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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区长是我曾经带的兵,当众对我百般刁难,晚上却送来绝密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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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季斌同志,你这方案是糊弄鬼呢?”

秦烈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摔,会议室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我。我叫季斌,区发改局副局长,四十七岁。台上那个指着我鼻子训话的年轻人叫秦烈,新区长,三十五岁,今天是他上任后第一次全体干部大会。八年前我在部队当班长,秦烈是我手底下的兵。

“重做,三天。”秦烈把笔一扔,“散会。”

宋曼青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没动。我盯着秦烈看了五秒,他迎上我的目光,一点没躲。当晚十一点,我刚洗漱完,门铃响了。打开门,秦烈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着“绝密”字样的红色标签。

“班长,”他压低声音,白天那股嚣张劲儿荡然无存,“让我进去说。”

第一章 当着全区干部的面

早上七点四十,季斌就到了办公室。

他把昨晚改到第四版的产业规划方案又翻了一遍,确认数据没有硬伤,装订整齐,放进公文包。八点二十开会,他得提前到。新区长第一次主持全体干部大会,不能出岔子。

宋曼青端着杯豆浆从门口经过,探头进来:“季局,您吃了吗?”

“吃了。”季斌拍了拍公文包。

“我听说新来的区长年轻得很,”宋曼青压低声音,侧着身子挤进门缝里,“三十六七岁,从市里空降的。我爸在市委那边听人说,这位脾气不太好。”

“干好活就行,脾气好不好跟咱们没关系。”季斌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得很。

八点十五,他走进区政府三楼大会议室。区发改局排第三排靠过道,他坐下把材料摊开,笔放好。旁边的赵启年端着保温杯凑过来:“季斌,你这方案改到第几版了?”

“第四版。”

“差不多了,”赵启年吹了吹茶叶沫子,六十岁的人了,说话老气横秋,“新官上任三把火,忍忍就过去了。”

八点二十五,会议室门推开,秦烈走进来。黑西服白衬衫,不打领带,个头比在部队时长了两三公分,脸瘦了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就是多了股说不上来的锐利。他身后跟着区委组织部长和两个面生的,应该是市里跟下来的。秦烈走到主席台中间坐下,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季斌脸上掠过,跟看其他人没两样。

“都到齐了?”秦烈问旁边的政府办主任。

“到齐了,秦区长。”

“开始吧。”秦烈翻开笔记本,“发改局先来,产业规划方案谁负责的?”

季斌站起来:“秦区长,我负责。”

“送上来。”

季斌把装订好的方案递到主席台上。秦烈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

“这数据哪来的?”

“统计局去年三季度报,加上局里摸底调研。”

“摸底调研?”秦烈把方案往桌上一拍,“你摸的是哪一年的底?去年三季度的数拿来写今年的规划?”

季斌站着没动:“秦区长,今年一季度数据还没发布,我们根据企业实际情况做了前瞻性预估——”

“前瞻性?”秦烈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拢音,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叫敷衍。全区一百二十七家规上企业,你方案里重点提了不到三十家,剩下九十七家你不管了?他们不配进你的规划?”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季斌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做了二十二年兵,在部队带过的兵少说上百个,转业到地方七年,从科员干到副局长,没被人这么当众下过面子。

“秦区长,方案确实有疏漏,我回去补充——”

“补充?”秦烈把方案往桌边一推,几页纸滑到地上,“拿回去重做。全部规上企业分类数据、前三年经营状况、未来三年增长预测,一个都不能少。给你三天。”

三天。季斌心里算了一笔账,全区一百多家企业跑一遍,光路上就得两天,加上数据整理,三天连轴转也够呛。

“三天时间确实——”

“三天不够就换人干。”秦烈已经翻到下一个议题了,“下一个,城管局。”

季斌弯下腰把地上的纸捡起来,夹回方案里,转身走回座位。宋曼青悄悄把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他摇了摇头,把方案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赵启年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着声说:“别往心里去,新官上任三把火。”

季斌没接话。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秦烈点评了六个部门,措辞一个比一个不客气。散会时大家站起来往外走,秦烈突然开口:“季斌同志留一下。”

季斌站住了。其他人加快脚步离开,宋曼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被赵启年拽走了。

会议室只剩两个人。秦烈从主席台上走下来,站在季斌面前,隔了一米多。

“班长。”

季斌看着他,没应声。

“刚才那些话——”

“秦区长,”季斌打断他,“工作上的事你该怎么要求就怎么要求,不用解释。”

秦烈沉默了几秒。“三天你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最快五天。”

“那就五天交。会上我说三天改不了口,你五天交,我算你四天半。”

季斌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别关机,等我电话。”秦烈说完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没回头,“班长,嫂子的腰好点没?”

季斌愣了一下。沈若华腰椎间盘突出,上个月刚做了微创手术,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秦烈已经推门出去了。

季斌回到办公室,宋曼青已经泡好了茶放在他桌上。

“季局,那个秦区长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宋曼青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

“材料确实有疏漏。”季斌打开电脑,“你把近三年规上企业名录找出来,越全越好。”

“三天真跑得完?”

“跑不完也得跑。”

中午食堂,平时坐得近的几个局长今天都坐远了些,只有赵启年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季斌,我打听了一下,”赵启年夹了块红烧肉,嚼完才说,“这个秦烈在市发改委干了四年副主任,经手的项目没出过问题,但跟他共事的人都说他不好相处。”

“怎么个不好相处?”

“当面骂你骂得狠,背后该给你争取的照样争取。他上个单位有个科长被当众批了三次,年底考核照样拿优秀。”

季斌没说话,闷头扒饭。

下午他跑了四家企业,把数据要了回来。五点半回到局里,宋曼青已经把企业名录整理好了,一百二十七家,按街道分类列得清清楚楚。

“季局,区政府办下午发了个通知,秦区长明天要去城东工业园调研,点名让您跟着。”

“几点?”

“八点半,区政府门口集合。”

宋曼青走后,季斌给沈若华打电话说加班不回去吃饭。

“又加班?”沈若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那腰别硬撑。对了,今天下午有人送了箱水果到家里,说是你战友。”

“战友?谁?”

“没留名字,就说是你在部队带过的兵。都是进口水果,挺贵的。”

季斌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别动那箱水果,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把秦烈今天的言行从头捋了一遍。会上摔方案,当着四十多人让他下不来台。散会后单独留下叫班长,问嫂子腰好没好。来送水果的“战友”,八成也是他。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章 城东工业园的突击检查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季斌准时到了区政府门口。秦烈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黑色帕萨特,挂普通牌照。

季斌刚走到车边上,后座车窗降下来:“上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秦烈自己开车,没带秘书没带司机。

“城东工业园那几家企业你熟不熟?”秦烈一边开车一边问,语气跟昨天会上完全两样。

“熟一半。去年跑过几趟。”

“哪几家不熟?”

“宏远机械、正泰新材料,还有新搬来的恒瑞电子,这三家我只在外面看过。”

“宏远老板孙茂林,区里老人了,跟过好几任领导。正泰老板钱维松,钱维岳的堂弟。”秦烈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得很。

钱维岳是发改局局长,季斌的顶头上司。

“恒瑞呢?”

“恒瑞是市里招商引进来的,老板方恒瑞,外地人,背景还没摸清。”

秦烈没接话,打了把方向盘,车拐上快速路。开了十来分钟,他忽然开口:“班长,昨天那箱水果收到了吧?”

“收到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给嫂子补补身子。”秦烈语气平淡,“我在部队那会儿,嫂子来队里看你,给我织过一条围巾。我记着呢。”

季斌想起来了。秦烈刚下连那年冬天站岗冻得耳朵通红,沈若华来探亲看见了,用毛线给他织了条围巾。这事他自己都忘了。

“你记性倒好。”

“班长交代的事,我哪件没记着?”

“那你昨天会上交代我的事,是不是也得记着?”季斌话锋一转。

秦烈笑了一下,没接茬。

八点五十到了城东工业园。第一站宏远机械,厂区挺大,保安没接到通知,拦着车不让进。

“找谁?”

“区政府调研。”秦烈摇下车窗。

“有预约吗?”

秦烈扭头看季斌。季斌给孙茂林打电话,等了十来分钟,孙茂林才从办公楼里出来,肚子挺得老高,老远就伸出手:“秦区长,您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不用准备,随便看看。”秦烈没握他的手,径直往车间走。

孙茂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跟上。季斌走在后面,注意到孙茂林经过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把这位煞神招来了?

秦烈在车间转了二十分钟,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设备利用率多少?去年产值多少?利润多少?税收多少?工人社保交没交?孙茂林一开始还应付两句,后来明显招架不住。

“秦区长,这些数财务那边有,回头我让人报过去。”

“不用回头,现在就调。”秦烈指了指车间角落的电脑,“财务系统开了吧?我看看。”

孙茂林脸色变了:“秦区长,这不太方便吧——”

“你企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不方便?”秦烈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好几个工人都扭头看过来。

孙茂林咬了咬牙,带他们去了财务室。秦烈让季斌操作电脑,自己站在后面看。季斌打开财务报表系统,秦烈报了几个科目让他查,查完一个报一个数,孙茂林在边上站着,脸色越来越白。

从宏远出来快十一点了。秦烈上车后说了句:“宏远社保账户有问题,去年漏缴了三十多万。”

季斌心里一惊。刚才操作电脑时他没注意看社保这块。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财务主管电脑桌面上有个提醒文件,离职人员社保减员没做。这种人走账不走的,八成漏缴。”秦烈发动车子,“回头让社保局查。”

季斌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在部队时就心细,别人看热闹,他总能看见门道。

第二站正泰新材料,钱维松亲自在门口等着,四十出头戴副眼镜,看着比孙茂林体面。

“秦区长,欢迎欢迎。”

秦烈照样没握手,进门就往车间走。正泰做新材料包装,车间里味道很大,秦烈皱着眉转了一圈,问了几个技术参数,钱维松对答如流。

秦烈最后问:“你们去年申请的技改补贴,钱到账了?”

“到了到了,区里批得挺快。”

“批了多少?”

“八十万。”

“你实际技改投入多少?”

钱维松犹豫了一下:“一百六十多万。”

“那补贴额度不到百分之五十,你申报时写的是全额贴息,差额谁给你补的?”

钱维松的脸唰地白了。

季斌站在旁边,脑子里飞快地转。技改补贴归发改局管,具体审批是他这个副局长签的字。但他记得很清楚,正泰申报材料上写的是投入七十二万,补贴八十万,比例合规。秦烈说的“一百六十多万”跟材料对不上。

从正泰出来,季斌拉开车门坐进去:“你刚才说的数哪来的?”

“市审计局去年年底的抽查报告。”秦烈发动车子,“正泰技改投入实际是一百六十二万,申报材料被改过,改成了七十二万。差额九十万对应的贴息进了私人账户。”

季斌手心有点冒汗。这事真查出来,他这签字的副局长脱不了干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之前。市里让我来就是因为这个。”

“那你昨天在会上——”

“会上摔你方案,是让有些人看着高兴。”秦烈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季斌,“班长,你那个方案没提宏远和正泰,但也没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我当众骂你,是把你划到‘被秦烈整’的那拨人里去。这样他们就不会防着你。”

季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把我当棋子?”

“我把你当班长。”秦烈一字一顿,“这事我只信你。”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季斌把视线移向窗外。

“恒瑞还去不去?”

“去,最后一站。”

恒瑞电子在工业园最里面,新厂房门口挂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区领导莅临指导”。季斌一看就皱了眉,通知昨天下午才发,横幅今早就挂好了,这速度不正常。

秦烈也注意到了,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班长,你上次来恒瑞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他们刚投产,钱维岳带队来的,我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没进去。”

“为什么没进去?”

“钱维岳说里面调试设备不方便。”

秦烈推开车门:“今天进去看看。”

恒瑞老板方恒瑞四十来岁,南方口音,精干模样,站在门口笑容比前两位自然得多:“秦区长,季局长,欢迎欢迎。厂区刚投产,条件简陋。”

秦烈没握手,直接往车间走。恒瑞做电子元器件,车间干净整洁,设备崭新,工人穿防静电服在流水线上操作。乍看没什么问题。

秦烈走到一条生产线尽头突然停下来,指着角落里一排用帆布盖着的设备问:“那是什么?”

方恒瑞脸色微微一变:“那批设备还在调试,没投入使用。”

“揭开看看。”

帆布掀开,下面盖着六台崭新的精密检测仪,比流水线上正在用的那批先进得多。

“这么新的放着不用?”秦烈问。

“调试还没完成——”

“调试报告呢?”

方恒瑞说去办公室拿,转身走了。秦烈站在设备旁边没动,等方恒瑞走远了低声对季斌说:“这批设备型号我见过,专门做军品级元器件的。民用产品用不上这个精度。”

季斌心里一沉。恒瑞是作为民用电子企业引进的,享受了区里招商引资优惠政策。如果实际在生产军品级元器件,问题就大了。

方恒瑞拿着调试报告回来,秦烈翻了两页合上:“报告日期上个月,调试一个月还没完成?”

“精密设备周期长——”

“行,回头让市场监管局来看看。”秦烈把报告还给他,转身往外走。

方恒瑞追了两步:“秦区长,我们手续都齐全——”

“齐全就好,怕什么检查?”秦烈头也没回。

从恒瑞出来快一点了。秦烈开车往区里走,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进了区政府大院,秦烈把车停好,熄了火。

“恒瑞的问题比正泰还大。那批设备是进口的,报关单写民用型号,实际发的是军品型号,差价将近三倍。有人吃了回扣。”

季斌深吸一口气。“牵扯到谁?”

“目前线索指向钱维岳。但他背后还有没有人,不好说。”秦烈解开安全带,“所以我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方案重做,把恒瑞和宏远的数据做漂亮点,该夸的地方往死里夸。”

季斌皱起眉头。

“让他们觉得你被我整怕了,开始拍马屁了。”秦烈看着他的眼睛,“这样他们才会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手里有技改补贴审批权,恒瑞下一步扩产肯定要走这个口子。他们来找你,你就跟他们要好处,把话往深了套。”

季斌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这是让我当卧底?”

“我让你帮我查清楚。查不明白你我都得背处分,查明白了该谁的事谁扛。”秦烈推开车门,“晚上十一点,你家,我给你看点东西。”

下午季斌回到局里,宋曼青已经把企业数据整理了一半。他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没打进去。

五点半钱维岳推门进来了。

“季斌,听说今天跟秦区长跑了一圈?”钱维岳五十出头,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永远带笑。

“跑了宏远、正泰、恒瑞。”

“怎么样?秦区长什么态度?”

