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宴那夜,我在暖阁里落了泪。
薛玄仪掐着我的腰,眼底全是冷意。
「苏婉绫,你算计我?」
我仰起脸,泪正好落在他手背。
「世子,我只是想活。」
他指尖一紧,呼吸发沉。
暖阁里的熏香是我让人添的,分量极轻,轻到事后查不出痕迹,只会让人觉得心绪浮动、判断迟缓。
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也知道,他此刻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猎物。
可我不怕。
我怕的是明天一早,他清醒过来,用更冷的眼神看我,说一句“滚出去”。
所以我先哭了。
眼泪这东西,我从小就会用。
父亲获罪身死那年,我八岁。
母亲病逝那年,我十岁。
远房姑母、薛国公夫人把我接进府里,说是寄养,实则连个正经丫鬟都没给我配。
吃穿用度比府里三等丫鬟还差。
唐栩栩当众骂我“罪臣孤女不配同席”的时候,我连茶盏都不敢摔。
我只能哭。
哭得恰到好处,哭得旁人觉得她跋扈、我可怜。
哭到薛玄仪路过时,多看了我一眼。
那一晚花宴,唐栩栩打翻我的茶盏,当众羞辱我。
「苏婉绫,你一个罪臣之女,也配坐这席?」
满座皆静。
我眼圈一红,低头垂泪,一句话没争。
旁人都觉得唐栩栩太过。
我借着散心离席,独自往后院走。
暖阁的灯亮着。
薛玄仪在里面。
他刚收到苏姝妍从别院传来的信,心绪正乱。
我推门进去时,他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刀。
「谁让你来的?」
我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气。
「世子,我心里难受,想找个安静地方坐坐。」
他没赶我走。
也许是因为那点香,也许是因为他确实累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默默垂泪。
他皱眉:「哭什么?」
我轻声说:「表姐说得对,我确实不配。」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唐栩栩嘴碎,你不必理她。」
我抬头看他,泪眼朦胧。
「世子,我寄人篱下,连丫鬟都能给我脸色看。今日表姐当众羞辱我,明日不知还有谁。我没有家世撑腰,再安分,最后也不过是被随便配给一个底层小吏,潦草过完一生。」
我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我不甘心。」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所以你就来我这儿哭?」
我垂下眼。
「世子是府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人。我不求世子替我出头,只求世子……别赶我走。」
他没说话。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他忽然抬手,替我擦掉脸上的泪。
指尖很烫。
我心里一紧,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后面的事,像一场我精心排演的戏。
他中了香,心绪浮乱。
我半推半就,落泪不止。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红烛一晃,屏风倒下。
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也听见他呼吸沉沉,压在我耳边。
「苏婉绫,你最好别后悔。」
我不后悔。
我赌的,就是这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薛玄仪已经坐在窗边。
衣冠整齐,神色冷淡。
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腕上还有他掐过的红痕。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婉绫,你倒是好手段。」
我垂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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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熏香是你让人添的。我查过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
「世子既然查到了,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冷笑一声。
「处置?你赌的就是我不敢处置。」
我抬眼看他。
「世子确实不敢。此事传出去,有损世子名声,也污了国公府体面。」
他目光一沉。
我继续说:「我不求世子给我正妻位。我知道我出身卑微,不敢奢求。」
他挑眉。
「那你求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求世子给我一条活路。别把我随便配人,别让我被赶出府。」
他沉默片刻。
「我可以给你姨娘的名分。金银供给不愁,养在府里。」
我垂下眼。
姨娘。
说得好听,不过是高级丫鬟。
正妻进了门,我的生死荣辱全捏在别人手里。
但我没有闹,也没有哭着逼他。
我只是轻声说:「多谢世子。」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他审视我半晌,冷冷丢下一句。
「苏婉绫,你最好安分守己。」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才慢慢攥紧被角。
姨娘?
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怎么可能只做一个姨娘。
我赌的是活路。
而活路,从来只有一条——正妻。
风声比我想的快。
当天下午,府里就有人知道了。
唐栩栩第一个冲到我面前。
「苏婉绫,你要不要脸!」
我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绣一方帕子。
「表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气得脸通红。
「你装什么装!你勾引世子的事,全府都传遍了!」
我垂下眼,声音轻轻的。
「表姐误会了。世子只是可怜我。」
她冷笑。
「可怜你?可怜你能可怜到床上去?」
周围丫鬟仆妇都竖着耳朵听。
我眼圈一红,攥着帕子不说话。
唐栩栩见我不吭声,越发来劲。
「你这种下贱胚子,就该被赶出府去!」
我抬头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表姐教训的是。我这就去求姑母,让我搬出去。」
说完,我站起来就要走。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少在这儿装可怜!」
正拉扯着,廊下传来一道冷声。
「唐栩栩。」
薛玄仪站在不远处,面色沉沉。
「你做什么?」
唐栩栩一僵,松开我的胳膊。
「世子,我……」
薛玄仪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掉在地上。
他皱眉,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丢给我。
「擦擦。」
然后看向唐栩栩。
「唐表妹,国公府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人了?」
唐栩栩脸色发白。
「世子,是她先——」
「她做了什么,轮不到你处置。」
他声音不大,却冷得很。
「回去禁足半月,好好想想。」
唐栩栩咬着唇,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我攥着那方帕子,低声道谢。
「多谢世子。」
他没再看我,转身走了。
我低头擦泪,帕子上有淡淡的冷香。
心里却在算:这一局,成了。
唐栩栩越跋扈,我就越可怜。
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她容不下孤女。
而薛玄仪那方帕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眼泪是给旁人看的。
账本才是给自己留的。
史倚蕙是三天后找上门的。
她端着温婉的笑,坐在我对面。
「苏表妹,听说花宴那夜,你在暖阁待了很久?」
我端着茶盏,垂眼道:「身子不适,歇了歇。」
她笑了笑。
「是吗?我听说,世子那夜也在暖阁。」
我抬眼看她。
她目光温和,可话里带刺。
「苏表妹,你我都是明白人。你收买小丫鬟添香的事,我若说出去——」
我心里一沉。
她怎么知道?
