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教·保险｜“小电驴”被认定为机动车，保险公司以“无证驾驶”拒赔，合不合理？

界面新闻记者 | 冯丽君

当下，“小电驴”已成为国民交通工具，但骑“小电驴”可能也得上保险、考驾照。

近日，重庆的小布告诉界面新闻，其父亲曾投保个人意外伤害保险（互联网），责任包括意外身故、伤残。近期，其父亲骑电瓶车不幸发生交通事故意外去世，属于无责方，但因电瓶车被认定为机动车，保险公司以无证驾驶为由拒赔。

保险公司给出的拒赔理由为：本次出险属于条款约定之责任免除“被保险人无有效驾驶证驾驶无有效行使证的机动交通工具期间”。

事实上，关于电瓶车是否属于机动车，已有明确标准。但在实际判决中，“机动车”认定是否应采取通常理解、保险公司能否仅就“鉴定为机动车”“无证驾驶”为由拒赔，仍存争议。

机动车or非机动车？

《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GB 17761—2024）（下称电动车新国标）于2024年底发布，于2025年9月1日正式实施，此后所有新生产的电动自行车都必须符合新标准要求。2025年12月1日之后，所有销售的电动自行车产品均必须符合新标准规定。

根据电动车新国标的规定，非机动车要满足以下几个条件：最高时速低于25km/h、整车质量低于55kg、电机功率小于400w、电池电压小于48v；超过以上标准的会被认定为机动车。

图片来源：九号电动车京东客服

按此标准，在电动车新国标实施后，很大一部分现存“小电驴”实际为电动轻便摩托车或电动摩托车，属于机动车。这也是上述小布父亲的“电瓶车”被鉴定为机动车的依据。

根据小布描述，父亲的电动车购置于几年前，购买时未告知为机动车以及需要驾照和上牌，也没有开具发票。因此“一直当电瓶车使用”。

“对于被认定为机动车的超标电动车是否需要登记，由省级人民政府根据实际情况规定，所以才会导致目前的现状。重庆曾对部分不符合国家标准且已发放临时信息牌的电动自行车设置过渡期，延长至2025年10月14日。”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吴志文律师告诉界面新闻。

类似的情况在生活中较为常见。例如，一位2024年7月购置了电动车的女士告诉界面新闻，其当时购买的电动车属于电动自行车，如今类似车型在官网的介绍已变更为“电动轻便摩托车”，并提示驾驶人员需要具备F证。该女士对界面新闻透露，“当时我购买电动车后先去上牌，上完牌可以让店家解速，即最高显示25km/h，但实际行驶速度可以到40km/h。”

此外，不同地区的执法严格程度不同。在安徽某县城，一位日前购置了电动轻便摩托车的人士告诉界面新闻，“买完电动车就要去车管所上牌，上牌要买交强险，后面就可以不买了。没有人查，也没有让我去考驾照。”

另一购置“小电驴”的人士告诉界面新闻，“前几年查车牌，没牌照的车会被扣走，我找了个临时车牌装上，能过渡两年。现在两年过去了，也没人管这件事情了。”

不过，“无证驾驶无牌机动车”属于违法行为，保险公司引用免责条款拒赔在形式上是有依据的。

“前几年买的电动车可能会出现这种‘不知情’的情况，现在新买的电动自行车都是新国标的了。不过，按法律法规，他（小布父亲）都不能驾驶，保险公司拒赔正常。”某产险公司人士告诉界面新闻，“现在很多地方满大街都在查电动车，超标规、没牌照，半路查到都是要罚款的。因此不能以‘不知情’去评价这件事的属性。其实这是骑电动车的人的常识，不骑的人不知道也正常。”

“法律不是不知者无罪的，举证了（不知情）也没用。”上述产险公司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直言，“不符合规定就是不符合规定，非机动车险和意外险也一般只需要写投保人和被保险人的信息，默认是按法律规定行驶的。”

同时，上述产险公司人士对界面新闻强调，“人伤是大案，对保险公司成本的影响非常大。如果一审判赔，保司还会上诉。”

存在争议

法院也曾审理类似案件。例如，青海省司法厅今年6月披露的一则“电动车鉴定为‘机动车’，保险公司拒赔”案例中，法院最终判决保险公司支付赔偿金。保险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二审维持原判。不过，该案发生时间为2024年12月。

法院经审理认为，首先，“机动车”认定应采取通常理解。相关两轮电动车虽经技术鉴定属于机动车辆，但从社会公众的普遍认知来看，案涉车辆并非机动车，交管部门亦未将其纳入机动车管理序列、未强制要求驾驶人取得驾驶证，普通人难以预见其会被认定为“机动车”。其次，根据保险法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

具体到小布父亲的案例中，在吴志文看来，仍然存在争议。

“当事人（小布父亲）驾驶的电瓶车，虽经鉴定机构认定，属于‘机动车’，只能说是达到了机动车的国家标准，并没有改变电瓶车仍是非机动车的属性。”吴志文告诉界面新闻，“能够办理行驶证与牌照的机动车的在生产环节就已经提交报批并取得机动车的生产许可，依据生产许可在工信部的名录中有对应的车型与技术数据，所以客观上交通管理部门无法为其办理行驶证和牌照。”

吴志文告诉界面新闻，电动车被鉴定为“机动车”，保险公司能否拒赔，应当按照以下流程分别审查：

第一，交警部门委托鉴定机构作出的车辆属性鉴定，是认定车辆性质的重要证据，但不能直接替代对保险合同条款的解释。依照《保险法》第三十条，保险格式条款应当按照通常理解解释；存在两种以上合理解释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

第二，判断普通投保人对“机动车”的理解，应结合车辆的销售方式、产品标识、登记管理和实际使用情况，不能仅以事故发生后的专业鉴定结论，推定被保险人在投保或使用车辆时已经知道其属于机动车。同时，也不能仅凭被保险人主张“不知道”，就当然排除免责条款的适用。

第三，如果能够查明，案涉车辆在事故发生时，因当地管理制度或车辆准入条件等客观原因，无法办理机动车登记、取得相应证照，则与驾驶人本可依法办理证照却怠于办理的情形存在实质区别。这是判断车辆是否属于免责条款所指“机动车”、拒赔是否具有合同依据的重要因素。对此，应当以事故发生时的规定和实际办理条件为据，不能仅以“很难办证”代替事实证明。

第四，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及《保险法司法解释（二）》，保险公司应对免责条款作出足以引起注意的提示；对于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行为作为免责事由，司法解释规定，保险人已作提示的，投保人不能仅以未明确说明为由主张条款不生效。

“保险公司是否履行提示、说明义务，与涉案车辆是否落入免责范围，是两个不同问题。”吴志文对界面新闻强调，“即使保险公司已经依法履行提示、说明义务，也只能证明条款生效的相关条件得到满足，并不意味着所有经鉴定属于机动车的电动车，都必然属于该条款的免责范围。”

第五，如果保险条款未对“机动车”作出清晰界定，也未说明其是否涵盖相关电瓶车，而车辆销售、登记和管理状况又足以形成合理的理解分歧，保险公司仅凭事故后的鉴定结论主张免责，其依据仍需接受审查。但如果车辆合格证明等资料已明确标注为电动摩托车，依法可以办理相应证照，且免责条款适用条件齐备，则有可能拒赔。

（应受访者要求，小布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