季斌想了想,把秦烈教的话原样搬出来:“挑了一堆毛病,让我方案重做,数据全换。我看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横竖找茬。”

钱维岳笑了笑:“年轻人火气旺,你别硬碰硬,顺着来。方案重做该美言的地方美言几句,伸手不打笑脸人。”

季斌心里冷笑,嘴上说:“行,我试试。”

钱维岳又说了几句闲话走了。季斌看着关上的门,后背有点发凉。钱维岳刚才那几句话跟秦烈预测的几乎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家,沈若华已经把饭做好了。那箱水果还摆在玄关,季斌看了一眼,果然都是进口货。

“吃不吃?”沈若华问。

“先放着。”季斌坐下吃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秦烈的短信,四个字:“十一点到。”

沈若华看了他一眼没问,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脸色不好,早点休息。”

“今晚得晚点睡。”

“腰别坐太久。”

十一点整门铃响了。季斌打开门,秦烈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着红色“绝密”标签,盖着骑缝章。

“进来吧。”季斌侧身让开。

第三章 绝密档案

秦烈进门冲沈若华叫了声嫂子,把档案袋放在餐桌上解开绕线。

“这是什么?”季斌问。

“市审计局去年对区里的专项审计报告,没公开的那版。”秦烈抽出一沓材料,“宏远漏缴社保、正泰骗取技改补贴、恒瑞以民充军骗补,这三件事报告里都有。但对外公开的版本全删了。”

季斌翻看材料,越看眉头越紧。“谁压下来的?”

“压报告的人跟这三家企业都有往来。”秦烈指着报告最后一页,“这里有一段被涂黑了,我找人恢复了,上面写的是建议移交市纪委进一步核查的对象名单。第一个就是钱维岳。”

季斌放下材料。“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说这些吧?”

“我需要你把恒瑞扩产的技改补贴申报材料递上来,签你的字。”

“你让我签?”

“对,你签上来我批。”秦烈身子往前探了探,“然后他们给的回扣,你收着。”

季斌脸色变了。

“收着别动,存一张卡里一分不花,这是证据。”

“我要是收了那就是受贿,到时候说得清?”

“说得清。你收的每一笔我都有记录。到时候我第一个抓你。”秦烈直直看着他,“班长,你敢不敢?”

季斌盯着秦烈看了足足十秒。沈若华坐在沙发上没出声,手里的遥控器攥得紧紧的。

“你八年前在部队让我站最后一班岗,我站了。”季斌开口,“今天这个岗,我也站。”

秦烈站起来把材料收回档案袋。“明天会上我还会骂你,骂得比今天更狠,你忍着。”

“骂吧,”季斌把他送到门口,“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秦烈走到门外又回头低声说了句:“嫂子,那水果正经买的,放心吃。”

门关上后沈若华走到季斌面前:“你俩到底在搞什么?”

“查案子。”

“什么案子?”

“查完再告诉你。”

沈若华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秦烈那孩子,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太客气了。你带过的兵对你客气成这样,要么是真敬你,要么是心里有愧。”

季斌愣了一下。这话他倒没想过。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季斌又坐进了秦烈的车。今天去的是区里另外三个乡镇的工业集中区,秦烈照样一路挑刺,季斌照样忍着。

中午在乡镇食堂吃饭,秦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季斌做的调研记录摔在桌上:“这写的什么玩意?数据对不上,逻辑不通,你发改局副局长就这水平?”

旁边几个乡镇干部面面相觑。季斌把记录捡起来,一声没吭。

下午回到区里,钱维岳在走廊上拦住他:“季斌,今天又挨批了?”

“习惯了。”季斌苦笑。

“晚上有空没?老孙和老钱想约你坐坐,就在宏远那边的新会所,没外人。”

季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行啊,几点?”

“七点,我让人来接你。”

季斌回到办公室给秦烈发了条短信,就两个字:“鱼咬钩了。”

秦烈回了一个字:“去。”

晚上七点,季斌被接到宏远机械后面的会所。孙茂林、钱维松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钱维岳坐在主位。桌上摆的是茅台,菜还没上。

“季斌,这两天辛苦了吧?”钱维岳亲自给他倒酒。

“还行,秦区长要求高,我尽量达到。”

“达到什么呀,”孙茂林接过话头,给季斌递了根烟,“他那叫要求高?他那叫找茬。季斌,你在区里干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你业务最扎实?他一个毛头小子,上来就指手画脚,我们看着都替你憋屈。”

季斌点上烟,没说话。

钱维松凑过来:“季局,我听说恒瑞那边扩产的材料还得走你手?方恒瑞那个人不懂事,该打点的地方不打点。你放心,这次我帮你盯着,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季斌抽了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什么规矩?”

钱维岳在桌子底下踢了钱维松一脚,接过话头:“季斌,你别多想。就是大家互相帮衬,你在位置上,该你得的不会少。秦烈那种干法长不了,他一个外来户,待两年就走,咱们可是要在这儿干一辈子的。”

季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材料我先看看,能过的我肯定过。”

孙茂林眼睛一亮:“痛快!季斌,我就说你是个明白人。”

那顿饭吃到九点半。临走时钱维松塞给季斌一个信封,厚厚的,摸着少说有五六万。季斌推了一下,钱维松硬塞进他公文包里:“季局,这是见面礼,后面还有。”

季斌没再推,拎着公文包上了车。

回到家他把信封原封不动锁进书房保险柜,然后给秦烈打了个电话。

“收了?”

“收了。六万,现金。”

“存卡里,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张新卡,专门存这个。”

“秦烈,”季斌握着手机靠在书房门框上,“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恒瑞那批设备的报关单原件我拿到了,上面签字的除了方恒瑞,还有区商务局一个副局长。顺着这条线往上摸,应该能摸到钱维岳头上。”

“需要多久?”

“再给我半个月。”

季斌沉默了几秒。“行。不过你明天在会上骂我的时候换个花样,老骂方案重做,他们该起疑了。”

秦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明天我骂你上班迟到。”

“我哪天迟到过?”

“明天你就迟到了。八点二十五到,我说你迟到了五分钟。”

季斌把电话挂了,站在书房里摇了摇头。这小子,当兵时候蔫坏,当了官还是蔫坏。

第二天早上季斌故意八点二十五才进会场。秦烈当着全区干部的面把他批了一顿:“季斌同志,八点二十开会你八点二十五到,你这个副局长是不是不想干了?”

季斌低着头认错。散会之后宋曼青追上来:“季局,您今天真迟到了?”

“堵车。”

“您从来不堵车的呀。”

“今天堵了。”

宋曼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三天后钱维松约季斌单独吃饭,这次是在正泰自己的食堂包间。钱维松比上次直接多了,开口就问:“季局,恒瑞那批补贴材料你递上去了吗?”

“递了。压在秦烈那儿,他说要审核。”

“审核归审核,他卡不了多久。”钱维松给季斌倒了杯茶,“你帮我把恒瑞的材料往前赶一赶,方恒瑞那边我打招呼,该给你的数不会少。”

“多少?”

“这个数。”钱维松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十万。事成之后一次性给你。”

季斌端着茶杯没说话。

钱维松又补了一句:“季局,你儿子明年大学毕业吧?我听说他想进市里的设计院?我那边有熟人,一句话的事。”

季斌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受用的样子:“那我先谢谢钱总了。”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季斌回去的路上给秦烈打了电话,把三十万和设计院的事说了。秦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班长,你儿子真想去设计院?”

“他想去北京,上海也行,不想留本地。”

“那你就先答应着。事成之后我帮你儿子写推荐信,我在北京有战友。”

“你少来,我儿子的事我自己管。”

“行行行,你管你管。”秦烈语气轻松,“不过班长,你刚才说‘钱总’的时候是不是笑得挺谄媚的?”

“滚。”

半个月后,市纪委的人悄悄进了区里。秦烈把季斌收的六万块钱和钱维松承诺三十万的录音一并交了上去,连带着恒瑞的报关单、正泰的假账、宏远的社保记录。

收网那天是周四下午。钱维岳正在主持局党组会,市纪委的人推门进来,当场把人带走了。紧接着钱维松、孙茂林、方恒瑞陆续被约谈,区里炸了锅。

季斌坐在办公室里,宋曼青跑进来:“季局季局,钱局长被带走了!”

“知道了。”

“您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季斌低头看文件:“我惊讶什么,又不是我抓的。”

宋曼青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季局,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好好干活。”季斌把文件翻了一页。

当天晚上秦烈又来了季斌家,这回拎了两瓶酒一条烟,正大光明从正门进来的。

“班长,嫂子,案子破了。”

沈若华给他倒了杯茶:“破了就好。那箱水果终于能吃了?”

“吃,放心吃。”

季斌坐在沙发上看着秦烈:“你小子这一个月把我骂得够呛。”

“那不都是演戏嘛。”

“演戏你骂那么狠?我差点以为你真要撤我职。”

秦烈嘿嘿一笑:“班长,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骂得越狠,爱得越深。”

季斌抄起沙发靠垫砸过去,秦烈接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沈若华在旁边也跟着笑。

笑完了,秦烈正色道:“班长,钱维岳的案子后面还有尾巴,区里得补个副局长。我打算让你上。”

“你别因为咱们的关系——”

“跟关系没关系。你这一个月扛住了压力,业务上也过硬,局里其他人我都问过了,没人说你不行。”

季斌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原来那摊子谁接?”

“宋曼青。那姑娘不错,心细嘴严,你带带她。”

“行。”

秦烈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班长,明天开大会,我得公开表扬你。”

“你少来这套。”

“真表扬。不过——”秦烈拉开门,“表扬完了我还得骂你一顿,给外人看的。新来的副局长得立威,拿你开刀最合适。”

季斌抓起茶几上的苹果作势要砸,秦烈已经笑着跑下楼了。

沈若华收拾着茶杯,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这秦烈,比你带的那些兵都难缠。”

季斌咬了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可不是嘛。”

第四章 公开表扬与当众挨批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区政府三楼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这次不光发改局,全区所有科级以上干部都来了,连乡镇街道的一把手都没落下。

季斌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宋曼青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笔记本,指头捏得发白。

“季局,今天这会什么主题啊?”宋曼青小声问。

“干部作风建设。”季斌把手机调成静音,“听就行了。”

八点二十五,秦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区委组织部长和纪委书记。三个人往主席台上一坐,底下立马安静了。

“今天开个短会。”秦烈翻开笔记本,扫了一圈,“钱维岳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具体案情还在查,我不多说。今天说另一件事——关于干部调整。”

台下几十号人同时坐直了。

“发改局工作不能停,钱维岳的岗位得有人顶。”秦烈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经区委研究决定,季斌同志任发改局局长,主持全面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季斌站起来微微点头,坐回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看到好几张脸上写着“果然如此”。

秦烈抬手往下压了压,掌声停了。“宋曼青。”

宋曼青浑身一激灵站起来:“到。”

底下有人笑,秦烈没笑:“发改局副局长,接季斌原来那一摊,试用期半年。干不了趁早说。”

“干得了。”宋曼青声音又脆又响,跟当兵报数似的。

季斌在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宋曼青反应过来,声音降了调:“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秦烈合上笔记本:“行了,散会。”

大家都站起来往外走,秦烈忽然又开口了:“季斌留一下。”

这场景季斌太熟了。一个月前也是这个会议室,也是这句话。其他人鱼贯而出,宋曼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回没被拽走,自己赶紧溜了。

会议室门关上。秦烈从台上走下来,坐到季斌对面。

“班长,刚才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你说。”

“钱维岳上面还有人。”秦烈压着声,“昨天纪委的人审了一宿,钱维岳交代了一部分,说恒瑞的报关单是商务局副局长柳卫东帮方恒瑞牵的线,但柳卫东背后还有人,他没敢咬。”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了一句‘区里还有人罩着这事’。”

季斌皱起眉头。“钱维岳这个人我了解,他但凡能咬出来换减刑的,绝不会嘴软。他说不敢咬,那这个人他确实惹不起。”

“所以我得把你放到局长位置上。你在明面上,很多事你出面比我方便。我一个区长天天盯着下面查,上上下下都盯着我,反而动不了。”

“你想让我查柳卫东?”

“先别急。柳卫东这两天肯定慌,你等他来找你。”

季斌想了想:“行。不过你刚才那出是怎么回事?都散会了又把我叫回来,底下人怎么想?”

秦烈嘿嘿一笑:“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你越是被我单独留下,他们越觉得你是我的人。该心虚的心里自然打鼓。”

“你小子一肚子坏水。”

“部队教的。”

季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对了,宋曼青那丫头你别当众训她,姑娘家面皮薄。”

“班长,这你放心。我骂你还骂得少?你看你面皮薄了没?”

“滚。”

当天下午季斌搬到局长办公室,原来钱维岳那间。他进去转了一圈,让行政科把里面所有家具全换了,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一遍。

“季局,这沙发挺好的,换它干嘛?”行政科小王不解。

“钱维岳坐过的,膈应。”季斌说得很直白。

这话传出去,底下人心里都有了数。新局长不跟旧局长沾边,摆明了态度。

宋曼青的办公室挪到了原来季斌那间。她抱着纸箱子搬东西的时候,季斌路过门口敲了敲门框:“小宋。”

“到!——啊不是,季局您说。”

“别紧张,正常点。”季斌靠在门框上,“你现在是副局长了,明天跟我去一趟商务局,找柳卫东。”

“柳卫东?那个副局长?”

“对。你回去把恒瑞的招商引资合同找出来,重点看商务局经手的那几份,一个标点符号都别漏。”

“明白。”宋曼青把箱子往桌上一放,翻出笔记本就开始记。

季斌看了她一眼:“你爸在市委哪个部门来着?”

“我爸?市委党校,搞后勤的。”

“那帮不上忙,自己好好干。”

宋曼青一愣,然后笑了:“季局,您这也太直接了。”

“我当年在部队带兵,比这直接多了。好好干,我退休前这个位置得有人接,我看你行。”

这话说得宋曼青耳朵根都红了,抱着笔记本使劲点头。

第二天上午,季斌带着宋曼青去商务局。柳卫东在走廊上迎面撞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堆出更大的笑迎上来:“季局长,恭喜恭喜!还没来得及去局里道贺呢。”

“客气什么,走,上你办公室坐坐。”

柳卫东办公室里烟灰缸还冒着烟,明显刚掐灭。季斌坐下来扫了一眼桌面,文件堆得乱七八糟,有一份摊开的文件夹压在鼠标底下。

“卫东啊,我今天来是跟你对对恒瑞的招商档案。”季斌开门见山,“钱维岳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恒瑞那边的问题不小。区里要重新梳理所有招商项目的审批流程,把漏洞堵上。”

柳卫东脸色没变,笑呵呵地倒茶:“应该的应该的。恒瑞当初是我经手的,材料都在档案柜里锁着,我让小张给你调。”

“不用小张,你现在调,我就在这儿等。”

柳卫东犹豫了一下,去开了档案柜,翻了一阵,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盒:“恒瑞的全套材料,从立项到批复,一样不少。”

季斌没接,示意宋曼青。“小宋,现场清点,缺一样你直接跟我说。”

宋曼青接过去一份一份翻。季斌跟柳卫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眼睛始终没离开宋曼青手上的动作。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宋曼青停了:“季局,恒瑞的环评批复原件不在里面,只有复印件。”

柳卫东马上接话:“原件可能在市局备案了,我回头找。”

“不用回头。”季斌站起来,“你给市局打个电话,问清楚备案编号,今天下班前把编号报给我。”

柳卫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季局,这——环评批复都是正常流程,不至于——”

“正常流程你紧张什么?”季斌拍了拍他肩膀,“卫东,我就问一句,恒瑞那批设备报关的时候你在场不在场?”