此事我做得极隐秘,连贴身丫鬟都不知情。
史倚蕙见我不说话,笑意更深。
「苏表妹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她压低声音。
「我只是想提醒你,世子不是你能攀得上的。趁早收手,免得难堪。」
我捏着茶盏,面不改色。
「史姐姐说什么,我真听不懂。」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起身走了。
临走丢下一句。
「苏表妹,有些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她走后,我独坐了很久。
史倚蕙的反应太奇怪了。
她像是提前知道我会在花宴上动手,甚至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手段。
可花宴之前,我和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凭什么这么笃定?
我想起她方才的眼神。
笃定、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了然。
像早就看过剧本的人。
我攥紧茶盏,心里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除非——她真的看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史倚蕙若是重生之人,那我所有的算计,在她眼里都是透明的。
她知道我会收买丫鬟,知道我会在暖阁设局,知道我会靠落泪博同情。
这太可怕了。
我闭上眼,逼自己冷静。
她若真知道一切,为何不直接揭发我?
她今天来找我,是试探,不是摊牌。
这说明她手上没有实证。
我深吸一口气。
既然她提前知道我的套路,那我就换一条路走。
我让人把库房香料的账翻出来。
果然,周嬷嬷私下拿了库房的香料,记在别人头上。
史倚蕙知道我用香,却不知道我用的是哪里的香。
那就让她以为,香料是周嬷嬷偷的。
第二天,国公夫人查内宅账目。
我抱着账本过去,安安静静递上。
「姑母,我闲来无事,把近半年的账理了理,发现有几处对不上。」
国公夫人翻了几页,脸色沉下来。
「周嬷嬷。」
周嬷嬷扑通跪下。
「夫人,老奴冤枉——」
我把香料出入的记录摊开。
「嬷嬷说冤枉,那这半斤沉水香,是记在谁头上?」
周嬷嬷哑口无言。
国公夫人冷声道:「罚三个月月钱,再犯就撵出去。」
周嬷嬷磕头谢恩,退下时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垂着眼,安安静静喝茶。
心里却在算:史倚蕙没了周嬷嬷这条线,下一步会怎么走。
周嬷嬷被罚之后,府里安静了几天。
唐栩栩禁足期满,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麻烦。
她带着丫鬟堵在我院门口。
「苏婉绫,你害周嬷嬷被罚,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坐在院里绣花,头都没抬。
「表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冲上来一把夺过我的绣绷。
「你装什么装!周嬷嬷不过是拿了点香料,你至于告到姑母那儿去?」
我抬眼看他。
「表姐,账目对不上,姑母查下来,我总不能替嬷嬷瞒着。」
她冷笑。
「你少拿姑母压我。我告诉你,周嬷嬷是我的人,你动她,就是动我。」
我垂下眼,不说话。
她越说越气,扬手就把绣绷摔在地上。
「苏婉绫,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
我弯腰捡起绣绷,上好的绣样被踩脏了。
丫鬟小声道:「姑娘,唐小姐太欺负人了。」
我笑了笑。
「没事,绣样脏了可以重绣。」
可我心里清楚,唐栩栩这口气不出,后面还会闹。
果然,第二天她就闹出了事。
唐栩栩跑去跟国公夫人告状,说我偷了她的簪子。
国公夫人把我叫过去。
「婉绫,栩栩说你偷了她的赤金簪子,可有此事?」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她。
「姑母,我没有偷。」
唐栩栩站在一旁,得意洋洋。
「姑母,我那只簪子放在妆匣里,昨儿个还好好的,今早就不见了。我院里丫鬟说,昨儿个只有苏表妹的人来过。」
我平静道:「姑母,我昨日并未派人去唐表姐院里。」
唐栩栩冷笑。
「你当然不认。有本事让人搜啊。」
国公夫人皱眉。
「搜就搜吧,清者自清。」
搜院的婆子去了我屋里,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唐栩栩脸色变了。
「不可能!我明明让人——」
她猛地住嘴。
我抬头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表姐让人放了什么?」
她涨红了脸。
「我没——」
搜院的婆子忽然开口。
「夫人,老奴在唐小姐丫鬟身上搜出了这只簪子。」
满屋皆静。
唐栩栩脸都白了。
「你胡说什么!」
那丫鬟扑通跪下。
「小姐,奴婢、奴婢是听您的吩咐……」
国公夫人脸色铁青。
「唐栩栩,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栩栩慌了。
「姑母,我、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真诬陷她——」
国公夫人一拍桌子。
「够了!国公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当天,唐栩栩被送回唐家。
她父母怕她继续惹祸,匆匆给她议了门亲事,远嫁出京。
唐栩栩走的那天,我在廊下绣花。
她路过,狠狠瞪我。
「苏婉绫,你别得意。」
我抬头看她,笑了笑。
「表姐一路顺风。」
她气得跺脚,到底还是走了。
小丫鬟在旁边解气。
「姑娘,她终于走了。」
我低头绣花,轻声道:「嗯,走了。」
可我心里清楚,唐栩栩不过是明面上的刀。
真正难对付的,是史倚蕙。
唐栩栩走后,府里清净了不少。
可史倚蕙那边,一直没动静。
越没动静,我越不安。
她像是藏在暗处的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人命。
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理账。
薛玄仪忽然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这么晚还不睡?」
我起身行礼。
「世子。」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你倒是勤快。」
我垂下眼。
「闲来无事,帮姑母理理账。」
他拿起一本翻了翻,忽然道:「唐栩栩的事,是你做的?」
我抬头看他。
「世子说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
