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0年九月辛酉,长安东市,竹板落下去。
执刑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竹板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受刑的是一个老妇,罪名是吕氏宗族。
她曾经是临光侯,是舞阳侯樊哙的妻子,是刚刚死去的高皇后吕雉的亲妹妹。
围观的人挤在刑场四周,有人认得她,有人不认得。
竹板继续落下,直到她不再动弹。
《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这一笔极简,简到只有六个字:“笞杀吕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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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的根,埋在八年前,甚至更早。
汉高帝十二年,刘邦躺在长安的病榻上,听人说樊哙跟吕后串通,等他驾崩之后就要带兵把戚夫人和赵王如意一起杀掉。
刘邦大怒,叫来陈平,下了道命令:陈平即刻乘传车去燕地,到樊哙军中,把樊哙的头砍下来带回来。
陈平领了命,和陈平同行的还有周勃。
两个人出了长安,在路上商量。
陈平说,樊哙是皇帝的老朋友,功劳多,又是吕后妹妹的丈夫,皇帝一时发怒要杀他,万一事后后悔,这笔账就要算在你我头上。
不如把他绑了押回长安,杀不杀让皇帝自己定。
周勃同意。
两人到了樊哙军中,筑坛,用符节召樊哙,樊哙一进来就被反绑双手,装进囚车往长安送。
囚车走到半路,刘邦驾崩的消息传来。
陈平立刻丢下囚车,单车疾驰回长安,进了宫,在刘邦灵前哭了一场,然后跪到吕后面前,把樊哙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吕后说,你辛苦了,出去休息吧。
陈平说,臣不敢离宫。
吕后任命他为郎中令,让他留在宫中辅佐新皇帝。
樊哙随后被赦免,爵位封邑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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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在吕媭那里没有过去。
《史记·陈丞相世家》记载,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
她反复向姐姐吕后说陈平的坏话,说这个丞相不干正事,天天喝好酒、玩女人。
陈平听到风声,喝得更凶,玩得更厉害。
吕后心里明白,有一次当着陈平的面把吕媭叫来对质,说了一句“儿妇人口不可用”,意思是小孩子和女人的话听不得,让陈平不要怕吕媭的谗言。
吕媭的谗言没有扳倒陈平,但陈平记下了。
记下的方式,是等。
吕后八年七月,吕后病重。
她做了最后的安排: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率北军;梁王吕产为相国,住在南军。
她把两个人叫到床前告诫:“高帝已经跟大臣们定了盟约,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现在吕家的人封了王,大臣们心里不服。我死了以后,皇帝年纪小,大臣恐怕会作乱。你们一定要牢牢握住兵权,守住宫殿,千万不要给我送丧,不要被人制住。”
北军和南军是驻扎在京城南北的两支国防军,级别极高,原本由太尉统辖。
吕后把太尉周勃架空,把这两支军队交到吕禄和吕产手里,用意再清楚不过:吕家的安全,只能靠吕家的人握着刀。
但吕后漏算了一件事:握着刀的人,要有握刀的意志。
吕禄和吕产不是没有兵,他们有兵,有印,有吕后临终的告诫。
缺的是在关键时刻把印攥住不放、把刀抽出来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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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后七月辛巳去世。
吕禄、吕产按照告诫留在长安,没有送丧。
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被围住了。
东边,齐王刘襄起兵了。
刘襄是刘肥的儿子,刘邦的长孙。
朱虚侯刘章在长安,娶了吕禄的女儿,从妻子那里得知吕氏准备作乱的密谋,派人东出告诉兄长刘襄,让刘襄发兵西进,自己在长安做内应。
刘襄囚禁了琅琊王刘泽,收编了琅琊的军队,又发兵攻打吕国的济南郡,向天下诸侯发布文书,宣告起兵诛吕。
吕产派大将军灌婴带兵东出迎击。
灌婴走到荥阳,停下来,不走了。
他派人去跟齐王联络,跟齐王连和,等着吕氏内部生变。
灌婴的荥阳,卡住了吕产向东的手。
齐王的兵在荥阳以东停住,灌婴的兵在荥阳不动。
长安城里,吕禄手里握着北军,吕产手里握着南军,外面没有打进来,里面也没有打出去。
局面僵在那里。
真正让局面松动的是一个朋友。
曲周侯郦商有个儿子叫郦寄,跟吕禄关系极好。
周勃和陈平商量,派人把郦商劫持了,让郦寄去骗吕禄。
郦寄对吕禄说的话,大意是:高帝和吕后一起打下天下,刘氏封了九王,吕氏封了三王,都是大臣们议定、诸侯认可的,现在没什么不妥。
唯一的问题是,你吕禄挂着赵王的名号,却留在长安当上将军,带着兵,大臣们当然怀疑你。
你为什么不把将印交出去,把兵权还给太尉,也让梁王交出相国印,跟大臣们盟誓,然后各自回封国?