柳卫东额头冒汗了:“报关是海关那边的事——”

“海关那边我有人问过了。那批货报关的时候,商务局有人去现场协调过,签字栏里有个‘柳’字,是你吧?”

柳卫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今天下班前,你来我办公室,把这事说清楚。”季斌转身往外走,“我不为难你,但你得跟我交底。”

出了商务局大门,宋曼青跟在后面小声问:“季局,您真去海关问过了?”

“没有。诈他的。”

“那他要是硬挺着不来呢?”

“他肯定来。这种人经不住吓,但凡手里没底牌,一吓就软。”

果然下午四点半,柳卫东敲门进了季斌办公室,关上门就开始倒苦水:“季局,这事真跟我关系不大,方恒瑞那个人滑得很,报关的时候我就去现场看了一眼,他们报的是民用型号,我哪知道里面装的是军品级的——”

“签字是你签的?”

“是我签的,但我就看了看外包装——”

“外包装上印的什么型号?”

柳卫东愣住了。

“说不出来了?”季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卫东,你经手的事你签字,出了问题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推干净?钱维岳进去了,下一个是谁你心里没数?”

柳卫东沉默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季局,秦区长到底想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该查的人全部查清楚。”

“那——要是查到的人他动不了呢?”

季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说说看,谁是他动不了的?”

柳卫东咬了咬牙,压着声说:“恒瑞那块地,当初是卫鸿达批的。卫鸿达现在是市发改委主任,秦烈在市发改委当副主任的时候,卫鸿达是他直接领导。”

季斌心里咯噔一下。卫鸿达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市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据说下一步要进市委常委班子。秦烈从市发改委调下来当区长,按说级别没动,但权力实打实小了。如果卫鸿达有问题,那秦烈当初调离市发改委这事就不简单了。

“你先回去。”季斌对柳卫东说,“今天的话我当没听见。你回去把恒瑞全套材料复印件整理好,明天亲自送过来。”

柳卫东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走了。

季斌给秦烈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问出来了?”

“你下来一趟,我当面说。”

十分钟后秦烈推门进来,季斌把柳卫东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秦烈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班长,卫鸿达这事比我想的深。”

“你当初从市发改委调下来,是不是就是卫鸿达操作的?”

秦烈点了下头。“我在市发改委管投资项目审批,恒瑞那个项目是卫鸿达直接打过招呼的。我当时顶了一次,没顶住,后来就‘平调’下来了。”

“你早怎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我得先站稳脚跟,把区里的事捋顺了才能往上摸。”秦烈抬起头,“班长,这事风险不小,你要是不想掺和——”

“打住。”季斌打断他,“你秦烈敢下来,我季斌就敢陪你趟到底。不过我先把话撂这儿——查可以,得讲规矩。没有真凭实据的事不能乱咬,查实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那当然。”

“还有,你以后在会上骂我之前先打个招呼。我这新官上任,你劈头盖脸来一顿,底下人还以为我犯了多大错。”

秦烈笑了:“行,以后提前发短信。”

当天晚上季斌回家,沈若华把饭菜端上桌,坐下没动筷子。

“怎么了?”季斌问。

“你今天当局长了,我还没恭喜你呢。”沈若华给他倒了杯酒,“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秦烈这事到底有多大?”

“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别瞒我。我今天在菜市场碰见赵启年他媳妇,她跟我说赵启年回家讲,区里这趟浑水没个一年半载理不清。你老实说,有没有危险?”

季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危险谈不上,就是得罪人。不过你男人当了二十多年兵,还怕得罪人?”

“我不是怕你得罪人,我是怕你逞强。”沈若华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吃你的饭。明天我去给你买件新衬衫,当了局长穿得像样点。”

季斌低头扒饭,嘴角翘了一下。这些年他往前冲,沈若华从来没拦过,就是每次都絮叨几句。絮叨完了该支持还是支持。

第二天一早宋曼青抱着厚厚一摞材料进他办公室:“季局,柳卫东把恒瑞全套材料送来了,我粗对了一遍,有份土地预审意见书的日期跟他之前报给市里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份上面写的是去年二月,但市里备案的是去年五月。差了三个月。”

季斌接过材料翻了翻。“说明什么?”

“说明这份意见书可能是后补的。”宋曼青说得干脆,“正常流程是先预审再供地,他这时间倒过来了。”

季斌看了她一眼。“小宋,你这眼睛够毒的。”

宋曼青嘿嘿一笑:“我爸在党校管了十几年档案,从小教我看日期戳。”

“好好干。”季斌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把这个问题标出来,整理成正式报告。别写结论,只列事实,附上两边材料的复印件。”

“明白。给谁看?”

“先给我,我斟酌一下措辞再往上递。”

宋曼青出去之后,季斌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卫鸿达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还棘手。土地预审日期倒置,说明供地环节可能有问题,但单凭日期对不上还扳不倒一个市发改委主任。得等,等对方出错,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三天后区里开经济工作调度会,秦烈主持,各部门一把手参加。会开到一半,市发改委来了一纸通知,说恒瑞电子申报的省级专项资金被退了回来,理由是“项目材料存疑”。

秦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通知拍在桌上:“谁经手的?”

柳卫东坐在角落里脸都白了。季斌站起来:“我经手的。恒瑞的材料是我让递上去的,但省里退回来的理由写的是‘存疑’,没写具体问题。我建议区里成立核查小组,把恒瑞从立项到现在的所有手续全部复查一遍。”

秦烈看着他:“你来牵头?”

“我牵头可以,但得配人手。我要审计局、自然资源局、住建局各出一个人,组成专班。”

“给你一周。”

“十天。”

“八天。”

“行,八天就八天。”

散会之后柳卫东追出来:“季局,您刚才怎么把事揽过去了?”

“不揽怎么办?省里退回的材料是区里报上去的,你让我说不知道?”季斌看了他一眼,“卫东,你要想撇清,就配合我把专班的事做好。查清楚了该谁的事谁认,你态度好点后面还有转圜余地。”

柳卫东点头如捣蒜。

当天下午季斌把专班的人召集齐了,宋曼青做联络员。审计局来的老郑,干了二十多年审计,比季斌还大两岁;自然资源局来的小郭,三十出头业务尖子;住建局来的老周,快退休了话不多但门儿清。

“各位,”季斌开门见山,“恒瑞的事你们都知道个大概。我把话说明白,这次复查只针对手续是否合规,不针对任何人。查出问题我担着,查不出问题大家写好报告签字,责任我来扛。”

老郑推了推眼镜:“季局长,我多问一句,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水落石出。”

老郑点了下头没再问。

专班连轴转了五天,第六天上午小郭翻出来一份关键东西——恒瑞那块地当初挂牌出让的时候,竞买人只有恒瑞一家,底价成交,连竞价环节都没有。

“这不符合规定吧?”小郭把材料摊在桌上,“工业用地出让至少得有两家以上竞买人才行。”

宋曼青翻到后面:“有补充公告,说是‘根据区里招商引资政策,对重点引进项目采取定向挂牌方式’。这个补充公告发了两次,第一次发完撤了,隔了一周又发了一遍。”

“谁签发的?”

“区招商局。但抄送名单里有市发改委,签发栏里有个‘卫’字。”

季斌把材料看了两遍。“先封存,谁也别往外说。”

他把情况报给秦烈,秦烈当天晚上直接去了市里。第二天一早给季斌打电话:“班长,卫鸿达昨天半夜被人约谈了。”

“谁约的?”

“市纪委。据说是省纪委直接下来的函,绕开了市里。”

季斌沉默了几秒。“那咱们的材料还递不递?”

“递。你让专班把报告收好,按正常流程报给区政府,我签字后转呈市里。走正规渠道,谁也说不出什么。”

第八天专班报告出炉,季斌签了字报给秦烈,秦烈签了字转呈市政府。一周后卫鸿达被正式立案审查,柳卫东作为重要证人配合调查。

消息传开那天,宋曼青跑到季斌办公室,激动得脸通红:“季局,成了!”

“成了什么成了,活还没干完呢。”季斌把一摞新文件推给她,“恒瑞整改方案,下周拿出初稿。”

宋曼青抱着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季局,我请您吃顿饭吧?”

“请我吃饭干嘛?”

“感谢您提拔我呀。”

“你好好干活就是感谢我了。要请请专班的人,这些天都累够呛,你张罗一顿,账走我这儿。”

“得嘞!”

宋曼青出去之后,季斌接到秦烈电话:“班长,卫鸿达的事基本清楚了,他交代了跟钱维岳之间的往来。还供出来一个人。”

“谁?”

“市里一个副秘书长的名字。具体是谁我先不说,等纪委通报。”

“行。还有别的事没?”

“有。明天区里开大会,我得表扬你。”

“又表扬?你上次说完表扬,转头就骂我一顿。”

“这次真表扬。不过——”秦烈在电话那头笑,“表扬完了我可能还得找个由头批你两句,新来的商务局主持工作的那个副局长得立威,你配合一下。”

“秦烈,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别人开刀?”

“不能。你最好用。”

季斌把电话挂了,对着窗外骂了一句,自己都气笑了。

第五章 新来的副局长

柳卫东被带走配合调查之后,商务局局长的位置空了出来。区里研究决定,让原副局长周雅琴主持工作。

周雅琴四十二岁,在商务局干了十五年,业务熟,人缘好,但性格偏软,不爱得罪人。秦烈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出来之后周雅琴脸色不太好看。

当天下午季斌在走廊碰见她,随口问了一句:“周局,秦区长找你谈什么了?”

周雅琴叹了口气:“秦区长说我胆子太小,让我放开手脚干,出了事他兜着。可你说我干了这么多年,哪能一下子改得了?”

季斌想了想:“周局,你要是不嫌弃,明天我到局里给你站个台。”

“那敢情好!”周雅琴眼睛一亮,“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第二天季斌去商务局开了个短会,当着全体干部的面说:“周雅琴同志主持商务局工作,我代表发改局全力支持。以后商务局报上来的项目,只要合规,发改局这边一路绿灯。谁要是觉得周局长好说话就糊弄她——先过我这一关。”

底下人面面相觑,几个平时爱耍滑头的老油条收敛了不少。

散了会周雅琴把季斌送到门口,低声说了句:“季局,柳卫东临走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商务局内部有人给外面通风报信,但没来得及说是谁。让我提防着点。”

季斌停住脚步。“他有没有说大概范围?”

“他说是能接触到核心材料的人。”

“行,我知道了。你先把局里人员岗位摸一遍,看谁最近行为反常。”

周雅琴点头应了。

季斌回局里的路上接到宋曼青电话:“季局,恒瑞整改方案初稿出来了,但有个事得跟您汇报——方恒瑞今天从外地回来了,打电话到局里说要见您。”

“他还敢回来?”

“他说想当面解释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季斌想了想:“让他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你安排两个人在隔壁房间待着,带执法记录仪。”

“您怕他闹事?”

“我怕他行贿。当着记录仪的面他不敢乱来。”

第二天方恒瑞准时到了。四十来岁的人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看着憔悴不少。

“季局长,我这次回来是配合调查的。”方恒瑞坐下第一句话就把姿态放低了,“恒瑞的事我认,该罚该整改我都认,但我想把损失降到最低,厂里三百多号工人还等着发工资。”

季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方总,你觉得这事最坏能到什么程度?”

方恒瑞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的我都跟纪委说了。卫鸿达当初跟我讲,土地和补贴他帮我搞定,我给他返点。我算了一下,前后给了他一百二十多万。”

“通过什么方式?”

“现金为主,也有转账。走的是我个人的卡。”

“这些你都交代了?”

“交代了,一笔一笔都有记录。”方恒瑞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我自己记的流水,跟纪委那边对过,一分不差。”

季斌接过来没急着看。“方恒瑞,你跟我说实话,恒瑞的设备到底能不能做民用产品?”

“能。那批军品级设备是卫鸿达牵线买的,他说可以接军工订单,利润比民品高三倍。我贪心了。”

“设备现在封存着?”

“封了。市场监管局贴的封条。”

“整改方案我看过了,写得还行。但我加两条:第一,把军工设备退运或者转给有资质的单位,不能放在厂里;第二,你个人配合调查期间,厂里日常生产由区里派工作组监管,你不能插手。”

方恒瑞咬了咬牙:“行,我接受。”

“还有,”季斌把U盘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我转给纪委,你自己再备份一份。回头配合调查别耍滑头,老老实实的后面还能留条路走。”

方恒瑞站起来鞠了个躬:“季局长,谢谢您没往死里整。”

“我整你干嘛?把厂整垮了三百多号人失业,我这个发改局长还得去给你擦屁股。好好整改,厂子还在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方恒瑞走了之后宋曼青从隔壁房间出来:“季局,您刚才那段话说得挺重。”

“哪段?”

“就‘老老实实后面还能留条路走’那段。您这是在给他指路。”

“不给他指路他容易破罐子破摔。这种人你得让他看到希望,他才肯配合。真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反而坏事。”

宋曼青拿笔记下来:“又学一招。”

当天晚上秦烈给季斌打电话:“方恒瑞找你的事我听说了。他那U盘里的东西对上了卫鸿达交代的数额,基本能锁死了。”

“还有别的事没?”

“有。周雅琴跟我说柳卫东提醒她局里有内鬼,你那边有线索没?”

“宋曼青在摸。商务局能接触到核心材料的就那么七八个人,挨个排除用不了多久。”

“你让宋曼青注意方式方法,别搞得人心惶惶。”

“她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季斌把宋曼青叫过来:“商务局内鬼的事,你别大张旗鼓查。”

“那我怎么查?”

“从工作日志入手。让周雅琴把最近半年的材料流转记录调出来,看哪些文件在谁手里停留时间异常长,或者谁在非工作时间调阅过核心材料。查记录不惊动人。”

宋曼青眼睛一亮:“我明天就去办。”

三天后宋曼青把结果放桌上:一个叫卢建勋的副主任科员,最近三个月有七次非工作时间进入档案室调阅记录的痕迹,其中有三次是周末。

“卢建勋?”季斌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三十来岁,平时话不多,见谁都笑眯眯的。

“他有个连襟在正泰新材料跑销售。”

季斌拍了下桌子:“查他。但别直接问,你让周雅琴找个由头把他手里的核心业务先调走,看他反应。”

周雅琴照办,把卢建勋从项目审批岗调到了档案管理岗。调令下了第二天卢建勋就找周雅琴诉苦,说自己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给调岗。周雅琴按季斌教的话说:“正常轮岗,你在这个岗干了四年了,按规矩该动了。”

卢建勋没再说什么,但当天下午宋曼青就发现他在档案室复印东西。周雅琴带人进去一看,卢建勋正在复印恒瑞的补充材料。

人赃并获。卢建勋当场瘫在椅子上。

区纪委介入后卢建勋交代了:钱维松通过他连襟找到他,让他盯着商务局里跟恒瑞、正泰有关的文件流转,每次给两千块钱好处费。

“就为两千块钱?”宋曼青在走廊上跟季斌说这事的时候直摇头。

“有些人眼皮子浅,两千块钱够他吃两顿好的就什么都忘了。”季斌把处理意见签了,“报纪委按程序办。”

商务局的事尘埃落定,周雅琴正式任命为局长。季斌在局里开了个会,把宋曼青、老郑、小郭、老周都叫上。

“专班暂时不散,恒瑞的事收尾还有一大堆。另外我听说正泰那边也有类似问题,钱维松虽然抓了但他弟弟钱维松跑出去半年多了,得盯紧点。”

老郑举手:“季局,正泰的账我看了,有几笔走的私人账户,数额不小,得追。”

“追。该冻结的冻结,该移交的移交。”

正说着秦烈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往桌上一倒:“同志们辛苦了,吃橘子。”

宋曼青第一个伸手拿了一个:“秦区长,这橘子甜不甜?”