「那只簪子,是你让人放到唐栩栩丫鬟身上的。」
我心里一紧。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垂下眼,轻声道:「是。」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你倒是敢认。」
我抬头看他。
「世子问,我就答。世子若觉得我做错了,尽管罚我。」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
「她当众羞辱你,你想还回去,人之常情。」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可你得记着,唐栩栩蠢,她背后的人不蠢。」
我心里一动。
「世子是指史姐姐?」
他没接话,只道:「史倚蕙比你想象的危险。你离她远点。」
说完,他转身要走。
我忽然叫住他。
「世子。」
他回头。
我看着他,轻声道:「世子为什么提醒我?」
他沉默片刻。
「你是我的人,出了事,丢的是我的脸。」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有点凉。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单衣。
正想回屋,一件外衫忽然从后面披上来。
我转头,薛玄仪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他替我拢了拢外衫,声音淡淡的。
「夜里凉。」
说完就走,没再多话。
我攥着外衫的领口,站在原地。
外衫上有他身上的冷香。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我低头闻了闻,又赶紧松开。
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苏婉绫,你是来争活路的,不是来动心的。
可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件外衫,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他看穿我所有算计。
可他也替我关窗,给我披衣,提醒我小心史倚蕙。
这算什么?
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史倚蕙递帖子来的时候,我正给院里的海棠浇水。
「苏表妹,过两日我去城外清安寺上香,你陪我一道吧。」
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
我笑着应下:「好啊,我也想去给爹娘点盏灯。」
回去后,我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清安寺,城外,香客杂,后院偏。
最适合设局。
我让小丫鬟去打听,果然打听到——史倚蕙身边那个叫青杏的丫鬟,前两天出府见了史家一个外院管事。
两人在茶楼坐了半个时辰。
我心里有数了。
上香那日,天清云淡。
我穿了件素净衣裳,只带了小丫鬟秋麦。
史倚蕙坐马车,我坐后面那辆。
到了清安寺,她挽着我胳膊,笑盈盈的。
「苏表妹,先随我去后殿添香吧。」
我点头:「好。」
后殿人少,她领我拐过一道回廊,忽然停住。
「哎呀,我帕子落在前殿了。苏表妹在这儿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回廊里,左右看了看。
右边是寺里的偏院,门半掩着。
按她安排,接下来该有个外男从那门里出来,被众人撞破我和他“私会”。
我若是慌了、跑了,那就更坐实了“心虚”。
我若是没跑,外男从偏院出来,孤男寡女,更说不清。
果然是好局。
可惜,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转身叫过秋麦,附耳说了几句。
秋麦听完,瞪大眼:「姑娘,这能行吗?」
「能行。快去。」
她小跑着走了。
我理了理衣裳,径直往偏院走。
推开门,里面果然坐着个年轻男人。
他见我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苏姑娘?」
我笑:「公子认得我?」
他脸色微变,支支吾吾:「我、我……」
我轻声说:「公子是史家外院管事吧?史姐姐让你在这儿等着,等会有人来撞破咱们,对不对?」
他脸一下白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公子收了银子,等会照着我的话做,这银子就是你的。要是不照做——」
我笑了笑。
「我就喊非礼。你猜,寺里的人是信我一个孤女,还是信你一个外男?」
他咽了口唾沫。
「苏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我凑近几步,压低声音。
「等会人来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史家小姐让你在这儿等她的。」
他瞪大眼。
「这、这不行——」
我把荷包推过去。
「你收了她多少银子,自己心里清楚。事情闹大了,史家第一个推你出去顶罪。你信不信?」
他沉默片刻,咬牙收了荷包。
「行。我照做。」
我转身出门,回廊里正好传来脚步声。
史倚蕙带着几个女眷说说笑笑走过来。
「苏表妹呢?怎么没在回廊里?」
她拐过弯,看见我站在偏院门口。
她脸色微微一变。
「苏表妹,你怎么在这儿?」
我笑:「史姐姐不是让我等你吗?我等着等着,听见偏院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她盯着我,眼神闪了闪。
「什么动静?」
正说着,偏院门开了。
那男人走出来,看见众人,装作惊慌失措。
「史小姐,你怎么才来?」
满院皆静。
史倚蕙脸都白了。
「你胡说什么!」
那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史小姐让青杏送来的信,让我今日在偏院等您。您怎么翻脸不认账?」
周围女眷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史倚蕙深吸一口气,很快镇定下来。
「我不认得此人。」
她看向我,目光冷下来。
「苏表妹,是不是你安排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眼圈一红。
「史姐姐,你说让我等你,我才站在这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正好这时,寺门口一阵动静。
薛玄仪带着人到了。
他是来接国公夫人的,没想到撞上这一出。
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走过来,声音不高不低。
「怎么回事?」
史倚蕙抢先开口:「世子,苏表妹不知从哪儿找了个外男,诬陷于我——」
那男人立刻道:「世子明鉴!小的有信为证,确是史小姐约小的来的!」
信被递到薛玄仪手里。
