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量“选中”的打馕“阿达西”

出摊的三轮车刚出现，人群便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直播镜头也层层架起……

这个秋天，一名新疆小伙的打馕摊位成了西安城里最网红的打卡点。

这名小伙名叫奈斯尔丁·热西提，被网友称为“阿达西”——在维吾尔语里是兄弟、朋友的意思。奈斯尔丁在西安卖烤馕3年，现做的烤馕10元3个，网友称他是“馕界楷模”，玩梗说“这馕吃着不烧心”。

随着烤馕短视频被关注，线上的热度也延伸到了他线下的流动小摊，很多食客慕名而来。出摊前两个小时，来买馕的队伍就已经拐了个弯。

最近的这段日子，他一出摊就会迅速被直播的手机大军包围。人多的一次，他甚至被人群挤出了自己的馕摊。

走红多天后，10月24日，奈斯尔丁开通了个人账号，发布了第一条视频。在关于“阿达西”的网络叙事里，人们讨论他“为什么红”时，常提到他质朴、实在、让人心疼等。也有人认为，这是又一次平台和算法在“造神”。

近日，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来到“阿达西”摆摊的地方，试图看见这场流量狂欢更真实的面貌。

10月19日“阿达西”摊位前

摊前：排队5小时买馕的顾客，里三层外三层的直播镜头

10月19日、20日，奈斯尔丁摊位附近的多个商户介绍，他的走红也就是一周前的事。“以前也会排队，但一般三五个人，多的时候能有十几个人，没有现在这么多”。

下午5点左右，距离出摊还有2个小时，已经有超过60位顾客在馕摊附近排队等待。队伍里，有年逾70岁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妈妈，还有骑自行车的大学生、拉着行李箱的人等。正在排队的顾客小陈说，“没想到卖馕竟然会这么火”。小陈称，早上11点到达奈斯尔丁在万年路上的摊位时，刚出第一锅馕，那时候已经排不上队了。下午1点，他又来到韩森东路的这个出摊位置，继续排晚上的队伍。

天色越来越暗，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多。接近晚上7点，奈斯尔丁和他的三轮车出现在大家视野中，现场一度陷入混乱。“人是从四面八方来的”，附近一名商户称，他们的桌子被挤坏。

混乱没有持续多久。有市民自发成为志愿者，维持秩序。有人提供笔，有人取来纸，连在场采访的记者也被临时拉来帮忙写号。

19日晚7点10分左右，排队5个小时的辛女士买到了当晚第一个馕。辛女士觉得不虚此行，“还有点烫，确实是很大，而且特别厚，也非常地香”。

还有附近居民称，以前随时能买上的馕，今天她和女儿排队4小时才终于吃上，“他比较不容易，支持一下”。多位顾客也有类似想法，排队的高女士称，“被奈斯尔丁的真诚、实在打动”，因此想来支持一下。

现场，有人是冲着人来的，有人是冲着味道来的，还有更多人是冲着流量来的。

“上人，上人”“点点赞”“看看馕王”“又来一个跑车”……靠近摊位边上开直播的主播们盯着屏幕怕错过什么，外围的主播则将自拍杆举得高高的。有主播感慨“手都累了”。他们对买馕的兴趣不大，大部分都更关心直播间里的“家人们”。

“现在有几个是真正来买馕的？都是来拍视频的”。附近开水果店的店主李哥说，以前买过奈斯尔丁的馕，奈斯尔丁也买过他的水果，但最近买不到馕了，自己也没有时间排队。奈斯尔丁火了之后，李哥也改了自己社交平台的名字，开启了对馕摊的直播，实时更新排队情况。

卖新疆炒米粉的阿依夏与家人把摊位搬到了馕摊附近。阿依夏说，他们18号就过来了，这边人多一点，与原来的位置相比，这里能多卖100多块钱。

20日，摊位附近的一名城管介绍，“阿达西”的爆红影响很大。“还有卖鞋的摊贩跑过来，都跟着蹭流量来了”。他们接到了市民投诉。人员太多，把附近家属院、门面全堵了，车库的车也进不了、出不了。