“酸。”秦烈拉把椅子坐下,“酸也得吃,我买的。”

大家都笑了。秦烈拿起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皱着眉咽了:“说正事。正泰的钱维松——钱维岳那个弟弟——人在深圳,当地公安已经布控了,这几天就能摁住。”

“他手里有没有关键证据?”季斌问。

“他老婆孩子都在本地,钱维松跑出去的时候把家里存折都带走了,但他老婆手里应该还有一份东西。”秦烈看着季斌,“你出面去做他老婆工作,让她把东西交出来。”

“我去?”

“你去最合适。钱维松老婆以前在区里当过临时工,跟你老婆沈若华认识。”

季斌愣了一下:“你连这都查了?”

“基本情况嘛。”秦烈又塞了一瓣酸橘子进嘴,表情痛苦地咽下去,“你让嫂子先打个前站,你去的时候好说话。”

季斌回家跟沈若华一提,沈若华想了想:“你说的是小苏吧?苏秀芳?她以前在区妇联干过临时工,跟我一个办公室待过两年。后来钱维松不让她干了,嫌挣得少。”

“就是她。你能约出来吗?”

“我试试。不过季斌,我出面可以,你别为难人家。苏秀芳那人胆子小,你吓唬她没用。”

“我不吓唬她,我就问问情况。”

沈若华第二天约了苏秀芳喝茶。晚上回来跟季斌说:“小苏手里确实有东西,钱维松走之前给了她一个U盘,说万一自己出事就让她把东西交给纪委。但她怕钱维松报复,一直没敢动。”

“U盘里是什么?”

“她不知道,没敢看。我说你明天去拿,她同意给。”

第二天季斌带着宋曼青去了苏秀芳家,苏秀芳从米缸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裹着U盘。

“季局长,您别怪我,我也是怕。”苏秀芳眼眶红红的。

“不怪你。你把东西交出来就是帮了大忙。”季斌把U盘收好,“钱维松的事你是配合调查,回头我跟纪委说清楚,你该上班上班,孩子该上学上学。”

苏秀芳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

U盘插进电脑,里面是一整套正泰的账目备份,包括钱维松和钱维岳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还有几段通话录音。季斌让宋曼青整理成材料报给市纪委。

三天后钱维松在深圳被抓获。消息传回来那天秦烈又拎了一袋橘子来季斌办公室,这回是甜的。

“班长,案子基本收口了。”秦烈剥着橘子说,“卫鸿达、钱维岳、柳卫东、方恒瑞、孙茂林、卢建勋,该抓的抓该处理的处理。钱维松回来再补个程序就齐了。”

“市里那个副秘书长的名字你还没跟我说。”

“周培林。市纪委已经找他谈过话了,暂时没动他,但他那条线已经断了,翻不起浪来。”

季斌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仗打完了?”

“区里这摊打完了。不过我听说——”秦烈压低声音,“周培林跟省里某个人有关系,省纪委那边还在往上摸。”

“还有完没完?”

“班长,你放心,再往上就不归咱管了。咱把区里的篱笆扎紧就行。”

季斌拿起一瓣橘子塞嘴里,甜的。

第六章 老领导找上门

正泰的事收尾之后,区里安静了不到半个月。

那天季斌刚开完局务会出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一个老嗓门:“季斌啊,我许广泰。”

季斌脚步一顿。许广泰,他当营长时的教导员,转业后在市建设局干到副局长退休,今年该有六十七了。

“老教导员?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说你当局长了,恭喜啊。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我有点事跟你说。”

季斌心里打了个突。许广泰平时不怎么联系,突然找上门,多半有事。但老教导员的面子不能不给。

“行,您说地方。”

“就老区政府旁边那个饺子馆,六点半。”

季斌挂了电话给秦烈发了条短信:“许广泰约我晚上吃饭,当年我当营长时的教导员,转业后在市建设局干到退休。他这时候找我多半跟案子有关。”

秦烈回得很快:“去。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我让人查查他的底。”

晚上六点半季斌到了饺子馆。许广泰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等着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不错,看见他进来招手:“季斌!这儿!”

季斌坐下叫了半斤饺子两个凉菜,许广泰给他倒上酒:“你那个秦区长,是不是当年你带的兵?”

“是。”

“我听说这小子手段厉害啊,上来就抓了一串。”许广泰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你们区里现在风声鹤唳的,外面都在传秦烈背后有人撑腰,要往上走。”

“老教导员,您到底想说什么?”

许广泰放下筷子:“我有个老战友,在卫鸿达手下干过几年,就是市发改委一个科长,叫崔志刚。卫鸿达出事之后崔志刚也被叫去问话了,回来天天睡不着觉,说怕被牵连。我就想问问你,卫鸿达这个案子,查到什么程度了?像崔志刚这种只是听吆喝办事的,会不会也折进去?”

季斌把酒杯放下:“老教导员,案子的事我不能往外说。但我可以给您透个底——纪委办案讲证据,没参与核心问题的人不会被牵连。您那位战友要是心里没鬼,该干嘛干嘛。”

许广泰叹了口气:“我懂。但崔志刚说他手里有份东西,是当年卫鸿达让他整理的材料,涉及恒瑞项目的一些内部流程。他怕交出去得罪人,不交又怕被查出来。”

季斌心里一动。“什么材料?”

“他说是当时卫鸿达让他做的一份流程梳理,上面有卫鸿达亲笔写的几句批示,大意是‘按此办理,尽快落实’。”

“那这东西对认定卫鸿达的问题有帮助。”

“可崔志刚不敢交啊。”许广泰压着声,“他怕卫鸿达那边的人报复。”

“老教导员,您当年在部队教我的——有事找组织。他崔志刚要是主动交材料配合调查,算立功表现。藏着掖着等查出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许广泰闷头喝了口酒:“行,我回去跟他说。不过他这人胆小,你得给他吃颗定心丸。”

“您让他直接来找我。我陪他去纪委,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许广泰点了头:“那我回去做工作。”

第二天许广泰来电话说崔志刚同意了。季斌跟秦烈汇报之后,当天下午带着崔志刚去了市纪委。崔志刚交上去的材料比许广泰说的还多,不仅有卫鸿达的批示,还有一份当时内部的会议记录复印件,上面记着卫鸿达跟另外两个人的讨论内容。

纪委的人看完材料当场给崔志刚做了笔录,态度很客气。崔志刚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脸色好多了:“季局长,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你东西交对了比什么都强。回去好好上班,组织上会考虑的。”

送走崔志刚,秦烈打来电话:“班长,崔志刚交的那份会议记录里提到了周培林的名字,直接坐实了周培林参与恒瑞项目的决策。市纪委已经报省里批了,这两天就动。”

“那许广泰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你说吧,注意分寸。崔志刚的立功表现回头我让纪委出个书面认定,给他本人和单位各一份。”

季斌给许广泰打电话说了情况。许广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季斌,你说崔志刚这回是不是就没事了?”

“大事没有,小处理可能免不了。他毕竟经手了不该经手的东西,该写的检查得写。”

“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许广泰叹了口气,“季斌,说实话,我这次找你心里也没底。我怕你当了官不认我这个老教导员了。”

“您这话说的。您当年带我的时候,我犯浑您没少骂我,现在轮到我给您办点事您还客气上了?”

许广泰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改天我请你喝酒。”

“别改天了,就今晚吧。还是那饺子馆。”

挂了电话季斌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许广泰这事办得算漂亮,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晚上回家跟沈若华一提,沈若华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你这个老教导员,早不找你晚不找你,偏偏这时候找。他那个战友崔志刚手里的东西早不交晚不交,偏偏等卫鸿达出事了才交。你不觉得太巧了?”

季斌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他来找我?”

“我可没这么说。我就是觉得时间点掐得太准了。不过你那个老教导员一把年纪了,人家说不定真是怕你当了官不认人,先来探探路。”

季斌想了想:“不管他背后有没有人,材料是真的,该办的事办了就不亏。”

沈若华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我就是提醒你多留个心眼。你现在是局长了,找你的人十个里头八个有事,别谁打感情牌你都接。”

“我知道。”

沈若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念旧。秦烈找你办事你接了,许广泰找你办事你也接了,再来个别人找你你还接不接?”

季斌嘿嘿一笑:“再来人我得先问问你。”

“滚。”沈若华把枕头砸过来。

第二天上班秦烈来他办公室,手里拿了一份市纪委的通报抄告件:“周培林今天上午被带走。省纪委直接办,市里都没插上手。”

“这么快?”

“崔志刚那份材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培林之前一直咬死不认,说恒瑞的事跟他没关系,材料一摆出来他就软了。”

季斌接过通报看了看:“许广泰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说一声吧。顺便让许广泰转告崔志刚,纪委给他出了立功认定,让他把心放肚子里。”

季斌打电话跟许广泰说了,许广泰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好。“季斌,改天我叫上崔志刚,咱们仨吃顿饭。”

“行,您定时间。”

挂了电话季斌靠在椅背上,想起沈若华昨晚的话,自己笑了一下。念旧就念旧吧,好歹念的都是该念的人。

第七章 儿子的工作

季斌的儿子季明哲在北京读大四,学工业设计,春节前刚考完研。

那天晚上季斌刚到家,沈若华把手机递过来:“你儿子电话。”

季斌接过来:“明哲,什么事?”

“爸,我那个考研成绩出来了,不太理想,估计上不了第一志愿。我想先找工作试试。”

“你自己什么想法?”

“我投了几家,有一家上海的做智能家居的公司给面试通知了,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季斌想了想:“你学工业设计的,去上海这种公司对口。你自己想不想去?”

“想去。但上海离家远。”

“远怕什么,我当年当兵离家更远。你去试试,不行再说。”

季明哲在电话那头笑了:“爸,你这么痛快我反而有点不踏实。我妈是不是得念叨?”

“你妈念叨归念叨,大事上她拎得清。你去面试你的,回头跟你妈说一声。”

挂了电话沈若华果然念叨了两句“上海太远了”,但念叨完还是给儿子转了五千块钱让他买身面试穿的西装。

过了几天季明哲来电话说面试过了,对方给发了录用意向书,七月入职。沈若华嘴上说“这么早定下来”,脸上却笑开了花。

季斌在局里随口提了一嘴儿子工作的事,宋曼青听见了:“季局,您儿子学工业设计?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做HR,回头我帮您打听打听公司情况。”

“不用打听,孩子的事让他自己闯。”

“那不行,您不知道现在外面套路多深。我帮您问问又不费事。”

季斌没再拦着。过了两天宋曼青拿了个打印件过来:“季局,我打听清楚了。那家公司正经做智能家居的,老板姓陈,规模不大但口碑挺好。就是有一点——”

“什么?”

“他们公司去年拿过一笔区里引导基金的跟投资金,当时钱维岳签的字。金额不大,三百万,正常程序。”

季斌皱了下眉:“这笔钱有什么问题吗?”

“钱本身没查出来问题,但引导基金的投资决策委员会里有一个人是钱维岳的大学同学。我怕您儿子去了之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季斌想了想:“明哲是去干活的,又不是去当股东的。不过你提醒得对,回头我跟他说一声,去了低调点,别跟人说家里干什么的。”

晚上跟季明哲视频的时候季斌把话说了。季明哲在那头乐了:“爸,您儿子又不是傻子。我面试的时候就说我爸是普通公务员,我妈是会计,别的什么也没说。”

“你妈本来就是会计,这不算撒谎。”

“对啊。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视频沈若华问:“你跟儿子说什么了?”

“让他低调。”

“就这?”

“就这。”

沈若华盯着他看了两眼:“你刚才是不是怀疑儿子那公司有问题?”

“不是怀疑公司有问题,是提醒他注意影响。我这位置现在敏感,他去了外地反倒好,离得远没人拿他说事。”

沈若华想了想,点了下头:“你说得对。不过你以后别吓唬儿子,他胆子小。”

“我什么时候吓唬他了?”

“你刚才那语气还不吓唬?跟训新兵似的。”

季斌无语了。当了二十多年兵,改不了了。

第八章 赵启年的私心

区里的案子告一段落之后,秦烈开始腾出手来抓经济。

新区搞了个现代服务业集聚区,位置在老区东边,规划面积不小,涉及三个街道。季斌作为发改局长自然跑不掉,天天开会研究方案。

这天开完会出来赵启年凑上来:“季斌,晚上有空没?咱哥俩好久没单独喝了。”

季斌看了他一眼。赵启年这人平时不怎么张罗酒场,今天主动约,八成有事。

“行啊,你说地方。”

“就我家。你嫂子做几个菜,咱们清静。”

晚上季斌拎了瓶酒去了赵启年家。赵启年住的是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赵启年老婆王秀芝做了一桌子菜,吃了一半就带着孩子进屋写作业去了。

赵启年给季斌倒上酒:“季斌,咱俩共事七年了,我这个人你知道,没什么大本事,混日子等退休。”

“你这话说的。你这个副局长干得稳稳当当的,怎么叫混日子?”

“稳稳当当就是混日子。”赵启年自嘲地笑了笑,“我跟你说个事。我那个外甥在街道办干了五年了,最近街道推荐他到区里来,想进你们发改局。”

季斌放下筷子:“哪个外甥?”

“王磊。我老婆那边的。小伙子脑子灵光,在街道搞统计工作,业务上跟你这边对口。”

“街道推荐名单我看过,里面没有王磊。”

“街道那边刚报上去的,可能还没到你手里。”赵启年给他倒酒,“季斌,我不瞒你,这事我打过招呼了。但我不想让外人觉得是我赵启年走关系塞人进来的。王磊要是能进来,你该怎么用怎么用,该骂就骂,我绝不护短。”

季斌想了想:“老赵,咱俩共事这么多年,你外甥要进发改局,走正常招录程序我欢迎。但有一条——考进来的按考进来的办,谁打招呼也没用。”

“那是自然。”赵启年举杯,“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回头你看见名单上有我外甥的名字觉得奇怪。”

季斌跟他碰了杯。喝完酒回家的路上他给秦烈打了个电话:“老赵今天找我喝酒,说他外甥想进发改局。”

“赵启年的外甥?哪个?”

“王磊,街道办搞统计的。”

“这个人我知道。街道推荐名单我看过,小伙子在基层干了五年,连续三年考核优秀,去年还拿了个区里的先进个人。业务上确实对口。”

“那走正常程序?”