他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
「史表妹,这信上的字迹,要不要找个先生来认一认?」
史倚蕙咬着唇,不说话。
薛玄仪把信收进袖中。
「此事回府再说。」
然后他转头看我。
「还能走吗?」
我点头,眼泪还在掉。
他伸手虚扶了我一把,带我往寺外走。
身后史倚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心里却在想——这一局,我赢了。
可我没料到,刚出寺门,一阵眩晕就涌上来。
眼前一黑,我软软倒了下去。
最后听见的,是薛玄仪的声音。
「苏婉绫!」
我醒来的时候,人在马车上。
脑袋枕在什么软软的东西上。
我动了动,才发现是薛玄仪的腿。
他就坐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
「醒了?」
我慌忙要坐起来。
「世子——」
他按住我肩膀。
「别动。」
我僵着身子,不敢再动。
车厢里安静极了。
我躺着,能听见他的呼吸,还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我怎么了?」
「晕了。大夫说是受了惊吓,加上这几日没好好吃饭。」
他声音淡淡的。
「你院子里的人,连饭都不给你吃饱?」
我垂下眼。
「也不是吃不饱。就是这几日事多,没胃口。」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
「偏院那个男人,是你安排的。」
我闭了闭眼。
他果然什么都猜得到。
「是。」
「你怎么知道史倚蕙会在今日设局?」
我睁开眼,看着车顶。
「她身边的青杏,前两日去茶楼见了史家外院管事。我让人跟了。」
他沉默片刻。
「你倒是什么都敢查。」
我轻声说:「不查,就是等死。」
他没接话。
马车晃了晃,我下意识攥住他衣袖。
他的手覆上来,握住我的手。
「别怕。」
我愣了一下。
他掌心很热。
我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没看我,手也没松。
「苏婉绫。」
「嗯?」
「史倚蕙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局她吃了亏,下一局她会更狠。」
我点头。
「我知道。」
「知道就小心些。」
他顿了顿。
「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心里一软。
他这话说得别扭,像是不习惯关心人。
我忍不住笑了。
「世子这是在关心我?」
他低头看我,耳根有点红。
「闭嘴。」
我笑着闭上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他的手一直没松。
我躺在他腿上,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累,好像轻了点。
回府之后,薛玄仪亲自去见了国公夫人。
史倚蕙被叫去问话,那封信摆在她面前,她再辩也无用。
国公夫人冷着脸训了她一顿,罚她禁足抄经,还让人给史家递了话。
史倚蕙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却没被赶走。
我知道,她家世摆在那儿,国公夫人不会为了我这个孤女跟史家撕破脸。
但我也不急。
这一局,我赢的是薛玄仪的信任。
他在国公夫人面前替我说了话。
「苏婉绫是被人陷害的,姑母该查的是设局之人。」
国公夫人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日子能消停几天。
没想到,苏姝妍那边又有了动静。
薛玄仪从别院回来那天,脸色淡淡的。
我照例给他奉茶,他接了,却没喝。
「苏婉绫。」
「世子。」
他看着我。
「姝妍说,你在府里不安分,让我尽早打发你。」
我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
苏姝妍,那个白月光。
我没见过她,但府里人都知道,薛玄仪养着个罪臣之女在外头。
他护得很紧,从不让外人见。
我垂眼,轻声道:「那世子打算打发我吗?」
他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发紧,但面上还是平静的。
「世子若是觉得我碍事,我明日就搬出去。」
他放下茶盏。
「我说要你搬了吗?」
我抬头看他。
他皱着眉。
「姝妍在别院,不知道府里的事。她听人说你心机深,担心你害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担心我害世子?」
薛玄仪看我。
「你笑什么?」
我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苏姑娘多虑了。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害得了世子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
「你不生气?」
我想了想。
「生气。可生气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跑到别院去跟她吵。」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
我垂下眼。
「世子,苏姑娘是世子心尖上的人。她说我的不是,世子听着就是了。可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害世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走。
就坐在我屋里,看我理账。
我也没管他,自顾自拨算盘。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苏婉绫。」
「嗯?」
「你今天在马车里晕过去的时候,我吓到了。」
我拨算盘的手停了。
他继续说:「所以,好好吃饭。」
我低着头,耳朵有点烫。
「知道了。」
史倚蕙禁足之后,府里安生了小半月。
可我知道,她这种人,不会真安分。
果然,那天我去厨房端药膳,路上被个冒失的小厮撞了一下。
滚烫的药膳洒在我手腕上。
我疼得吸了口气。
那小厮跪在地上磕头。
「姑娘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
我捂着手腕,疼得说不出话。
秋麦在旁边急得直哭。
「姑娘,都烫红了!」
我咬牙。
「没事。去请大夫。」
大夫来看了,上了药,说不严重,但得养着。
我坐在屋里,手腕上缠着纱布,疼得心烦。
傍晚的时候,薛玄仪来了。
他进屋就看见我手腕上的纱布。
脸色沉下来。
「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
他听完,眉头皱得死紧。
「那个小厮呢?」
「跑了。我让人去找了,没找着。」
他沉默片刻。
「是史倚蕙的人。」
我点头。
「我知道。」
他坐到我旁边,把药拿过来。
「手给我。」
