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我在南四环一家租车行签了三个月的合同。签字前,老板孙成把丑话搁在前头:干这行的新手,多数撑不过三个月到半年,要心里没底,可以先花五千八试跑一个月,只是一个月连路都摸不全,多半白搭。
我说不试了,我等不起。他抬眼看了看我,没再劝,把合同转过来,指了指最低租期那一栏:三个月起,押金一万,月租五千,中途退车,押金不退。我把卡里最后一万块转过去,开走一台白色电车。
那年我的面馆关了快半年。装修、转让费、供货商的账,前前后后欠下十六万,最急的是姐夫那五万,外甥的婚房定了,首付差一截,姐夫嘴上不催,可电话隔三差五就来,问一句钱的事有没有谱,问完就挂。
媳妇在县里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娘俩的嚼谷从那儿出。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一天流水六百,一个月一万八,刨去租金五千、充电一千五、吃饭一千五、床位一千,零零碎碎再扣一千,净剩八千。三个月,两万四,够把姐夫那笔去掉一半。
八千。这个数我写在手机备忘录最上头。
头一个月我基本在认路。系统派哪儿去哪儿,早高峰一头扎进公交车道,被拍了两回,赶时间压实线变道又一回。一天跑十二三个钟头,眼睛不敢离手机,上厕所都掐着表。
月底那晚,孙成把违章单发过来,公交道两回、压线一回,一千二,紧接着就是租金催缴。我打电话过去,问他我一天十二个钟头连轴转,这违章能不能说说情。他在那头不紧不慢:“单子是交管出的,我照发,一个子儿没多收你。”
我说那我退车。他说:“合同白纸黑字,提前退,押金不退。租金宽限你三天,三天之内转过来。”电话挂了,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天,把账重新掰开算:流水一万六千八,租金五千,床位一千,充电一千五,吃饭一千五,违章一千二,零碎三百,净剩六千三,离八千差着一千七。当天我拿出六千转给姐夫。
晚上回大院退了床位,房东大姐要扣五十,我没还价。被子、两双鞋、洗漱袋、一箱矿泉水,全塞进后备箱,后座放平,从那天起,那台车就是我的床。
十月里,我在旧宫一个充电站认识了老赵。他四十七,吉林人,比我早来一年,也是背着账出来的。排队充电的工夫,他把我盘问了个底儿掉,末了说:“哥们儿,你这是瞎跑。凌晨一点到三点,去酒店扎堆的地方蹲着,退房的、赶早班机的,单子肥。机场别空跑,排上就是大单。”
他还交了个底:这一行时薪撑死四十来块,想多剩就得多熬钟头。他自己一个人扛五千租金,白天跑十四个钟头,夜里车在充电站闲着,说闲一宿,五千块就白瞎一半。说这话时他看着别处,像自言自语。
我照他说的把出车的点重排了一遍,一天跑十五六个钟头,后半夜在充电站或路边眯三四个钟头,闹钟定死。那个月流水一万八千六,租金五千,充电一千八,吃饭一千五,违章五百,净剩九千八。
头一回够着八千这条线,我把九千八全转过去,又从上个月剩的二百五里添二百,凑成一万,附了句:先还一万,下月还有。
九千八没捂热,平台来了条投诉:车内异味严重。服务分掉了两分,派单慢了半拍。味儿打哪儿来我知道,被子、袜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后座蜷了三十个晚上。
周末我把车开进洗车行,花二十块里外吸了一遍,座椅缝里抠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想认。被子抱出来搭在充电站栏杆上晒,太阳落山前再收回去。
真正把我吓着的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凌晨。那天我连着跑了十六个钟头,最后一单送到首都机场,回程高速上车少,暖风开着,眼皮直往下坠。
前车刹车灯猛地亮起来,我踩下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车停住,离前车屁股两米。我把车挪进应急车道,坐了半个钟头,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抖,抽完一根烟没敢再接单,在驾驶座上眯到天亮。
第二天把被子塞回后备箱,手还是软的。