“走正常程序。不过你注意一点——赵启年这人老实,他老婆那边亲戚多,别让王磊进来之后老赵三天两头替他外甥说话。你得提前把规矩立好。”

“我明白。”

季斌回家跟沈若华提了一嘴。沈若华一边护肤一边说:“赵启年这个人不错,他老婆王秀芝也是个实在人。他外甥应该差不了。”

“你怎么知道?”

“我跟王秀芝打过几回交道。她这个人从不占人便宜,买菜都自己带袋子。她外甥要是差劲,赵启年也不好意思往你跟前推。”

“你就凭买菜带袋子判断人?”

“细节看人品。”沈若华把面膜往脸上一贴,“你们男人不懂。”

半个月后王磊的调动手续走完了,正式到发改局报到。季斌把他安排到综合规划科,跟着宋曼青干。

王磊二十五六岁,戴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干活踏实。来了三天就把综合科过去三年的规划文件全翻了一遍,自己做了个索引表出来。

宋曼青拿着索引表来找季斌:“季局,您这赵局的外甥可以啊,这索引做得比档案室还细。”

“跟赵启年一个脾气,闷头干活不吭声。”

“那我多给他压点担子?”

“压。年轻人多干点累不坏。”

王磊来了一个月,跟科室里的人都混熟了。干活不挑肥拣瘦,加班从来不抱怨,就是有一点——太老实。有回开科务会讨论方案,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他一句意见不提。散会后宋曼青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王磊推了推眼镜:“我觉得你们说得都对。”

宋曼青哭笑不得,跑来找季斌汇报。季斌听了直乐:“老赵当年也这样。你带他去几次现场,让他跑跑外勤,逼着他跟人打交道。”

宋曼青照办,带着王磊跑了几趟企业调研。跑了两次之后王磊明显活泛了,第三次调研回来主动写了份建议报上来,提了几条挺有见地的意见。

季斌看完批了俩字:“可行。”

王磊拿着批复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跑到赵启年办公室报喜。赵启年当晚给季斌打电话:“季斌,王磊回家说您批了他的建议?”

“嗯,写得不错,让他继续这么干。”

“季斌,谢谢你了。”

“谢什么,他自己干出来的。不过老赵,我跟你说好,以后局里开大会我该批他还得批,你别往心里去。”

“那不能。”赵启年在电话那头笑得爽朗,“我外甥交给你,跟交给我自己一样。该骂骂该用用。”

挂了电话季斌坐在椅子上想,赵启年这人确实实在。当年在部队带兵他最喜欢那种闷头干活不吭声的,赵启年就是这种类型。不过闷头干活的人也有一个毛病,太老实容易被人欺负。王磊来了之后科里有个老科员总把自己的活推给他干,王磊也不吭声闷头干完了。季斌看在眼里没说话,过了几天找了个由头把那个老科员叫到办公室说了一顿:“你手上的活以后自己干,别推给新人。王磊是来干工作的,不是来给你当助理的。”

老科员红着脸出去了。打那之后再没人往王磊头上推活。

宋曼青后来跟季斌说:“季局,您这是给王磊立威呢。”

“立什么威,我就是看不惯老人欺负新人。”

“那您怎么不直接跟王磊说让他学会拒绝?”

“他刚来你让他怎么拒绝?老同志推活他要是硬顶回去,以后在局里怎么混?这种事得领导出面,他闷头干活就行了,恶人我来做。”

宋曼青想了想,拿笔记下来:“又学一招。”

季斌瞥了她一眼:“你别什么都记。回头笔记本丢了全是我的语录。”

“那不能。我记完就锁保险柜里。”

第九章 集聚区来了个港商

现代服务业集聚区的规划方案改了四稿,秦烈还是不满意。

第五次调度会上,秦烈把规划图往投影仪上一打:“核心区这块商业用地,容积率定了一点八,谁定的?”

季斌站起来:“规划院根据周边地块参照定的。”

“参照的哪块?”

“老城区商贸中心。”

“老城区什么年代建的?现在什么年代?”秦烈拿激光笔在图上画了个圈,“这块地紧挨着地铁口,容积率放到二点五都不算高。规划院是按五年前的眼光做方案,你们发改局也跟着闭眼签字?”

季斌认了:“我回去让他们调。”

散了会宋曼青追上来:“季局,容积率调了得重新报市里批,时间来不及。”

“来不及也得来。秦区长说得对,规划院那个方案确实保守了。”季斌想了想,“你让规划院这周把容积率调好的方案赶出来,同时让招商那边把意向企业名单捋一遍,看看有没有对容积率有要求的。”

两天后宋曼青拿着调好的方案过来,后面还跟了个人,区招商服务中心的副主任葛洪涛。

“季局,这位是招商中心的葛主任,他说有个港商看了咱们集聚区的规划,想在核心区落一个高端商业综合体。”

季斌让葛洪涛坐下说。葛洪涛三十七八岁,西装笔挺,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拿了一份企业简介递过来。

“季局长,这家叫港瑞置业,香港注册的,母公司做商业地产二十多年了,在广州、深圳都有项目。他们想在我们区里落一个旗舰店级别的购物中心,体量大概八万平米。”

季斌翻了翻简介:“他们怎么找到咱们的?”

“港瑞在省城有个办事处,主动找上门的。说看中咱们区的消费潜力,地铁通了两条线,常住人口上来了。”

“投资额多少?”

“一期总投资报的是十二个亿。”

季斌放下简介:“条件呢?”

葛洪涛笑了一下:“港瑞那边提了几条。第一,核心区地块的容积率希望能给到二点八;第二,他们希望区里在土地出让价格上给些优惠;第三,他们希望五年内区里不再批同体量的商业项目。”

“第三条意思就是排他。”季斌靠在椅背上,“你答应了?”

“我没松口。这事得您跟秦区长定。”

“你先回去让他们出一份正式的投资意向书,把条件列全了,别口头谈。另外你把港瑞在别的地方做的项目情况摸一摸,有没有烂尾的、招商不满的、后期经营不下去的。”

葛洪涛走了之后季斌给秦烈打电话:“港商的事你知不知道?”

“葛洪涛跟我说了一嘴。你怎么看?”

“条件开得不小。容积率二点八就顶到规划上限了,地价优惠和排他条款每一条都得区里开会定。我先把底摸清楚再说。”

“行,你摸。摸完了上会。”

季斌让宋曼青和王磊分头查。宋曼青查港瑞置业的工商信息和司法涉诉记录,王磊去省城跑一趟,实地看港瑞在省城做的那个项目。

三天后宋曼青先回来汇报:“港瑞置业香港注册,注册资本一千万港币,实缴没查到。母公司港瑞集团在开曼群岛注册,股权结构三层套着,穿透之后实际控制人叫黄锦荣,香港身份证。司法涉诉记录有一条——前年在南方某市有个项目因为拖欠工程款被起诉,后来调解了。”

“拖欠工程款?”

“对,金额不大,三百多万,但被起诉说明现金流出过问题。”

“王磊那边呢?”

“还没回来。”

第二天王磊从省城赶回来,直接到季斌办公室:“季局,港瑞在省城的项目我看了,地段不错,体量也大,但招商率不到六成。旁边一家同体量的本土商场招商率九成多。港瑞那个场子里面空了好几个铺位,三楼整层还没开出来。”

“经营问题?”

“我问了当地商圈的人,说港瑞租金定得高,招商团队换了两拨人,商家都不愿意续约。”

季斌把两边信息合在一起捋了一遍。港瑞有实力,但经营能力存疑,现金流也出过问题。这种企业给核心区地块,万一后期运营跟不上,整个集聚区的商业氛围就砸了。

他把情况跟秦烈汇报了。秦烈听完问了一句:“你觉得这项目能不能接?”

“接可以接,但不能按他们的条件接。容积率二点五封顶,地价按市场评估价走,排他条款最多给三年,而且要加一条——招商率达不到八成,区里有权收回地块重新出让。”

“条件压这么狠,人家能答应?”

“他要是真看好我们这块地,会答应。不答应说明他没底气。”

秦烈笑了:“你去谈。谈的时候把姿态摆好,别把话说死。”

季斌约了港瑞华南区的投资总监程德昭见面。程德昭四十出头,香港人,说话不紧不慢,上来先夸了一通区里的发展前景,然后话锋一转:“季局长,我们老板对这块地很感兴趣,但希望区里能在条件上灵活一些。”

“程总,灵活可以,但底线我得说清楚。”季斌把条件一条条摆出来,“容积率二点五,地价评估价,排他三年,招商率不达标收回地块。这四条能接受咱们继续谈,不能接受我建议你们再看看别的城市。”

程德昭脸色不太好看:“季局长,二点八的容积率是我们做方案的基础,降到二点五体量少了六千平米,投资回报算不过账。”

“你算不过账是因为你把租金定高了。省城那个项目我去人看了,招商率不到六成,你回去问问你们老板,是不是该把租金策略调一调?”

程德昭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季斌摸了他的底。

“这样,季局长,我回去跟总部汇报一下,有消息再联系您。”

“行,不急。”

程德昭走了之后宋曼青进来:“季局,您直接把底牌撂给他了?”

“不撂他怎么知道我们做了功课?这种港商在内地拿地习惯了地方上供着,你越软他越得寸进尺。把底线亮出来,他反而会认真考虑。”

三天后程德昭来电话说总部原则上接受容积率二点五和地价评估价,但排他希望延到五年,招商率考核指标降到七成。

季斌跟秦烈碰了一下,秦烈说:“排他四年,招商率七成半,这是底线。”

季斌把条件报给程德昭,当天下午对方回复接受。投资协议走完流程签了字,葛洪涛乐得合不拢嘴:“季局,这项目谈下来招商中心的年度任务一下完成大半。”

“别高兴太早,后面落地还有一大堆事。开工手续、配套建设、招商监管,哪一样不到位都得出问题。”

“那是那是。”葛洪涛连连点头。

晚上季斌回家跟沈若华说起这事,沈若华一边剥毛豆一边说:“你们区里那个集聚区不是才规划吗?地还没拆完就招来这么大项目?”

“所以才得抓紧。拆完再招就晚了。”

“那你们拆迁进度跟得上?”

季斌被问住了。集聚区核心区那块地涉及两个城中村,拆迁进度确实落后于计划。他第二天到单位把拆迁办的人叫来一问,负责人支支吾吾说有几户钉子户一直谈不下来。

季斌把情况报给秦烈,秦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拆迁的事我亲自盯。不过班长,你跟那个程德昭说一声,协议里加一条——地块达到净地条件的时间以拆迁实际进度为准,不设固定交地日期。”

“这条人家能答应?”

“他要不答应说明他不懂国内拆迁的规矩。你去说,他能答应。”

季斌把话传过去,程德昭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季局长,你们区里做事挺实在的。这条我们接受,不过我们也有个要求——拆迁每完成一块,我们同步启动设计,别等全拆完了才动。”

“行,设计先行,我协调规划局给你们开绿色通道。”

挂了电话季斌跟宋曼青说:“这一轮谈下来,程德昭这个人还行,虽然精但讲道理。回头项目落地了你多跟他那边对接,学会跟这种人打交道。”

宋曼青点头:“明白。”

第十章 王磊闯祸

集聚区拆迁的事秦烈亲自坐镇,两个月啃下了最难啃的几户。港瑞的设计团队进场那天,季斌带着宋曼青和王磊去现场对接。

现场在城中村拆迁废墟边上临时搭了个板房,程德昭带着三个设计师已经到了。王磊负责做会议记录,拿着本子坐在角落里。

会议开到一半,程德昭提了个要求:“季局长,核心区东侧那块三角地,我们方案里想做下沉式广场,但你们规划条件里写的是绿地。能不能调一下?”

季斌看了一眼规划图:“那块地是公园绿地,调规得上市规委会。”

“走流程要多久?”

“最快三个月。”

程德昭皱了皱眉:“三个月太长了,我们设计周期等不起。”

季斌还没说话,王磊忽然开口了:“程总,那块三角地面积不大,你们非要做下沉广场的话,能不能往西挪五十米?西边那块地规划是商业用地,不用调规。”

程德昭看了他一眼,低头翻了翻图纸:“往西挪五十米……动线变了,得重新算。”

“我算过了。”王磊从包里掏出张手绘的草图递过去,“往西挪之后跟地铁出口的连接通道缩短了二十米,人流动线反而更顺。就是地下室开挖深度得往下多挖一米五。”

程德昭盯着草图看了半天,扭头跟他带来的设计师说了几句粤语,然后转回来:“季局长,你们这个小伙子可以啊,图都画好了。”

季斌脸上没表情,心里挺受用:“小王在街道干过五年,熟悉这块地的情况。”

散会之后季斌把王磊叫到一边:“你刚才那个方案什么时候算的?”

“昨晚。我看规划图的时候就发现那个三角地跟地铁口位置有点别扭,回去自己画了画。”

“下回开会前先跟我说一声。你今天当着港商的面直接提方案,万一算错了打的是区里的脸。”

王磊脸红了:“季局,我错了。”

“错倒没错,方案挺好。以后有想法先跟宋局长通个气,她帮你看一遍再往外拿。”

“明白。”

王磊的方案被程德昭接受了,港瑞那边重新出了设计图,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月开工。秦烈听说这事之后把季斌叫过去:“你们局那个王磊,就是赵启年外甥?”

“是。”

“小伙子不错。不过你注意点,赵启年那边别让他觉得外甥给你干活是应该的,该表扬表扬,该给待遇给待遇。”

“我知道。这次方案的事我让宋曼青报了个专项奖励,不多,五百块钱。”

“五百少了点,一千吧。从我区长基金里出。”

季斌笑了:“你还有区长基金?”

“我自己掏腰包。一千块钱请个好点子不贵。”

王磊拿了奖励之后干劲更足了,天天加班到八九点。赵启年有天晚上给季斌打电话:“季斌,王磊最近是不是加班太多?他媳妇打电话到我老婆那儿抱怨,说新婚没几天就天天不着家。”

“加班是自愿的,我可没逼他。”

“我知道。不过你帮我劝劝他,工作要干,家庭也要顾。”

第二天季斌把王磊叫来:“你媳妇有意见了?”

王磊挠了挠头:“也不是有意见,就是念叨了几句。”

“以后晚上七点之前回家。活干不完第二天早点来。”

“可有些事急着要——”

“天塌下来我顶着。你一个新婚的,天天加班像什么话?回去跟你媳妇说,季局长说的,七点前必须到家。”

王磊嘿嘿笑着走了。

消停了没半个月,王磊就闯了个祸。

那天宋曼青出差,王磊替她去参加市里的服务业统计工作会议。会上统计局发了一套新的统计口径报表模板,要求各区按新模板重新上报去年的数据。王磊当场没说什么,回来之后直接按新模板把发改局的数据重新报了一遍。

问题出在他把新旧口径的差异没跟局里其他科室对清楚。商务局那边按旧口径报的数,两家一对不上,统计局退回来让区里自己先核对清楚再报。

季斌把王磊叫过来:“报表你报之前跟商务局对过数没有?”