齐王的兵一定罢,大臣们心安,你也能安安稳稳当你的赵王,这是万世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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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禄信了。
他派人把郦寄的话告诉吕产和吕家的老人,有人说不妥,事情犹豫未决。
但吕禄仍然跟郦寄来往,时常一起出去打猎。
有一次打猎路过吕媭的府邸,吕媭问明白了情形,当场大怒。
《史记》记她的话:“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
——你当将军却把军队丢掉,吕家从今天起没有地方可以立足了。
她把自己家里的珠玉宝器全部搬出来,散在堂下,说了一句更冷的话:“毋为他人守也。”
不要替别人守着这些东西了。
吕媭看清楚了。
吕禄和吕产手里那两支军队,是他们唯一的东西。
交出去,吕家什么都不是。
但吕禄没有听姑母的。
郦寄继续劝,周勃那边继续逼。
九月庚申日的清晨,平阳侯曹窋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去见吕产议事,从郎中令贾寿那里听到了灌婴与齐王连和的消息。
贾寿刚从荥阳回来,正在责备吕产:大王早该去封国,现在想走还走得成吗?
曹窋听到了这段话,立刻驰马去告诉陈平和周勃。
周勃要进北军,进不去。
掌管符节的纪通偏向周勃,持节假称天子之命,让周勃进了北军的军门。
郦寄和典客刘揭同时去找吕禄,说皇帝已经派太尉来守北军,让你立刻交出将军印去封国,再不交,祸就来了。
吕禄解下将印,把兵权交给了周勃。
周勃走进北军军营,下令:“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军中所有人脱下左边的衣袖,露出左臂。
北军归了周勃。
但南军还在吕产手里。
周勃命令刘章监守军门,命令曹窋告诉卫尉,不许吕产进入宫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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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交出了北军。
他按照原定计划往未央宫去,要发动叛乱。
到了殿门,门关着,进不去。
他在宫门外来回徘徊。
刘章带着周勃拨给他的一千士兵冲入未央宫掖门,在廷中向吕产发起攻击。
吕产逃走。
当时天色已晚,刮起大风,吕产随从的官员大乱,没有人敢上前战斗。
刘章追上去,吕产跑进郎中府的厕所里躲起来,刘章搜到之后,将他杀死在厕所中。
吕产死了。
周勃起身向刘章拜贺,说了一句话:“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
——最担心的只有吕产,现在吕产死了,天下定了。
接下来是清算。
《史记·吕太后本纪》记:“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
吕禄被斩。
吕媭被笞杀。
吕媭的儿子、樊哙的嗣爵舞阳侯樊伉,也在被杀之列。
吕氏男女,不分老幼,全部处死。
从吕后去世到吕氏灭门,前后不到两个月。
现在回到东市刑场。
吕媭在竹板落下之前,有没有对陈平说过什么?
《史记》没有记。
她临刑前是否高声质问过陈平“你不是高帝的臣子吗?今天诛杀吕氏,为什么”?
