定为涉嫌掩饰隐瞒而被带进来。进入后给丈夫打电话,丈夫说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吧,孩子我带不了,送我妈那儿了。第二个电话就打不通了。那女人后来变得特别安静,别人哭闹打架时,她就坐在铺边上撕卫生纸,撕成一条一条的,堆在脚边。李素芬问她为什么这样,她说数着撕一条是一天。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的刑期,在出狱那天穿的还是进来的那件外套,站在大门口不知道往哪儿走,站了十来分钟,往汽车站方向走了。李素芬在楼上一直看着那个人变成一个小点。
最狠的第二样就是孩子。李素芬说到这段的时候停顿很久,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她说有人进来的时候是三岁的孩子,有人出去的时候是七岁的孩子。时间在里边是冻住的,在外面是跑的,两边一碰上,人就完了。
一个29岁女人刑期一年半,来的时候女儿才三岁,手机收走那天她跪在地上请求管教,让她多看一眼照片。丈夫每个月带孩子来探一次,头几个月孩子还哭着要妈妈,后来就不哭了,再后来就不来了。她出去那天,丈夫带着孩子在门口等,孩子躲在男人腿后头,看她一眼,喊了一声阿姨。李素芬说那女人在里面一年半没掉过一滴泪,在门口哭得蹲在地上。她跟着也掉眼泪,两个人就在门口站着哭,谁也不劝谁。
最狠的第三样就是出去之后。李素芬说这才是真正的后头。出来的人衣服是进来的那身,钱是一点路费,出门站在马路上,太阳晃眼。里面好歹有饭吃、有床睡、有人管;出去以后什么都要自己扛,还得扛一样东西,那个记录。找工作填表、政审,有的单位一看就不要。村里人知道,邻居知道,孩子老师知道。她说最惨的是从农村出来的女人,婆家不要,娘家回不去,孩子不认,最后又回到城里,又走回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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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过同一个女人进来三次。第一回22岁,盗窃;第二回30岁,运输;第三回41岁,还是运输。第三次进来的时候,那女人自己先笑了,说李管教,我又来了。李素芬那天在值班室坐了很久,回家跟丈夫说了一句:我这二十年守的什么。丈夫说你守的人。她说守住了吗。丈夫没答上来。
那天夜里她还讲了自己。二十年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铁门响的声音。三十九岁那年怀过二胎,四个月的时候值班时摔了一跤,没了。她没有埋怨任何人,因为那天她是在跑,跑着去拦两个打起来的。儿子从小跟随着他爸长大,跟她是不亲的,现在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坐一会儿就走。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不像诉苦,像在念一份清单。
退休那天所里给她开了个小会,几个年轻管教送了束花,她抱回家插在旧罐头瓶里,摆了三天就谢了。退休以后头半年每天早上六点还是醒,醒了在屋里转圈,不知道干什么。后来在院子里种菜、养了七只鸡,才慢慢把习惯改掉。
李蔓后来问姑姑,你那天说最狠的在后头,我现在懂了。脱光了检查那一下,几分钟就过去了;后头这些,是一年到头、三年五年、一辈子。李素芬说,对。羞辱是一阵子的事,被扔掉是一辈子的事。
李素芬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在老家院子里种着三畦白菜,一年回所里一次,去看看还在岗的年轻人,别的什么都不说。她这二十年做的事,说起来也简单:检查的时候不看人脸,冬天多给一条秋裤,没钱的人替她买两包卫生巾,孩子来探视的时候多给五分钟。她说她守的不是犯人,她守的是人。李蔓三十一岁这一年,才听懂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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