“我打电话问了一下,他们那边的人说按旧的报就行——”

“他让你按旧的报,你为什么按新的报?”

“市里会上明确要求按新口径——”

“市里要求新口径,你至少得跟商务局知会一声让他们也调。你一个人调了,人家没调,报上去两家打架,统计局退回来还得重新搞。”

王磊低着头不吭声。

“这事责任在你,挨批认不认?”

“认。”

“回去写个情况说明,明天局务会上念一遍。”

王磊出去之后宋曼青从出差地打电话回来:“季局,王磊的事我听说了,我也有责任,出差之前没把对接工作交代清楚。”

“你是有责任,回来之后写个自我检讨一块念。”

第二天局务会上王磊把情况说明念了一遍,念完季斌当场批了一顿:“发改局报数据不是你自己写作业,想怎么填怎么填。以后凡是跨部门的数据,报之前发函确认,别打个电话就算数。电话里说的话回头人家不认你也没辙。”

散了会王磊蔫头耷脑地往外走,季斌叫住他:“王磊。”

“季局。”

“批你是让你长记性,不是让你丧气。事情过了就过了,该干嘛干嘛。以后遇到跨部门的事拿不准先问宋局长,再拿不准直接问我。”

“明白了。”

赵启年第二天来找季斌:“季斌,王磊回去蔫了一晚上。”

“我给批的。不批不长记性。”

“批得对。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爸妈那边可能也会问,我就说正常批评,没大事。”

“你跟亲家说,没事。年轻人挨两句批不算什么,别搞得全家都紧张。”

赵启年走了之后季斌给沈若华打电话:“晚上多做两个菜,把赵启年一家叫来吃饭。”

“怎么了?”

“王磊挨了批,老赵估计心里不踏实。一块吃顿饭,话在饭桌上说开了就好了。”

沈若华在电话那头笑:“你倒会做人。”

晚上赵启年一家来了,王磊带着媳妇也来了。季斌跟赵启年喝了两杯,王磊在边上给长辈倒酒,倒到季斌这儿的时候季斌按住他手腕:“今天这酒我喝你的,明天上班该干活干活,别有情绪。”

王磊使劲点头:“季局,我明白。”

赵启年在旁边嘿嘿笑:“季斌,你当年在部队当班长也是这么带兵的吧?”

“比这狠多了。那时候骂完了还得罚跑圈,现在哪敢罚?”

一桌人都笑了。

第十一章 沈若华住院

入冬之后沈若华的腰病又犯了。这回比上次厉害,腿发麻走不了路,去医院一拍片子,医生说上次微创手术的减压不够彻底,得再做一次开放手术。

季斌在办公室接到电话就往医院跑。沈若华躺在急诊观察室里,脸色发白,看见他来了还笑:“你慢点跑,腰不要了?”

“你还有心思说我。”季斌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医生怎么说?”

“让明天办住院,排手术。”

“那今晚先回去收拾东西,我陪你办住院。”

“你那么忙——”

“我请两天假。”

沈若华看了他一眼:“你才当局长,别动不动请假。”

“我是局长又不是犯人,连老婆住院都不能陪?”

第二天季斌把局里的事安排了一下。宋曼青现在能独当一面,日常事务都处理得有条不紊。王磊也能顶上来,赵启年那边打个招呼让他多盯着点。

“有事电话联系,不是急事别打。”季斌交代完就走了。

沈若华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术前一天晚上,季斌在医院陪床,沈若华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什么呢?”季斌问。

“想儿子。明哲要是在跟前就好了。”

“我给他打电话了,他说请一天假回来。”

“别让他耽误工作。他刚去新单位,请假不好。”

“已经请了,明天早上到。”

沈若华叹了口气:“这孩子,一点事就沉不住气。”

“像你。”

“像我?明明像你。”

第二天早上季明哲赶到了医院,进病房看见他妈躺在病床上,眼圈一下就红了。沈若华倒是镇定,还指挥他:“别在那儿站着,去给你爸买杯豆浆,他昨晚没睡好。”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主刀医生出来说很顺利,季斌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术后第一天沈若华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季斌和季明哲轮流守着。秦烈下午来了,拎着果篮和花,进病房叫了声嫂子,然后跟季斌使了个眼色。

季斌跟他到走廊上:“什么事?”

“区里出了点小事。拆迁那边有户人家又反悔了,签了字的协议不认,闹到街道去了。”

“哪户?”

“就核心区东边那个姓马的。他之前签了协议拿了补偿款,现在听说港瑞要往西挪设计,觉得他家那块地位置变好了,想多要钱。”

“这属于耍赖了。”

“街道那边压不住,你得出面。不过你这边嫂子刚做完手术——”

“我明天回去。上午处理完这事,下午再来。”

“那你辛苦。”

季斌回病房跟沈若华说了,沈若华推他:“你回去办事,我这边有明哲盯着。别因为我耽误正事。”

“我明天上午回去,下午就回来。”

“不用急着回来,明哲在这儿就行了。你办完事该回家睡个整觉,看你那黑眼圈。”

季明哲在旁边插嘴:“爸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我都请好假了。”

第二天一早季斌到了街道,把姓马的那户人家约到社区办公室谈。他拿了两份材料,一份是签了字的拆迁协议,一份是港瑞调整设计之后的规划图。

“老马,你签协议的时候这块地规划是绿地,补偿标准按绿地给的。现在港瑞调了设计,你觉着位置好了想多要钱——这个逻辑不对。你签了字的东西不能反悔,这是规矩。”

姓马的中年男人梗着脖子:“那我不管,反正我不搬了,你们看着办。”

“你要是觉得补偿不合理,当初可以不签。签了又反悔,走到哪儿你都占不住理。你要是不搬,港瑞的设计就绕开你家那块地,到时候你那儿孤零零一个房子夹在商场中间,你觉得是你难受还是开发商难受?”

姓马的犹豫了。

“我今天来是给你把道理讲明白,不是来求你。你要是不听,后头走法律程序,该强制拆迁强制执行,到时候你拿到的比现在少。”

街道的人在旁边帮腔,姓马的最终松了口:“那……我再想想。”

“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要是没个准话,我就按程序走。”

季斌从街道出来给秦烈打电话:“谈得差不多,三天内应该有结果。”

“班长,嫂子那边怎么样了?”

“手术挺顺利,在医院养着。”

“你赶紧回去陪着,区里的事我盯着。”

季斌赶回医院,沈若华正靠在床头喝粥,季明哲在旁边削苹果。

“办完了?”沈若华问。

“差不多了。”

“那就回去睡一觉。看你那脸色比我这病人还差。”

季斌确实累了,靠在陪护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若华还醒着,在看手机。

“你没睡?”

“白天睡多了。你回去吧,明哲在这儿就行。”

“我睡了一觉好多了。”

“那你帮我倒杯水。”

季斌倒了水递过去,沈若华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季斌,我今天听明哲说他在上海那公司干得不错,领导挺器重他。”

“那好啊。”

“你说他以后就在上海了?”

“上海挺好,大地方机会多。”

沈若华沉默了一会儿:“就是离家远。”

“远怕什么,高铁几个小时的事。你要是想他了咱们去看他。”

“你说得轻巧,你走得开?”

“我走不开你就自己去,我给你买票。”

沈若华笑了:“你倒是大方。”

“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

“你大方个屁。儿子小时候想买个游戏机你都不给买。”

“那能一样吗?游戏机耽误学习。”

“你现在说什么都有理。”

季明哲在旁边听着直乐:“爸,妈,你们俩能不能别每次见面都吵?”

“没吵。”两人异口同声。

沈若华出院那天秦烈开车来接。沈若华上车的时候秦烈还伸手扶了一把,叫了声嫂子慢点。沈若华坐好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秦烈,你这区长干得怎么样?”

“还行,凑合。”

“什么叫凑合?我听季斌说你们区里那几件事办得挺漂亮。”

“都是班长教得好。”

季斌坐在副驾驶哼了一声:“你少来。你教我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车里笑成一片。

第十二章 许广泰请客

沈若华出院之后在家休养了一个月。季斌每天上班前把菜买好,中午沈若华自己热一热,晚上他回来做饭。宋曼青有回送文件到家门口,看见季斌系着围裙开门,愣了一下。

“季局,您这——”

“家里病人,没办法。文件放桌上我签。”

宋曼青把文件放下,探头看见沈若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叫了声嫂子。沈若华招手让她进来坐,宋曼青看了看季斌的脸色,季斌点了下头她才进去。

“嫂子,您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下周就能下楼遛弯了。”沈若华拉着宋曼青的手,“小宋啊,你季局在单位没少骂你吧?”

宋曼青笑:“骂是骂,但也教东西。”

“他这人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数。你跟着他好好干。”

宋曼青走了之后沈若华跟季斌说:“小宋这姑娘不错,你多带带人家。”

“我天天带着呢。”

许广泰的电话是周四来的。这回他没绕弯子:“季斌,崔志刚那事彻底结了,纪委给了他一个诫勉谈话,连处分都没给。他说想当面谢谢你,我张罗了一桌,你周六晚上有空没?”

“有空。哪家?”

“还是那饺子馆。崔志刚说他请客。”

周六晚上季斌到了饺子馆,许广泰和崔志刚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崔志刚五十出头,头发稀稀拉拉,看见季斌进来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季局长,要不是您指点,我这事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

“坐下说坐下说。”季斌扶住他,“你自己把材料交上去的,是你自己给自己挣的前程,谢我干什么。”

三个人坐下喝酒。崔志刚喝了两杯之后话多起来:“季局长,我在市发改委干了二十多年,卫鸿达来了之后我是真不想跟着他干,可他是一把手,安排下来的活我不干不行。那几年我天天提心吊胆的。”

“现在踏实了?”

“踏实了。诫勉谈话完那天我回家睡了个整觉,我老婆说我这么多年头一回打呼噜。”

许广泰在旁边笑:“崔志刚你也是胆子小,当初材料早交不就早没事了?”

“教导员,我哪知道纪委查得这么细?我以为卫鸿达手眼通天,交材料等于找死。”

季斌给他倒酒:“以后遇着这种事第一时间找组织。你藏着掖着,小事拖成大事,没事拖成有事。”

“记住了记住了。”

喝到一半许广泰问季斌:“季斌,我听说你们区里搞那个服务业集聚区招了个大项目?”

“港瑞置业,商业综合体。”

“靠谱吗?我有个老战友在省城建设局退休的,他说港瑞在省城那个项目经营得不怎么样。”

“我们摸过底了,确实经营能力一般。所以协议里加了几条约束条款,招商率不达标收回地块。”

许广泰点头:“那还行。不过你盯着点,港资企业有时候玩资本运作,把项目倒手卖了就跑,你找都找不着人。”

“协议里写了十年内不得转让项目公司股权。”

“那就行。你做事我放心。”

散场的时候崔志刚抢着结了账。许广泰拉着季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季斌,我上次找你的时候心里还打鼓,怕你当了局长不认人。这回我放心了。”

“老教导员,您以后有事直接打我电话,别拐弯抹角的。”

“行,走了。你回去路上慢点。”

季斌回家的路上接了个电话,是赵启年打来的:“季斌,王磊他媳妇怀孕了,今天刚查出来的。”

“好事啊!王磊知道不?”

“知道了,乐得跟什么似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回头他要是请假多你别卡他。”

“你让他按规矩来就行,该请的假我什么时候卡过?”

“那倒是。行了不说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季斌给沈若华打:“老赵家要添丁了,王磊媳妇怀孕了。”

“哟,好事啊。回头我去看看她。”

“你先把自己养好了再去看别人。”

“我好了,下周就下楼遛弯。到时候我去买点东西送过去。”

季斌到家的时候沈若华已经睡了,茶几上留了杯蜂蜜水,底下压了张纸条:“喝了再睡,解酒。”

季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

第十三章 工地上的猫腻

开春之后集聚区核心区正式动工。港瑞那边派了个项目经理叫何锦堂,四十来岁,广东口音,说话慢条斯理,见面先递名片再递烟。季斌不抽烟,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没点。

动工头一个月季斌去了三趟工地,每次都是突击,不打招呼。第三趟去的时候发现了个事。

核心区东侧地下车库基坑开挖,按照港瑞自己的施工方案,基坑支护用的是钻孔灌注桩加一道内支撑。季斌站在坑边上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监理:“这桩打多深?”

“设计是十八米。”

“我数了数桩机数量,按这个进度打不到设计深度就收工了。你把施工记录调出来给我看看。”

监理脸色有点不自然,打电话叫来了施工方的现场负责人。那人来了之后解释了一通“地质条件跟勘察报告有出入”“入岩深度够了”之类的话。季斌没跟他掰扯,直接给宋曼青打电话:“你带小郭过来一趟,把地勘报告和施工图带上。”

小郭是自然资源局借调在集聚区专班的那个业务尖子,来了之后拿施工图和现场记录一对照:“季局,设计桩长十八米是入中风化岩层两米。但施工记录上写的入岩深度只有零点八米,他们改了工艺参数,没走变更手续。”

“改了参数谁批的?”

“没批。监理签字栏是空的。”

季斌把监理叫过来:“你们监理公司是哪家?”

“省城的天正监理。”

“总监今天在不在?”

“在办公室。”

“叫过来。”

总监姓罗,五十多岁,来了之后季斌把施工记录往他面前一摆:“罗总监,桩长不够这个事你知不知道?”

罗总监翻了两页记录,脸就白了:“季局长,这个事我确实不知情,是下面监理员签的字——”

“你不知情?你作为总监天天在工地上待着,桩打多深你看不见?入岩深度不够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基坑塌了算谁的?”

罗总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季斌当场给秦烈打电话:“秦区长,港瑞基坑支护有偷工减料,我建议停工整改。”

“停。你全权处理。”

季斌挂了电话对何锦堂说:“何经理,工地从现在起停工。基坑支护全部返工重打,监理单位换掉。你给程德昭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

何锦堂满头大汗:“季局长,返工的话工期耽误不起——”

“你偷工减料的时候怎么不想工期?基坑支护出问题要出人命的,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何锦堂不吭声了。

第二天程德昭从省城赶过来,见面先道歉:“季局长,这事是我们监管不到位,我认。返工费用我们承担,工期我们自己想办法抢回来。”

“程总,我跟你把话说明白。港瑞在省城那个项目招商率不到六成,经营得一般,这个我摸底的时候就知道。但我还是让你们进来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给的条件实在,方案做得用心。可你们进来之后在工地上搞这套——这让我很失望。”

程德昭沉默了一会儿:“季局长,何锦堂是总部那边塞的人,跟我不是一条线。这事我回去处理。”

“那是你们内部的事。我只看工地。返工完成之后每一根桩的检测报告都要报到我这儿,少一份都不行。”

“明白。”

程德昭回去之后第三天,何锦堂被撤了,港瑞重新换了个项目经理叫简志豪。简志豪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天正监理换了,新换的监理公司进场之后第一根桩打了二十一米,比设计还深三米。

宋曼青把检测报告拿给季斌看的时候问:“季局,您那天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桩不够深的?”