没有任何一部汉代文献留下这句话。
后世一些叙述把这句话安在吕媭口中,但它不见于《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的任何一处记载。
能够确定的是:陈平是诛吕的主谋。
《史记·陈丞相世家》说“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陈平是本谋,周勃是执行。
吕媭被笞杀的命令,出自这个本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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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媭与陈平之间的账,早在八年前就已经记下了。
刘邦要杀樊哙,是陈平出的主意去军中执行;陈平半路上改了主意,把樊哙押回来而不是砍头,樊哙因此活了下来。
对吕媭来说,陈平先是要杀她丈夫的人,后来又成了“救”她丈夫的人——但这笔“救”,是陈平在权衡自己的后路之后做出的选择,不是对樊哙或吕媭的恩。
吕媭看得很清楚,所以她反复进谗,说陈平不干正事。
她说的不是事实,但她针对的人没有错。
吕后活着的时候,把吕媭的谗言压下去,护着陈平。
吕后一死,陈平不需要再被谁护着了。
政治里的恩情和账本,从来是两样东西。
吕后护陈平,是因为陈平在吕后当权时顺从、不碍事。
陈平诛吕氏,是因为吕氏把兵权抓在手里,功臣集团被挤到了墙角。
吕媭对陈平的恨,来自樊哙那场囚车之祸,那是私人的账。
陈平对吕氏的清算,来自北军和南军的归属,那是公器的账。
两本账放在一起,笞杀吕媭这一笔,落在哪一本上,司马迁没有说。
他只写了“笞杀”两个字。
吕氏灭门之后,长安需要一个新的皇帝。
功臣们议定的人选是代王刘恒。
刘恒是刘邦的第四个儿子,高帝十一年被封为代王,都中都,在边地待了十七年,跟长安的权力中心几乎没有交集。
使者到代国,刘恒没有立刻动身。
他召集臣下商议,郎中令张武说,长安的大臣都是高帝时的旧将,懂兵,多谋诈,这次迎立恐怕不可信,劝刘恒称病不去。
中尉宋昌说,天下归刘已久,吕氏以太后之严、三王之强,周勃持节入北军,一呼而士皆左袒,这是天授,不是人力,大臣纵然想变,百姓不会听他们的,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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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选了宋昌的话。
他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车前往长安。
到了高陵,停下来,派宋昌先驰入长安观察动静。
宋昌到了渭桥,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在那里迎接。
宋昌回去报告,刘恒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
周勃走上前,想跟刘恒私下说几句话。
宋昌挡在前面,说:“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
——要说的如果是公事,就当众说;如果是私话,王者不接受私语。
周勃于是跪着呈上天子的符和玺。
刘恒进了长安,住进代邸。
当天夜里,他任命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
南北军从吕禄、吕产手里,经周勃,转到了宋昌手里。
刀把子的这一次交接,比诛吕那几天的刀光安静得多,但意义一样重:文帝入宫的第一夜,就把京城两支主力军的指挥权从功臣集团手中收了回来,交给自己从代国带来的第一号亲信。
后九月,刘恒在未央宫即天子位。
群臣以礼次侍,陈平、周勃站在列中。
司马迁在《陈丞相世家》里写了一句要紧的话:“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
陈平的本谋,从骗吕禄交印,到入北军左袒,到捕斩吕禄、笞杀吕媭,一步一步走下来,最后落在一个边地藩王坐上未央宫的正殿上。
周勃后来在文帝面前答不出天下一年决狱几何、钱谷出入几何,汗出沾背。
陈平替他接了话,说这些事各有主者,宰相的职责是上佐天子、下育万物、外镇四夷、内亲百姓。
周勃称病辞去右丞相,陈平一人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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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媭死在东市的那一天,距离陈平在刘邦灵前跪着对吕后说“臣不敢离宫”,过去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前,陈平用一场哭和一句请求,把自己从樊哙那件事里摘了出来,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官位。
十五年后,他用一场政变和一道笞杀令,把吕家从长安的权力版图上抹掉了。
吕媭在那十五年里,反复提醒姐姐陈平不可信。
吕后活着的时候,每一次都把她的提醒挡了回去。
吕后一死,没有人再挡。
长安东市的竹板落完之后,执刑的人收了手。
吕媭的尸体被拖走,刑场空出来,第二天照常开市。
长安城里的百姓继续买卖,未央宫里的新皇帝继续听政,北军和南军换了旗帜,功臣们得了封赏,代国的旧臣进了朝廷。
一切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只有一件事留了下来,留在《史记》的六个字里:“笞杀吕媭。”
那六个字的前面,是“捕斩吕禄”。
后面是“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张偃”。
再往后,是文帝入宫,夜拜宋昌,渭桥称臣,未央即位。
吕媭夹在吕禄和吕通之间,一个被笞杀的女人,一个在政治账本上被划掉的名字。
她生前说过的“毋为他人守也”,最终应在了自己身上:吕家的珠玉宝器散在堂下,吕家的男女斩于市上,替别人守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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