我愣了一下。
「世子,我自己来就行——」
他直接握住我手腕,拆了纱布。
烫伤的地方红了一片,起了几个小水泡。
他动作很轻,拿药膏细细涂上去。
涂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了停。
我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
「疼?」
我摇头。
「不疼。」
他低头继续涂。
「苏婉绫。」
「嗯?」
「以后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看着他低头涂药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世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抬头。
「你是我的人。」
我心里那点酸意,忽然变成了委屈。
只是他的人。
我垂下眼,不说话了。
他涂完药,重新包好纱布。
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回头。
「苏婉绫。」
「嗯?」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道:「好好养着。」
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灯下,看着手腕上的纱布。
包得整整齐齐,比他自己的衣裳还仔细。
我忽然有点想哭。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我听着雨声,抱着那件他披过的外衫,迷迷糊糊睡着了。
手腕的伤养了七八天,总算好了大半。
这天夜里,我又发起烧来。
大概是淋了雨,又着了凉。
秋麦急得团团转,去禀了薛玄仪。
他来得很快,衣裳都没换,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怎么又病了?」
我躺在榻上,烧得迷迷糊糊。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伸手探我额头,脸色变了。
「这么烫。大夫呢?」
秋麦说大夫已经去请了。
他坐在榻边,看着我。
「药呢?」
秋麦端了药来。
他接了碗,试了试温度。
「起来,喝药。」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闻到药味就皱眉。
「太苦了。」
他看着我。
「多大的人了,还怕苦。」
我摇头。
「不喝。」
他忽然笑了一下。
「苏婉绫,你平日那股狠劲儿呢?」
我烧得脑子发昏,脾气也上来了。
「狠劲儿不能当药喝。」
他没再说话,端着碗喝了一口。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俯身,捏着我下巴,覆了上来。
苦药从他唇间渡过来。
我睁大眼。
他退开一点,声音低低的。
「还苦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
药明明很苦。
可他的唇是软的,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我心跳如鼓,烧好像一下子冲到了脸上。
他见我不说话,又俯身过来。
这次我没躲。
药渡完了,他没退开。
唇贴着我,停了一瞬。
「苏婉绫。」
「嗯……」
他声音哑了。
「等你好了,我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退开,把药碗放在一边。
我攥着被子,脸烫得厉害。
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榻边坐了一夜。
我迷迷糊糊睡着,半夜醒来,发现他靠在榻边打盹,手里还攥着我搭在被子外头的手。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我好像,要栽了。
你说的“一issues”我没太看懂,是手误想说“继续”,还是对前面内容有意见要提?我先按“继续第3批”往下写;如果你是想让我调整,回我一句具体哪里不对,我改。
我烧退之后,薛玄仪果然来“算账”了。
他坐在我屋里,慢条斯理地喝茶。
「说吧,那天为什么淋雨?」
我低头绣花。
「出门忘了带伞。」
「秋麦说你站在廊下看雨,看了半个时辰。」
我手一顿。
「……看雨犯法吗?」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
「苏婉绫,你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
他也没逼我,坐了一会就走了。
可我知道,瞒不了多久。
果然,三天后,府里开始传闲话。
说我父亲当年获罪,是贪墨军饷,死有余辜。
说我这样的罪臣之女,留在国公府是污了门楣。
话传得很快,连厨房的婆子都敢在我背后嘀咕。
秋麦气得要去找人理论,被我拦住了。
「别去。去了就是心虚。」
可我心里清楚,这话是谁放的。
史倚蕙禁足,手却伸得长。
她动不了我的人,就动我的根。
我父亲的事,是我最碰不得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翻出母亲留下的旧匣子。
里面有几封父亲当年的信,还有一块旧玉佩。
我坐在灯下,一封一封看。
父亲的字很端正,一笔一划。
信里写的都是家常,问我功课,嘱咐我天冷加衣。
最后一封,是他出事前写的。
「婉绫吾儿,为父此去,恐难全身而退。若有不测,你切记,苏家清白,不可自弃。」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很久没哭过了。
平时落泪,都是给人看的。
可这一次,是真疼。
正哭着,门忽然被推开。
薛玄仪站在门口。
我慌忙擦泪,把信往匣子里塞。
「世子怎么来了?」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信上。
「哭什么?」
我低头。
「没什么。想起爹娘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
「府里的闲话,你听到了?」
我点头。
「听到了。」
「你怎么想?」
我抬头看他。
「我父亲是冤枉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世子,我父亲当年是被人构陷。他手上有一份军饷调拨的底账,能证明他没有贪墨。可那份底账,在他出事之后就失踪了。」
「你怎么知道有底账?」
「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的。她说,父亲把底账藏在了一个只有苏家人知道的地方。」
薛玄仪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帮你查?」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世子,我不求别的。我只求我父亲死后,别背着一个贪墨的罪名。」