“数桩机。正常打十八米的桩,一台桩机一天打四到五根。他们一天打八根,要么换了大功率机器,要么就是没打到位。我看了下桩机型号没换,那就是没打到位。”

“您连桩机型号都懂?”

“部队修了十几年工事,什么机械什么参数我不懂?”

宋曼青把这话记下来,回头跟王磊说:“季局这眼睛比检测仪还准。”王磊连连点头。

第十四章 有人递了个信封

港瑞基坑返工的事刚收尾,季斌就碰上件糟心事。

那天他去市里开完会出来,在停车场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那人西装革履,递了张名片:恒泰建设集团副总经理,蒋宏图。

“季局长,久仰久仰。我们恒泰是做市政工程起家的,区里集聚区的配套道路项目我们想参与,想请您指点指点。”

季斌接过名片看了看:“招投标走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你按程序报名就行。”

“程序肯定走,就是想提前跟您汇报汇报我们的优势。”蒋宏图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我们公司的资质材料和业绩介绍,您带回去看看。”

季斌摸了摸文件袋,厚度不对。他打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几页纸,还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摸着像是成沓的现金。

他把文件袋合上递回去:“蒋总,材料你走正规渠道提交,我那边有人收。这个你拿回去。”

蒋宏图笑着往回推:“季局长,一点心意,就是些土特产——”

“蒋总,”季斌没接,语气平静,“我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转业到地方也七年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收了别人东西睡不着觉。你让我睡个好觉行不行?”

蒋宏图脸上的笑僵住了。

“配套道路项目公开招标,你们公司有实力就凭本事中,没实力送什么都没用。今天这个事我当没发生过,你回去好好准备标书。”

蒋宏图把文件袋收回去,讪讪地走了。

季斌上车就给秦烈打电话说了这事。秦烈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两秒:“恒泰建设?蒋宏图?这人跟卫鸿达有点关系,卫鸿达的小舅子以前在恒泰挂过职。”

“那更不能沾了。”

“你处理得对。这事我记下来,回头让纪委那边备个案。你再碰见他直接掉头走。”

“我知道。”

晚上回家季斌把这事跟沈若华说了,沈若华正在沙发上做康复操,听完停下来看着他:“你没收?”

“没收。”

“真没收?”

“真没收。你还不信我?”

沈若华笑了:“信。就是问问。你要是收了我今晚就把你撵出去睡楼道。”

“那不能。家里就一张沙发,撵出去你腰不好谁给你做饭?”

沈若华拿靠垫砸他。

第二天到单位季斌把宋曼青叫过来交代:“集聚区配套道路的招投标,你盯紧点。有家叫恒泰建设的可能会来投标,你按规矩走流程,别给任何人开绿灯。”

“恒泰建设?我记下了。”宋曼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季局,这家公司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有人昨天在停车场给我塞信封了。”

宋曼青抬起头:“您没接吧?”

“你看我像接了的?”

“不像。您要是接了今天纪委就该来找我了。”

“少贫。盯紧点。”

后来恒泰建设果然来投标了,标书做得挺厚实,报价也不高。评标结果出来恒泰排第三,没中。中标的是一家省属路桥企业,资质业绩都过硬。

蒋宏图没再来找过季斌。倒是秦烈过了几天跟他说了一嘴:“蒋宏图投标没中之后去市里找了一圈人,想从上面压下来让中标单位分包给他。没人搭理他。”

“卫鸿达倒了,他这条线断了。”

“对。他自己还没看明白形势。”秦烈靠在沙发上剥橘子,“对了班长,你这回收了信封的事我让纪委记了个备。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别自己扛,第一时间报纪委。”

“我知道。不过秦烈,你能不能别每次来我办公室都跟说案子似的?咱俩能不能聊点别的?”

“聊什么?”

“你个人问题。你今年三十六了吧?对象找了没?”

秦烈差点被橘子噎住:“班长,你怎么跟我妈一个口气?”

“你妈不在跟前,我替她问的。到底找没找?”

“没找。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

“少拿忙当借口。我三十六的时候你都上初中了。”

“你那时候什么年代?现在什么年代?”秦烈把橘子皮扔垃圾桶里,“再说了,我找对象也不能随便找一个啊。”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秦烈认真想了想:“能扛事的。别娇滴滴的,遇着事能跟我商量,别动不动就哭。”

“你这要求听着简单,不好找。”

“不好找慢慢找呗。我才三十六,又不是六十三。”

季斌没再追问。秦烈走了之后他给沈若华打电话:“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秦烈介绍介绍?”

沈若华在那头乐了:“你还给人当媒婆呢?”

“我看着这小子一个人挺孤单的,成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不过秦烈那条件,一般人他看不上。”

“他说想找个能扛事的。”

“这要求高了。能扛事的姑娘有,但还得跟他合得来,难。”

“你慢慢寻摸,不急。”

挂了电话季斌自己乐了一会儿。当年在部队秦烈是他手底下最不省心的兵,如今他倒操心起人家婚事了。

第十五章 秦烈老娘来了

秦烈他妈要来区里看儿子,提前一周给他打了电话。秦烈接完电话就来找季斌:“班长,我妈下周三来,说想见见你。”

“见我干嘛?”

“她说当年我在部队你把我管住了,要当面谢谢你。”

季斌有点意外。秦烈他妈叫薛玉兰,六十二岁,在老家县城小学当了一辈子老师,退休之后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秦烈他爸走得早,薛玉兰把秦烈拉扯大不容易。

“你妈住哪儿?”

“我那儿呗。她就待三天,我请两天假陪她。”

“你妈来了你别光顾着陪,工作该干还得干。我让你嫂子陪着逛两天。”

周三下午季斌去秦烈家接薛玉兰。老太太个子不高,穿件暗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当老师的做派。见了季斌先握手:“季局长,我家秦烈给你添麻烦了。”

“阿姨您叫我季斌就行。秦烈现在是我领导,要说麻烦也是我麻烦他。”

薛玉兰回头看了秦烈一眼:“你当你班长领导了?”

秦烈嘿嘿笑:“妈,工作是工作,私下他还是我班长。”

“那你工作上别给班长使绊子。”

“我哪敢啊。”

沈若华跟薛玉兰一见如故,两个人聊了一下午。薛玉兰说了不少秦烈小时候的事,什么爬树掏鸟蛋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什么偷她钱包买鞭炮被她追着满院子跑。

“那孩子从小就不安分,”薛玉兰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我当老师管了一辈子学生,就管不住自己儿子。送他去当兵我就想着,让部队管管他,再管不住就没法了。”

沈若华笑着说:“管住了。季斌说秦烈在部队表现好着呢,后来考了军校提了干。”

“我知道。他每次写信回来都说班长怎么怎么好,班长教他什么什么。有一回冬天站岗冻得耳朵疼,班长老婆给织了条围巾,他写信回来念叨了整整一页纸。”

沈若华扭头看季斌:“你听见没?你儿子都没这么念叨过你。”

季斌端着茶杯掩饰尴尬:“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薛玉兰在区里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秦烈请季斌一家吃饭。饭桌上薛玉兰举着饮料杯站起来:“季斌,若华,我这趟来看了秦烈的工作环境,也看了他住的地方。他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照顾,我本来不放心。现在看了你们两口子跟他的关系,我放心了。”

季斌赶紧站起来:“阿姨您坐。秦烈在这边您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

秦烈在旁边笑:“妈,班长家冰箱里什么好吃我都知道,不会饿着。”

薛玉兰瞪他:“你有点出息行不行?老上人家蹭饭。”

“嫂子乐意让我去。”

沈若华接话:“乐意。秦烈来了还能帮着洗碗。”

一桌人都笑了。

薛玉兰走那天季斌和沈若华去送站。老太太进站前拉着季斌的手说:“季斌,秦烈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该说就说,别因为他是领导就顺着他。他这孩子容易上头,你在旁边拽着点。”

“阿姨您放心。”

火车开了之后沈若华问季斌:“你觉不觉得薛阿姨话里有话?”

“什么意思?”

“她特意嘱咐你‘别因为他是领导就顺着他’——说明她担心秦烈在区里太强势得罪人,怕他走歪。”

季斌想了想:“有可能。秦烈这脾气确实容易得罪人。不过他在我面前还好,有什么事都商量着来。”

“那是因为你是他班长。换个别人试试?”

季斌没接话,心里却琢磨了一路。

第十六章 宋曼青的独当一面

薛玉兰回去之后区里消停了小半个月。秦烈去省里参加新任区县长培训,走之前把区里工作暂时交给常务副区长方明远主持。

方明远五十三岁,在区里干了十多年,稳当人。秦烈走之前跟季斌交代了一句:“方区长人不错,但耳根子软。你多盯着点,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季斌应下了。秦烈走后的第三天王磊跑来找他:“季局,宋局长跟方区长顶起来了。”

“怎么回事?”

“集聚区配套道路的绿化工程,方区长那边接了个条子,说让把中标单位换一家。宋局长不干,说招投标结果已经公示了,换人就是违规。”

季斌去宋曼青办公室的时候她正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气硬:“方区长,这事我确实办不了。招投标结果公示期内无异议,中标通知书已经发了,现在换人,一是违规二是失信。您要是坚持换,得给我出书面指令,我存档。”

挂了电话宋曼青看见季斌在门口,站起来:“季局。”

“方区长让你换中标单位?”

“嗯。说是市里有人打招呼。我问是哪个人,方区长没说名字。”

“你把情况整理一下给我。”

宋曼青把来龙去脉写清楚交上来,季斌看完给方明远打了个电话:“方区长,绿化工程的事宋曼青跟我说了。这事按规定确实不能换。您要是觉得中标单位有问题,走正规渠道投诉核查,查实了取消中标资格重新招标都行。但没核实之前直接换人,这个口子不能开。”

方明远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季斌,我不是要换人,就是有人递话过来让我关照一下——”

“方区长,递话的人您让他去找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走质疑投诉程序。您把话递回去,就说区里按规矩办。”

方明远沉默了几秒:“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季斌跟宋曼青说:“你顶得对。以后方区长再让你干违规的事,你就说‘季局长说的按规定办’。”

宋曼青笑了:“拿您当挡箭牌?”

“我让你拿我当挡箭牌。方区长人不错,就是有时候拉不下脸。他不好意思拒绝的人你帮他拒绝,事后我跟他解释。”

这事过了没几天秦烈培训回来,方明远主动找他汇报了这事:“秦区长,绿化工程换人那事是我不对。我跟季斌沟通了,他说得对,按规定办。”

秦烈回来之后把季斌叫过去:“方区长跟我说了绿化的事。宋曼青顶得好。你回头跟她说,下个月开始让她列席区政府常务会。”

“列席常务会?”

“锻炼锻炼。她这水平在局里干副职屈才了,该往上带一带。”

季斌把这话转告宋曼青,宋曼青愣了半天:“列席区政府常务会?我级别不够吧?”

“秦区长说你够你就够。去了多听少说,让发言的时候讲干货别讲废话。”

“明白。”

宋曼青第一次列席常务会那天特意穿了件深色西装,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回来之后季斌问她怎么样,她说:“方区长汇报工作的时候被秦区长问了三个问题,两个没答上来。我在底下坐着都替他紧张。”

“后来呢?”

“后来秦区长没继续追问,说让方区长回头把数据补全了再上会。散会之后方区长脸都白了。”

季斌叹了口气:“方区长业务没问题,就是临场反应慢。”

“秦区长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没有。秦烈那人就这风格,问得急但事后不记仇。方区长要是把数据补全了,下回上会他照样表扬。”

果然第二周常务会上方明远带着厚厚一沓材料汇报,秦烈问什么答什么,答完秦烈点了下头:“这才像话。”

宋曼青后来跟季斌说:“季局,我看出来了,秦区长不是要整人,他是拿问题当筛子,筛掉那些不干活的。”

“你现在才看出来?”

“以前光觉得他凶,现在看凶得有理。”

季斌笑了笑:“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进步了。不过别学他那个凶劲儿,你一个姑娘家太凶了不好找对象。”

宋曼青脸一红:“季局您怎么跟王磊他舅一个口气?赵局长昨天还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呢。”

“老赵给你介绍?介绍谁?”

“没说呢。他说先问问我什么条件。”

“你跟老赵说,条件就一条——能扛事。”

宋曼青走了之后季斌坐在椅子上乐。赵启年这老头还挺热心,手都伸到宋曼青那儿去了。

晚上回家跟沈若华说起这事,沈若华来了精神:“老赵给宋曼青介绍?他手头有合适的人?”

“我哪知道。他自己外甥都还没安排明白呢。”

“你明天问问老赵,要是他手头没合适的我这边倒有个人选。我同事家的儿子,在银行干信贷的,三十一,人挺稳当。”

“你怎么也干上这事了?”

“你让我给秦烈张罗,我手头有人不能光给秦烈不给她呀。宋曼青条件也不差,我一块张罗了。”

季斌看着沈若华兴致勃勃的样子,没忍心泼冷水。本来只想让她帮秦烈寻摸,这下好,连宋曼青都搭进去了。

第二天上班赵启年果然来找他:“季斌,我想给宋曼青介绍个对象,你帮我参谋参谋?”

“谁?”

“我老婆表姐家的儿子,在区法院干执行员,三十二,人老实本分。”

“老赵,你昨天刚说,今天就有具体人选了?”

赵启年嘿嘿一笑:“这不是宋曼青条件好嘛,我早就惦记着了。你看行不行?”

季斌把沈若华那边的人选也说了。赵启年一听挠头:“那怎么办?两边都介绍?”

“你先把你那个法院的跟宋曼青说说,看她什么意向。她要是愿意接触就让他们见一面。不行再换下一个。”

赵启年点头:“行,我回去跟我老婆表姐说。”

季斌看着赵启年乐呵呵走出去的背影,心想这老头自己日子过得稳当,也开始操心别人了。不过也好,局里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安了家,工作起来心更定。

第十七章 宋曼青的相亲

赵启年办事利索,第三天就把法院那个小伙子的情况摸清楚了,跑来跟宋曼青一说,宋曼青红着脸来找季斌:“季局,赵局长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法院执行局的,三十二,叫周正。”

“您觉得行不行啊?”

“我连人没见过,怎么知道行不行?”季斌放下手里的文件,“你去见一面不就知道了?行就处,不行就拉倒,多大点事。”

“那要是处不好,以后见面多尴尬。”

“法院执行局跟咱们发改局一年到头打不了几回交道,尴尬什么?”

宋曼青想了想,点了头。赵启年那边安排周六下午在区中心广场旁边的咖啡馆见面。宋曼青去之前给季斌发了个微信:“季局,我要是中途给您打电话,您一定得接,我就说单位有急事撤了。”

季斌回了一个字:“行。”

结果周六晚上沈若华问他:“小宋相亲怎么样?”

“我哪知道,她又没打电话。”

周一早上宋曼青来上班,季斌看了她一眼:“没打电话,看来还行?”