该城管介绍，他们不能把这些排队的人都撵走，而且这些人也没有占道，只是排队而已。

10月20日，奈斯尔丁的摊位后方被贴上了蹭流量的横幅广告，横幅中还标注“乃斯热丁·热西提助理账号”。奈斯尔丁注意到后，直接撕下了横幅。

奈斯尔丁撕下广告横幅 图片由摊位附近居民提供

摊外：被改变的生活，从“不想开账号”到开账号

19日晚上11点多，奈斯尔丁和师傅麦麦提图尔荪·麦麦提结束当天的工作，开着三轮车回家。因为汉语不流利，加上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奈斯尔丁没有直接接受采访，其师傅和同乡帮忙转述了他的部分想法。

麦麦提图尔荪转述称，“徒弟不想开店，也不想开账号，只想打馕挣钱”。边上的一位同乡表示，奈斯尔丁觉得“馕大一点就没事。钱可以少赚一点，就是让顾客吃好一点”。

在西安，芝麻馕价格不一，多家店铺价格在5元左右，分量0.5斤—1斤不等。奈斯尔丁的馕，定价4元一个，10元3个，有媒体实测，他的馕一个有2斤重。

做教培的唐老师家住馕摊附近，他说希望奈斯尔丁的质朴让更多人看到。他也关注到，有卖馕同行说奈斯尔丁把价格搞乱了，还有不少网友发帖表示，心疼奈斯尔丁，感觉他做的馕太便宜了，希望他涨价，怕他赚不到钱。

奈斯尔丁的堂哥谢尔康告诉澎湃新闻，以前奈斯尔丁做生意的想法是“薄利多销”。

“馕越打越大是为了不辜负去围观的人，但是对他没好处的，而且打馕不停地打的话，一天下来他很累的”。西安的一位网约车司机也刷到了奈斯尔丁的故事，他说自己去过新疆，当地有的馕3块钱一个，但分量似乎没奈斯尔丁的大。“10块钱3个馕他可能没多少利润”。

19日晚，奈斯尔丁的亲哥哥阿布都米吉提·热西提带着家乡的石榴、葡萄等弟弟爱吃的东西来到了西安。阿布都米吉提说，兄弟俩幼年丧父，“弟弟3年没回家了”。临行前，妈妈还叮嘱他，“给弟弟帮忙一下，他累了，我很担心他了，所以你去帮帮他”。

阿布都米吉提说，兄弟俩关系很好，弟弟平时打电话会关心家里情况并报平安，常说“工作很好，不累”。但来到西安，看着弟弟在人群中不停地打馕，自己很心疼，觉得“他很累了”。

麦麦提图尔荪更早一天到了西安，“帮助徒弟，他太辛苦了”。他说奈斯尔丁在2014年到2016年跟着自己学打馕，“性格实在，比较内向”。

不少奈斯尔丁的同乡也从外地来到西安。同样来自喀什的阿卜说，他也是做餐饮的，最近会帮奈斯尔丁和面、做些杂活。在阿卜眼里，奈斯尔丁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9:30起床，需要两个小时准备出摊需要的东西，12:00左右忙完，中午开始打馕，忙到下午4:00左右；吃个午餐后，抓紧时间准备晚上打馕要用的东西，晚上打馕4到5个小时。基本上，中午会消耗两袋子多面粉，晚上则是三袋子多面粉。忙完一天，也到凌晨2点多了。

在奈斯尔丁出摊打馕的时候，阿卜会开启直播，他说“喀什家乡的人能看到”。师傅麦麦提图尔荪也曾经短暂开过直播。

10月23日晚，奈斯尔丁的流动摊位又搬到了室外一处新地址。哥哥阿布都米吉提在西安一位市民的帮助下，在弟弟摊位前开启了一次较长时间的直播，平台界面显示，有21.5万人看过。