他伸手,替我擦掉脸上的泪。
「别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
「我忍不住。」
他叹了口气,声音轻下来。
「我查。」
我愣住。
「世子——」
「我说了,我查。」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苏婉绫,你记住。往后你有事,第一个告诉我。」
我点头,眼泪又掉。
他伸手把我按进怀里。
「别哭了。再哭,我就不查了。」
我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世子真凶。」
他低笑了一声。
「凶你还往我怀里钻。」
薛玄仪答应查案之后,动作很快。
他派了人去找当年经手军饷的旧吏,又让人查史家跟当年案子的关系。
我心里踏实了些。
可还没等查出眉目,别院那边就来了信。
苏姝妍病了。
信是她的贴身丫鬟送来的,说姑娘病得厉害,想见世子一面。
薛玄仪拿着信,看了我一眼。
「我去一趟。」
我点头。
「世子早去早回。」
他走了。
秋麦在旁边嘀咕。
「姑娘,你怎么不拦着?那毕竟是白月光。」
我低头理账。
「拦什么。他要去,我拦得住吗?」
「那你就这么让她把人叫走?」
我笑了笑。
「秋麦,你记住。男人不是拦来的。他若心里有我,去了也会回来。他若心里没我,我拦一次两次,拦不住一辈子。」
秋麦似懂非懂。
薛玄仪去了大半天。
天擦黑的时候,下起了雨。
我让人在廊下挂了盏灯。
秋麦问:「姑娘,等谁呢?」
「不等谁。照路。」
其实我在等。
等到亥时,门口有了动静。
薛玄仪回来了,身上淋了些雨。
我起身迎过去。
「世子回来了。厨房温着醒酒汤,我去端。」
他拉住我手腕。
「你一直等着?」
我垂下眼。
「没等。正好在理账。」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嘴硬。」
我没接话,去端了汤来。
他坐在桌边喝汤,我坐在对面理账。
屋里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开口。
「姝妍是装病。」
我抬头。
「她听说我在查你父亲的案子,心里不安,想让我回去。」
我低下头。
「那世子怎么回来了?」
他放下碗。
「我跟她说了,往后别拿生病当借口。」
我心里一动。
「世子不怕她伤心?」
他看着我。
「苏婉绫,你希望我留在那儿?」
我抿了抿嘴。
「不希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是实诚。」
我理直气壮。
「世子问了,我就答。」
他看着我,目光温下来。
「嗯。答得好。」
薛玄仪查了半个月,终于有了眉目。
当年经手军饷的旧吏,有一个还活着,藏在城郊。
薛玄仪亲自去了一趟,把人带了回来。
那旧吏招了,说当年是有人逼他做假账,构陷我父亲。
背后指使的人,跟史家有关系。
薛玄仪把供词放在我面前。
「证据有了。但还差一样。」
「底账?」
他点头。
「没有底账,只能证明你父亲被人构陷,不能证明他清白到底。」
我想了想。
「我知道底账在哪儿。」
他看着我。
「在哪儿?」
「我母亲说过,父亲把底账藏在了苏家老宅的祠堂匾额后面。老宅被抄之后,一直封着,没人动过。」
薛玄仪站起来。
「我去取。」
我拉住他袖子。
「世子,那是苏家老宅,官府封着的。你去取,会惹麻烦。」
他低头看我。
「苏婉绫,你求我一句,我就去。」
我愣住。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
「你求我,我就替你办得干干净净。你不求,我也去。可我想听你求我。」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人,明明已经决定帮我了,偏要我说软话。
我垂下眼,轻声道:「世子,求你。」
他笑了。
「好。」
他转身要走,我又拉住他。
「薛玄仪。」
他回头。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
「你小心。」
他目光软下来。
「嗯。」
薛玄仪取底账的事,办得很隐秘。
他托了刑部的旧交,以查旧案的名义开了苏家老宅,从祠堂匾额后面取出了底账。
底账一对,我父亲的清白就坐实了。
消息传回府里那天,我在屋里哭了很久。
秋麦吓坏了。
「姑娘,这是好事啊,你哭什么?」
我抹着泪笑。
「我高兴。」
薛玄仪进来的时候,我正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苏婉绫。」
我抬头。
「世子。」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方帕子。
「擦擦。鼻涕都出来了。」
我接过帕子,又笑又哭。
他在旁边坐下。
「你父亲的事,我递了折子,刑部会重新审定。最多两个月,罪名就能洗清。」
我点头。
「多谢世子。」
他看着我。
「你往后,就不是罪臣之女了。」
我心里一暖。
可还没等这口气松下来,另一桩事就爆了。
苏姝妍的身份,被人捅了出去。
有人上了折子,说薛国公世子私藏罪臣之女,有违律法。
折子递上去,满朝哗然。
国公府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薛国公把薛玄仪叫去书房,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薛玄仪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我迎上去。
「世子。」
他看着我。
「姝妍的事,压不住了。」
我沉默片刻。
「世子打算怎么办?」
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犹豫。
苏姝妍跟了他几年,他护了她几年。如今要送走她,他心里不好受。
我轻声说:「世子,我不逼你选。」
他看着我。
「可我得说一句。苏姑娘的身份,是一个雷。她留在世子身边一天,就随时可能再爆一次。世子若想保她,就得把她送得远远的,远到没人能拿她做文章。」
他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垂下眼。
「我只是不想世子为难。」
他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苏婉绫。」
「嗯?」
「你这个人,心是冷的,话是软的。」
我靠在他胸口。
「世子不喜欢?」
他收紧手臂。
「喜欢。」
薛玄仪用了三天,把苏姝妍送走了。
安置在江南一处别院,离京城千里远。
他亲自去送的。
回来那天,风尘仆仆。
我站在府门口等他。
他下了马,看见我,脚步快了几分。
「怎么站这儿等?」
我笑。
「接世子回家。」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苏婉绫。」
「嗯?」
「我跟姝妍说清楚了。往后,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