宋曼青抿着嘴笑了一下:“还行。那人话不多,但挺实在的。吃完饭主动把我送回家了。”

“那继续处处看。”

“嗯。”

赵启年比宋曼青还上心,隔三差五来问进展。宋曼青被他问烦了,跟季斌抱怨:“赵局长天天问,比我妈还着急。”

“老赵就这样,热心肠。你忍忍,等他有别的事忙就不盯着你了。”

结果赵启年没消停两天,又来找季斌了:“季斌,我老婆表姐说周正那边对宋曼青印象不错,想再约着见一面。你帮我问问小宋什么时候有空?”

季斌把宋曼青叫来当面问,宋曼青哭笑不得:“赵局长,您让我自己跟周正联系行不行?我们俩加了微信的。”

赵启年一拍脑门:“对对对,你们年轻人自己聊。我这不是怕你不知道怎么回嘛。”

宋曼青走了之后季斌说赵启年:“你悠着点,把人姑娘吓跑了。”

赵启年嘿嘿笑:“我这不是头一回给人做媒嘛,心里没底。”

“你外甥王磊的媒谁做的?”

“那是我老婆做的。”

“那你回家跟你老婆取取经,别瞎操心。”

赵启年走了之后季斌给沈若华发消息:“老赵快把宋曼青逼疯了,你那边先别给宋曼青介绍了,让她自己处着看看。”

沈若华回:“我早就不张罗了。老赵这么上心,我插不上手。”

宋曼青跟周正处了快两个月,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坐到季斌对面:“季局,周正说想请您和嫂子吃顿饭。”

“请我干嘛?”

“他说您是领导,处对象得让领导把把关。”

季斌差点被饭噎着:“你把关还是我把关?你自己看中了就行,请我吃什么饭?”

“他说这是规矩。”

“哪门子规矩?你让他别搞这套,好好处就行。”

宋曼青走了之后季斌跟沈若华说了,沈若华倒是爽快:“吃就吃呗,人家讲礼数你还不给面子?”

“我不是不给面子,就是觉得没必要。”

“你当年娶我的时候不也请我领导吃饭了?”

季斌想了想,好像确实请过。那时候他刚从部队转业,沈若华在财政局上班,他请沈若华的科长吃了顿饭,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

“行吧,你定地方。”

周末两家人加周正吃了顿饭。周正个头中等,方脸,话不多但句句说在点子上。沈若华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案子多的时候加班,平时还好”。问他家里情况,他说“父母退休了,在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沈若华后来跟季斌说:“这小伙子踏实,可以。”

季斌没表态,但心里也觉得不错。饭后周正抢着结了账,季斌拦了一下没拦住,周正说:“季局长,您是长辈,头回见面哪能让您花钱。”

季斌拍了拍他肩膀:“行,下回我请。”

宋曼青跟周正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赵启年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说“我给介绍的”,被宋曼青听见了怼了一句:“赵局长,您就牵了个线,剩下都是我们自己处的。”

赵启年也不恼,笑呵呵地说:“牵线也是功德嘛。”

第十八章 港瑞项目竣工

港瑞的商业综合体赶在国庆节前竣工了。简志豪接任项目经理之后盯得紧,基坑返工抢回来两个月工期,装修和招商同步推进,到九月底招商率已经过了八成五。

季斌去现场验收那天程德昭特意从省城赶来陪着。两个人站在商场中庭抬头看玻璃穹顶,阳光透下来照得满堂亮堂。

“季局长,说实话,当初你压容积率、压排他条款,我心里有意见。”程德昭背着手感慨,“现在看,你压得对。体量小了之后我们租金定价空间大了,招商反而好做。”

“做生意不能光算自己的账。你给区里留余地,区里才能给你留余地。”

程德昭点头:“我们老板这回服了。他说要在省城那个项目上也学学这边的思路,租金往下调一调,先把人气做起来。”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了。”季斌往商场里走了一圈,看了几家已经开业的店铺,问了几家店员生意怎么样。有家做家居用品的老板认出他来,拉着他诉苦说物业费定得高了点。季斌回头看了程德昭一眼,程德昭赶紧说:“回头我们研究一下,第一批签约的商户给个优惠。”

季斌没再说什么。

开业那天区里搞了个简短仪式,秦烈出席讲了话。他没拿稿子,上来就说:“这个项目从规划到落地用了不到一年半,中间出过问题停过工,但最终还是按期开了。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双方都按规矩办事,效率不会低。”

程德昭在底下站着,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仪式完了秦烈把季斌叫到一边:“班长,这项目你从头盯到尾,辛苦了。”

“辛苦什么,拿了工资的。”

“我跟你说个事。市里准备明年推一个服务业集聚区示范点评选,咱们这个项目可以报上去。”

“报就报呗。”

“报之前得把材料做扎实。你让宋曼青牵头,把项目从规划到运营的全套材料整理一遍,重点突出区里在营商环境上的做法。”

“行,我让她弄。”

秦烈走了之后季斌把宋曼青叫过来交代了。宋曼青一听要报市里的示范点,眼睛亮了:“季局,这个示范点评上了有奖励吗?”

“听说有政策倾斜,具体多少不清楚。”

“那必须评上啊。”

宋曼青拉着王磊加了几个晚上的班,材料整得漂漂亮亮报了上去。市里评审组来现场看了一圈,带队的是市发改委一个副主任,看完之后当场说了句:“这个项目容积率控制得不错,没有盲目追求体量,值得推广。”

季斌在旁边陪着笑,心想秦烈当初压容积率还真压对了。

评审结果年底出来,集聚区评上了市里的示范点。秦烈在区里大会上表扬了发改局,散了会又把季斌单独留下。季斌以为他又要搞什么“表扬完了再骂一顿”的把戏,结果秦烈说的是另一件事。

“班长,市发改委那个副主任你记得吧?姓卫的。”

“卫鸿达本家那个?”

“对。卫鸿达倒了之后他没受牵连,但这人做事圆滑,跟周培林那边走得近。这次评示范点他带队来,回去之后跟市里提了个建议,说区里发改局长位置重要,应该由市里下派干部担任。”

季斌愣了一下:“这是要动我?”

“他提他的,区里能不能同意另说。区委书记跟我通了气,说这事区里扛住了,你该干嘛干嘛。”

“那卫副主任这条线还摸不摸?”

“摸。但不急。他现在没露出把柄,你硬碰反而被动。先盯着。”

季斌想了想:“行,我装不知道。”

“你该跟他打交道还正常打交道,别让他看出来你防着他。他要是来区里检查工作,该汇报汇报该接待接待。”

“明白。”

季斌回家跟沈若华提了一嘴,沈若华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你这一波接一波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干一天算一天呗。他又动不了我,区委书记不是说了区里扛住了嘛。”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该我干的活我干好,不该我操的心我不操。”

沈若华把叠好的衣服往柜子里一塞:“你倒是想得开。”

第十九章 季明哲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八季明哲从上海回来了。沈若华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儿子那间房的被子晒了又晒,窗户擦了又擦。

“你歇会儿行不行?腰刚好。”季斌劝她。

“儿子回来我能歇?”

季明哲进门的时候拖了个大行李箱,沈若华迎上去接,季明哲没让她碰:“妈你别动,我自己拎。”进屋之后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给沈若华买了件羊绒衫,给季斌带了条烟,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上海特产。

沈若华把羊绒衫往身上比了比:“这得多少钱?你刚上班攒点钱不容易,别乱花。”

“没多少钱,打折买的。”季明哲凑到季斌跟前,“爸,我听说你们那个集聚区招了个大商场?”

“你消息倒灵通。”

“我学工业设计的嘛,对商业空间感兴趣。回头你带我去逛逛?”

“明天带你去。”

第二天爷俩去了港瑞的商场。季明哲在里面转了两个小时,拿手机拍了一堆照片,问了店员不少问题。出来之后跟季斌说:“爸,这商场的动线设计不错,就是三楼儿童区那个位置偏了点,不好找。”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站在中庭看人往哪儿走,三楼儿童区在主通道尽头拐角,大部分人走到电影院就折返了,儿童区被跳过去了。”

“那怎么弄?”

“电影院跟儿童区换个位置,把儿童区放到电影院前面,家长带孩子看电影之前先逛一圈。”

季斌把这话记下了,晚上给程德昭打了个电话。程德昭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你儿子说得有道理,我们下阶段调铺位的时候考虑。”

年后季明哲临走之前跟父母吃了顿饭。沈若华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转正之后工资涨了一截,还接了个小项目负责人。

“那你打算一直在上海干?”沈若华问。

“先干着。等我攒够经验了,说不定自己出来单干。”

季斌抬眼看了他一下:“单干什么?”

“做家居设计工作室。现在智能家居这个方向挺热的,我认识的几个朋友也有这个想法。”

“想好了就干,缺钱跟我说。”

沈若华踢了他一脚:“你就这么支持?”

“他想创业我拦着干嘛?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季明哲乐了:“爸,你这态度比我预想的开放多了。我还以为你得让我考公务员呢。”

“考公务员什么时候都能考,创业的劲头过了就没了。”

沈若华瞪了季斌一眼:“你就惯着他。”

“当年我转业的时候你不也惯着我?让我自己选工作。”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季明哲在旁边看着父母拌嘴,嘿嘿直笑。沈若华拿筷子敲他手:“笑什么笑,好好吃饭。”

季明哲走那天沈若华在门口站了老半天。季斌劝她:“别看了,五一就回来了。”

“你说他在上海一个人吃得好不好?”

“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饿着自己?”

“你不懂。”沈若华抹了下眼睛,“当妈的跟当爸的不一样。”

季斌没再说什么,搂了搂她肩膀。

第二十章 季斌的退休倒计时

春节过后区里开了个干部大会,秦烈部署全年工作。季斌坐在台下听,听到最后秦烈说了句:“今年还有一项重要工作——部分同志到了退休年龄,区里要提前安排好接替人选。季斌同志还有三年退休,发改局要提前培养接班人。”

季斌愣了一下。他确实五十七了,按政策六十退休,还有三年。但这话从秦烈嘴里当着全区干部说出来,意思就很明确了——你得开始交接了。

散会之后秦烈把他留下:“班长,刚才那话我没提前跟你商量,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干什么?你说的是实话。”

“我的意思是让宋曼青开始全面接手。你退之前带着她跑一年,让她把局长该干的事全干一遍。”

“行。不过秦烈,我退了之后你可别欺负她。那姑娘脸皮薄。”

“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你骂人的时候少骂她两句。”

“行行行,我注意。”

季斌回局里把宋曼青叫过来:“小宋,从下周开始,局里所有文件你先签意见,签完了我再签。局务会你主持,我旁听。区政府那边要汇报的活你去,我跟着。”

宋曼青紧张了:“季局,这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

“大什么大?你干副局长一年多了,该会的都会了。我退休之前你得把局长这摊全学会,不然我走了你抓瞎。”

宋曼青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之后几个月宋曼青跟换个人似的,加班更多了,但精气神不一样了。王磊私下跟季斌说:“季局,宋局长最近天天拉着我捋流程,说您交代了她得把所有坑都踩一遍。”

“她踩坑你跟着记,记完了告诉她怎么绕。”

五月份市里搞了个服务业现场会,季斌把宋曼青推上去做的汇报。宋曼青上台讲了二十分钟,讲完台下鼓掌,卫副主任在台下坐着听完了全程,散会之后跟季斌说了句:“你们局那个女副局长不错,思路清楚。”

季斌笑了笑:“年轻人,多锻炼。”

回去路上宋曼青问:“季局,卫副主任那是夸我吗?”

“夸不夸你你自己听不出来?”

“我觉得他话里有话。”

“管他什么话,你把事做好就行。卫副主任那边我盯着,你不用管。”

六月份秦烈找季斌吃饭,吃到一半秦烈说:“班长,你退休之后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可能回老家待一阵子,陪陪你嫂子。”

“你儿子在上海那个工作室怎么样了?”

“刚起步,租了个小办公室,招了三个人。上个月接了第一单,挣了不到两万块钱,高兴得给我打电话报喜。”

秦烈笑:“你儿子比你敢闯。”

“比我强。我这一辈子都在体制内,按部就班的。”

“后悔不?”

“后悔什么?我要是不在体制内,能遇见你?”

秦烈嘿嘿笑:“班长,你退休之后别回老家了,留在区里,有事我还能找你商量。”

“你离了我就不能活了?”

“那倒不是。就是习惯了。遇着事不跟你商量一下心里不踏实。”

季斌端起酒杯跟秦烈碰了一下:“行,我退休之后你请我当顾问,不用多开工资,管顿饭就行。”

“那说定了。”

九月份区里搞了次干部调整,宋曼青正式任发改局党组书记,季斌退居二线改任调研员,但保留局长职务到年底退休。任命文件下来那天宋曼青跑到季斌办公室,眼圈红红的。

“季局,这文件下来了,我有点慌。”

“慌什么?你不是干得挺好嘛。”

“那是您在后头坐着我才踏实。”

“我就在你隔壁,有事你喊一嗓子我就过来。跟以前一样。”

宋曼青点头,使劲吸了口气:“那您不许关机。”

“我什么时候关过机?”

第二天局里开大会,季斌把宋曼青推到台上:“以后这个会宋局长主持,我坐底下听。有不同意的会后找我,别在会上跟宋局长顶。她说的就是我要说的。”

散了会宋曼青追上来:“季局,您刚才那话太绝对了。万一我哪句话说错了呢?”

“错了你回头改。但今天你得把面子立住。底下这帮人哪个不是人精?你镇不住他们,以后工作没法干。”

宋曼青想了想,重重地点了下头。

十月底季斌正式办了退休手续。秦烈在区食堂搞了个简短的欢送会,没请外人,就发改局和几个关系近的干部。秦烈举着杯子说:“季斌同志在区里干了八年,从科员干到局长,经手的项目没出过一桩问题。我代表区政府感谢他。”

季斌站起来摆手:“行了行了,别搞这套。我退了又不是走了,还在区里住着,有事招呼一声就来了。”

赵启年端着酒杯凑过来:“季斌,你退了之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你少来。你外甥还在局里呢,有事找王磊。”

“那不一样。跟你说话随便,跟外甥说话得端着。”

季斌拍了拍他肩膀:“那你没事上我家喝茶去,我管够。”

散了场季斌和沈若华走路回家。沈若华挽着他胳膊:“退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明天不用早起开会了。”

“那你明天干嘛?”

“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给你做饭。”

沈若华笑:“你这退休生活规划得挺朴素。”

“朴素点好。折腾一辈子了,歇歇。”

路过集聚区商场的时候季斌往里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一年前还在挖坑打桩的地方,如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明天中午想吃什么?”季斌问。

“随便。”

“那我看着买。”

两个人慢慢走远了。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晃了一路。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拟演绎故事,所有人物、单位、事件均系创作需要,请勿对号入座,请勿当真。

你觉得季斌退了之后该干点啥?是安心在家买菜做饭陪老婆,还是闲不住又跑去给秦烈当“编外顾问”?宋曼青能不能坐稳发改局这摊?秦烈跟那个卫副主任之间还会不会再起波澜?
另外问一句——你身边有没有像季斌这样“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杆秤”的老领导?说来听听,给大伙儿也暖暖心。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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