10月24日，奈斯尔丁在社交账号上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视频，称以后会跟大家分享日常。截至发稿，其账号显示粉丝已过3万。有网友在评论区表示，“希望你大大方方地接住这波流量，越来越好”。也有网友提醒，“希望大家只是去消费小哥的馕饼，而不是消费他这个人”。

奈斯尔丁账号截图

关于为什么开了账号，一名跟随奈斯尔丁的同乡称，是一名亲属劝他开的。但是，奈斯尔丁和他的亲属尚未对此作出回应。

同时，随着奈斯尔丁关注度增多，部分主播直播的地点也更多了，开始从奈斯尔丁的摊位前延伸到他吃饭的地方和家附近。有网友在直播间喊话“别打扰人家”，还有网友指责“追着播，没点底线”。

网上陆续出现了多个仿冒奈斯尔丁及其家人的账号。24日，澎湃新闻发现，部分仿冒账号头像变灰，但仍有不少仿冒账号未被处理。

专家：算法充当隐形策展人，但流量爆点有一定偶然性

澎湃新闻梳理近几年的流量热点发现，像“阿达西”这样的故事并不少见，“晓华理发”“鸡排哥”等也曾引发关注。

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教授、网络空间全球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徐培喜表示，像“阿达西”“晓华理发”“鸡排哥”等反复出圈并且容易打动人的原因在于，大家喜欢具有人情味的故事，喜欢这些真实、接地气的故事。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崔迪认为，在现代舆论环境下，公众注意力比较破碎，短视频平台庞大的用户群和算法，是当下少数还能聚集极大注意力的媒介机制之一。

崔迪认为，流量的爆点肯定不是一两个因素决定的，其中有普通群众的文化授权，也涉及“算法策展”——算法充当隐形策展人，决定哪些人和内容容易被看见。这几年，大家更愿意把这种授权给到这些平凡岗位中发出光彩的人物；其次，从平台角度讲，算法一旦识别出这种流量趋势，也会进一步放大，因为制造一个又一个流量爆点，就是平台运营的商业模式；再次，平台经济发展这么多年，MCN机构、小网红等靠流量经济谋生的人，一旦出现这种热点，也会出于本能直接冲过去。

崔迪表示，我国幅员辽阔，具有人格色彩潜质的人特别多。他们的某一条视频、某一个内容，正好与平台的某些随机性因素发生耦合，从而产生爆点，这其中有一定偶然性。“有人格色彩的人是不是就一定会火？也不一定；即便有了同样的人设，也未必能火。”

随着被关注，也有网友谈及流量人物“隐私权问题”。崔迪称，过去名人从公共注意力中获益，所以势必会让自己的私人边界偏移一点。有明星出门时要戴口罩、戴眼镜，如果不想被人看到，就只能遮掩自己的行程。而在流量时代，部分明星的接机、送机反而变成了秀场，把原来私人行程的空间变成了一种可调整的空间。某种意义上讲，“阿达西”们也是名人，学术上有时叫“微型名人”。他们像名人一样获得注意力，但又没有像名人那样获得相应的社会权利。他在保护自己这个层面上可能比我们普通人还要脆弱。“很多人本不想卷入流量，但面对收益诱惑心态容易转变，不必简单道德评判，这是普通人在流量机遇下的现实困境。”

关于平台上出现仿冒“阿达西”本人及家人的账号一事，徐培喜建议“阿达西”及家人采取多种手段维护自身利益，可以去12377违法与不良信息举报中心举报等，平台也有配合处理这些账号的责任。

崔迪认为，比较难的是，比如注册一个相似账号、在其他城市卖馕是否可以？在文化层面上，这种模仿也是平台文化的基因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讲，平台希望更多流量、更多互动，但对于奈斯尔丁来说，什么是属于他的知识版权很难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