我心里一颤。
「她怎么说?」
「哭了。」
我垂下眼。
他抬起我下巴。
「可我跟她说,我心里有人了。」
我看着他。
「谁?」
他笑了一声。
「你说谁?」
我耳根发烫,别开脸。
「不知道。」
他低头凑近。
「苏婉绫,你装傻的本事,越来越差了。」
正说着,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传话。
「世子,夫人请您和苏姑娘过去。」
我们去了正厅。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薛国公也在。
史倚蕙竟然也在,还带着她母亲。
我心里一沉。
果然,史母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国公夫人,我家倚蕙在府上受了委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国公夫人皱眉。
「史夫人,倚蕙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史母冷笑。
「查清楚了?我看是有人偏袒。」
她看向我。
「一个罪臣之女,靠狐媚手段攀上世子,还能在府里兴风作浪。这样的人,也配留在国公府?」
满厅皆静。
我垂下眼,没说话。
薛玄仪忽然开口。
「史夫人。」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安静下来。
「苏姑娘的父亲,已经查明是被人构陷。刑部的折子不日就下来。她不是罪臣之女,是清白官员之女。」
史母脸色一变。
「这、这怎么可能——」
薛玄仪继续道:「至于倚蕙表妹,寺庙设局、买通外男栽赃,证据确凿。国公府没把她送官,已经是看在史家的面子上。」
史母脸涨得通红。
史倚蕙咬着唇,一句话说不出来。
薛玄仪看向国公夫人和薛国公。
「父亲,姑母。我要娶苏婉绫为妻。」
满厅哗然。
国公夫人皱眉。
「玄仪,此事——」
「我意已决。」
他站在厅中,脊背挺直。
「她聪慧、有底线、能管家。我娶她,是娶一个能跟我并肩的人。」
我站在他身后,眼眶一下子热了。
薛国公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国公夫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薛玄仪,叹了口气。
「罢了。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就这么办吧。」
史母气得拂袖而去。
史倚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认命。
我垂着眼,没看她。
薛玄仪转过身,看着我。
「走吧。」
我跟着他出了正厅。
走到廊下,我忽然拉住他袖子。
「薛玄仪。」
他回头。
「你方才说的,是真心话?」
他低头看我。
「哪句?」
「娶我,是娶一个能并肩的人。」
他笑了。
「真心话。」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苏婉绫,你又哭。」
我抹泪。
「这次是真的。」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擦掉。
「往后,只准在我面前真哭。」
我点头。
「好。」
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国公夫人说,虽然仓促,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我本以为姑母会敷衍,没想到她真上了心。
嫁衣的料子是她亲自挑的,凤冠的样式也让人改了三回。
我有些意外。
姑母看着我,叹了口气。
「婉绫,你小时候来府里,瘦得跟猫似的。我那时忙着府里的事,没顾上你。」
我低头。
「姑母已经待我很好。」
「好什么。」她摇头,「我自己有女儿,知道女儿家没娘撑腰有多难。你走到今天,是你自己的本事。」
我眼眶一热。
「姑母——」
「行了。」她摆摆手,「别哭。嫁妆我给你添了一份,跟府里姑娘一样的份例。往后你是世子夫人,腰杆挺直了,别让人看轻。」
我点头。
「多谢姑母。」
大婚那日,晴空万里。
我坐在房里,任喜娘给我梳头。
秋麦在旁边抹泪。
「姑娘,你终于熬出头了。」
我笑她。
「我还没嫁呢,你哭什么。」
「我高兴嘛。」
喜娘给我戴上凤冠,盖上红盖头。
眼前一片红。
我攥着喜绸,被人搀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一阵脚步声。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掌心很热,很稳。
「别怕。」他低声说。
我隔着盖头笑了。
「世子,你手在抖。」
他顿了一下。
「闭嘴。」
我笑出了声。
拜堂、行礼、入洞房。
一套流程走下来,我累得脚疼。
坐在喜床上,听见脚步声进来。
喜娘说了吉祥话,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盖头被挑开。
红烛的光晃了晃。
薛玄仪站在我面前,穿着大红喜服,眉眼俊朗得不像话。
他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苏婉绫。」
「嗯?」
「你今天好看。」
我脸一热。
「世子今天也好看。」
他笑了一下,低头凑近。
「现在哭,我可不给姨娘位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当初暖阁那夜。
忍不住笑出来。
「谁要当姨娘。我要当正妻。」
他捏我脸。
「当上了,满意了?」
我仰头看他。
「满意。」
红烛晃了晃。
他俯身下来的时候,我攥皱了喜被。
喜帐被放下来。
我闭着眼,听见他呼吸沉沉。
「苏婉绫。」
「嗯……」
「往后,不许再算计我。」
我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世子呢?往后还防着我吗?」
他沉默片刻,低声笑了一下。
「防不住了。」
红烛爆了个灯花。
我攥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
婚后头几天,我照例早起理账。
薛玄仪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
刚穿好衣裳,腰上就缠上来一只手。
「起这么早做什么。」
我回头。
「府里的事多,我——」
他把我拽回床上。
「再睡会。」
我挣了一下。
「世子,天亮了。」
「天亮了也不许起。」
我无奈。
「那账谁理?」
他闭着眼。
「让管家理。」
我笑。
「世子这是要养个懒夫人?」
他睁开眼,看着我。
「养个懒夫人也行。反正我养得起。」
我推他。
「起来。今日还要去见姑母呢。」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
洗漱完,他忽然把我按在妆台前。
「做什么?」
「画眉。」
他拿起眉笔,笨手笨脚地描。