十一月中,姐夫来电话,外甥婚房的首付月底要补齐,还差着口子,问我这边能不能再匀点。同一周,儿子学校要交一千二的资料费住宿费,媳妇说她先垫上,让我别分心。
挂了电话我给自己加码,凌晨三点出车,一天往十八个钟头上够。这么撑了四五天,先是咳嗽,夜里咳得睡不实,后来腰直不起来,在车里翻个身都费劲。
流水往下掉,那个月只跑出一万五千二,月底又吃进一张八百的违章,天黑得早,公交道的线看不清了。租金五千,充电一千七,吃饭一千五,净剩六千二。我转了六千给姐夫,兜里剩二百。
老赵在充电站碰见我,盯着我看了两眼:“哥们儿,你这脸比车牌还白。”他问我一天睡几个钟头,我说三四个。他说那不行,人得睡觉。
我没接茬,心里还盘算着再拼一个月。他蹲在车头边上抽了半根烟,忽然说:“你要真嫌一个人扛不动,咱俩合计合计。”那会儿我没往心里去。
合同到期前一天,我把车开回南四环。孙成坐在柜台后头查违章,把屏幕转过来:第三个月还有一笔二百的压线,交管寄单慢,刚冒出来。
他又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指后保险杠一道白印:“充电站蹭的吧?补漆六百,我找人,你认账就行。”我问租金能不能商量,他说:“商量不了。不瞒你,我在上头压着四十多万押金,车退回来一台,一个月白扔五千,还未必找得着下家。可租金是合同上的数,一分降不了。”
我说那我把车退了。他抬头看我:“真退?”我说是,真退。他低头按计算器,按了两下又停了。
门口进来个人,是老赵。头天夜里在充电站我说了退车的事,他说你先别签退车的字,陪我跑一趟店里。他进门不绕弯:“孙老板,我跟海生合计好了,这车我们俩包。他夜班我白班,租金一人两千五,押金一人一份,先试一个月,行就接着干,不行我另找车。一台车两个班,流水各自低一截,可车不闲着,你也不亏。”
孙成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几下:“租金还是五千,我认合同不认班。俩人都签字,违章谁踩的谁认,账我照发。”老赵说成。孙成又看我:“你夜里出车,白天睡得着?”我说睡得着,我想床想了俩月了。
当天把账结清。一万押金里扣掉二百违章、六百补漆,剩九千二原封平进合租合同,老赵自己交了五千押金,签了名。孙成说这钱早晚是你的,眼下提不出来,后头再冒出旧违章,照老规矩从当月流水里扣。
合租第三天,果然又冒出一笔三百的,他来电话,从我那个月的流水里扣掉了。挂电话前老赵在边上喊了一嗓子:你仨月罚出去三千,够我交仨月床位钱了。
合租这一个月,我跑夜班。晚上七点在充电站接车,老赵把电充到八成,早上七点我交车,把电给他充回去。白班归他,他熟,夜里的机场、火车站和赶早班机的散客归我。
冬天夜长,暖风费电,充电钱比账上多出百八十。一天十二个钟头,收了车回大院睡觉。被子从后备箱搬出来那天,我拆了被罩洗了,搭在院里的铁丝上晒了两天,铺回床上的时候,褥子是新添的。
合租满月那天,上午先给孙成转了两千五租金,这个月一张违章单没添。下午我坐下来把这几个月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三个月,头一个月六千三,第二个月九千八,第三个月六千二,合两万二千三,比备忘录上的两万四短了一千七。
给姐夫转过去两万二,他那五万还剩两万八。这一个月流水一万三,一半租金两千五,床位一千,吃饭一千五,充电一千出头,再扣掉那笔三百旧违章,净剩六千七。
我转了六千五给姐夫,自己留二百。他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你按这个数来,别忘了,夜里开车悠着点。八千这条线,我到底没站住,不睡车里、不赌违章,一个月就是七千上下的数,这账我认。
早上交完车,我回大院补觉。咳嗽入冬前就止住了,腰遇上阴天还发钝,比睡车里那阵强多了。躺下之前我打开备忘录,把最上头那个八千改成七千,底下添了一行:还剩两万一千五,月月有。
院外头收废品的喇叭响过去,被子上有太阳味儿。一觉睡到傍晚六点半,起来烧水泡了包面,七点差一刻,把车开进充电站。老赵的车已经停在那儿,冲我闪了两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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