我照了照镜子。
一高一低,像两条歪虫。
我忍着笑。
「世子这画眉的手艺,得练。」
他皱眉。
「不好看?」
「好看。就是不对称。」
他把眉笔一放。
「明日再练。」
我笑出了声。
后来他去上朝,我让人把妆台收拾了。
秋麦在旁边笑。
「世子对姑娘真好。」
我抿着嘴。
「还行吧。」
「什么还行,满京城谁不知道世子宠夫人。」
我瞪她。
「别胡说。」
可心里,是甜的。
过了几日,薛玄仪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
我给他奉茶。
「世子怎么了?」
他看着我。
「今日在衙门,有人夸你。」
我愣了一下。
「夸我什么?」
「说你贤惠,会管家,还说你生得好看。」
我笑。
「这不是好事吗?」
他放下茶盏。
「那人还说,想请你去他家赴宴。」
我挑眉。
「然后呢?」
「我拒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愣住。
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
「世子这是吃醋了?」
他耳根有点红。
「没有。」
我凑近他。
「薛玄仪,你吃醋了。」
他伸手捏我脸。
「说了没有。」
我笑着躲。
「好好好,没有没有。」
他把我拽回来。
「苏婉绫。」
「嗯?」
「你是我一个人的。」
我心里一软。
「知道了。」
成婚一个月后,江南来了一封信。
是苏姝妍写来的。
信送到我手里,我没拆。
等薛玄仪回来,我把信放在他面前。
「江南来的。」
他看了一眼,没接。
「你拆。」
我摇头。
「她的信,我不该拆。」
他看着我。
「苏婉绫,你倒是大方。」
我笑。
「不是大方。是信里写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世子自己看就好。」
他沉默片刻,拆了信。
我没凑过去看,自顾自理账。
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
「她问我过得好不好,还说想回京。」
我手一顿。
「世子怎么想?」
他没说话。
我放下账本,看着他。
「薛玄仪,我不想跟你绕弯子。苏姝妍跟了你几年,你心里有她,我知道。可你现在娶了我。你若想接她回来——」
他打断我。
「我没想接她回来。」
我看着他。
「信里说想回京,你怎么回?」
他站起来,走到烛台边。
把信凑上去,烧了。
火苗蹿起来,信纸很快变成灰。
他转过身。
「我回了她一句话。往后,各安其命。」
我心里一震。
「她会不会伤心?」
「会。」他看着我,「可我不能因为怕她伤心,就对不起你。」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他走过来,抬起我下巴。
「苏婉绫,我跟你坦白的,就这一回。往后她再来信,我不会瞒你。可你得信我。」
我看着他。
「我信。」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才对。」
成婚三个月后,我开始犯恶心。
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后来秋麦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忽然瞪大眼。
「姑娘,你这个月的小日子,是不是没来?」
我愣了一下。
算了算,还真是。
请了大夫来,一把脉,果然是喜脉。
秋麦高兴得在屋里转圈。
「姑娘,你有身子了!」
我摸着肚子,还有点懵。
薛玄仪下朝回来,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怎么了?」
秋麦嘴快。
「世子,夫人有喜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
然后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真的?」
我点头。
他伸手,想摸我肚子,又缩回去。
「能摸吗?」
我笑。
「才一个月,摸不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覆上去。
掌心贴着我的小腹,温温热热的。
「苏婉绫。」
「嗯?」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给我生孩子。」
我心里一软,伸手揉他脑袋。
「傻不傻。」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被他吵醒。
「怎么了?」
他坐起来。
「我去翻翻医书。看看孕妇该注意什么。」
我拉住他。
「大半夜的翻什么医书。睡觉。」
「我睡不着。」
我叹了口气,把他拽回来。
「薛玄仪,你紧张什么。」
他躺下来,看着帐顶。
「我怕你出事。」
我靠在他怀里。
「能出什么事。我命硬。」
他收紧手臂。
「嗯。你命硬。」
怀孕之后,薛玄仪把我当瓷人一样供着。
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碰。
我嫌闷,他还让人搬了一堆话本子来给我解闷。
秋麦在旁边笑。
「世子这是把夫人当女儿养了。」
我翻了个白眼。
国公夫人来看我,见我气色好,也就放心了。
「玄仪从小性子冷,没想到成了亲,倒像个疼人的。」
我笑。
「他就是嘴上凶。」
姑母拍拍我的手。
「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个男孩。
薛玄仪抱着孩子,手足无措。
「这么小。」
我躺在床上,累得不想说话。
「你轻点抱。」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我身边。
「苏婉绫。」
「嗯?」
「你辛苦了。」
我闭着眼笑。
「知道我辛苦,往后对我好点。」
「嗯。对你好。」
孩子满月那天,府里摆了酒。
薛国公和国公夫人都来了,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薛玄仪站在我旁边,看着满堂热闹。
「苏婉绫。」
「嗯?」
「你当初在暖阁哭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想了想。
「没想过。」
「那你想的是什么?」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他。
「我只想活着。」
他握住我的手。
「现在呢?」
我笑了。
「现在想跟你好好活着。」
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
「苏婉绫,你赌赢了。」
我仰头看他。
「嗯。赌赢了。」
那年花宴,我在暖阁落泪,是为了活。
后来他奉上正妻位,我才知道——
活着,还能被人好好爱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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