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24日深夜,江阴江面没有月光。
海圻舰的炮位上,几名水兵正用撬棍卸下203毫米主炮的炮闩,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甲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兵工署来的人站在旁边清点零件,嘴里报着数目,声音压得很低。
主炮只余1枚炮弹,炮身早已老旧,卸下来的火炮要运往武汉江防工事,舰体则准备灌水。
舰长把全舰官兵集合在後甲板,没有讲话,只挥了一下手。
第二天下午,这艘1899年从英国驶回中国的巡洋舰打开水门,缓缓沉入长江航道。
沉下去的位置在福姜沙西侧,与它一同沉没的还有海容、海筹、海琛,4艘清末用重金购回的巡洋舰并排横在江底,构成一道水下阻塞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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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圻舰下水那年,阿姆斯特朗船厂的订单上写的是328242英镑。
这个数字在1896年的清朝财政账册上并不显眼,因为同一年,朝廷正在为另一笔更大的款项焦头烂额。
甲午战败后,对日赔款以库平银2亿两为基数,外加赎辽费3000万两和驻威海卫日军守备费150万两,合计2.315亿两。
日本人坚持赔款折成英镑在伦敦交付,理由是库平银成色不实。
双方反复折算之后,日方又索要了1325万两的“成色补偿”。
等到清政府真正在伦敦市场上买入英镑时,国际银价正在往下掉,实际多付的数额又添了大约1400万两。
一笔账算下来,2.315亿两的账面数字变成了2.587亿两上下的实际支出。
海圻舰的造价放在这笔赔款面前,连零头都够不上。
但恰恰是这笔赔款把清朝的财政推到了借债的轨道上,而借债的担保品,是海关。
1896年3月23日,清政府与英国汇丰银行、德国德华银行签下《英德洋款合同》,借款1600万英镑,年息5厘,按九四折交付,以海关收入为担保,分36年还清,合同里写明了还款期间中国海关总税务司须由英国人担任。
1898年2月,又签《英德续借款合同》,再借1600万英镑,折扣降到八三折,实际利息攀到5.4%以上,担保范围从海关扩大到苏州、淞沪、九江、浙东的货厘和宜昌、鄂岸、皖岸的盐厘,总税务司代征抵债的条款照旧保留。
海关的钥匙交出去,换回来的是舰船和赔款,也换回来一份持续数十年的债务链条。
赫德的名字出现在这些合同的担保条款里,唐绍仪1906年出任会办税务大臣时试图把海关管辖权往回收,赫德登门求见,唐绍仪让差役传话:税务会办大臣是总税务司的直接上司,照例下官见上官,初次必须用手折。
这场见面最终没有按赫德想要的方式发生。
海关的权柄在赔款和借款的绞索里越收越紧,而海圻舰的蒸汽机在1899年5月试航时烧的每一铲煤,都从这套被抵押的关税收入里出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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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圻舰回国不久,海天舰在长江口鼎星岛海面触礁沉没,管带刘冠雄获救,舰体报废。
两艘姊妹舰只剩下一艘,海圻舰就此成为清末海军吨位最大、武备最完整的水面舰艇。
程璧光在1896年6月被李鸿章派往英国监造海天、海圻,回国后出任海圻舰首任舰长。
这个人在甲午年间的身份是广丙舰管带,威海卫投降时,是他乘镇北小艇悬着白旗驶向日本联合舰队旗舰,把降书递上去。
降使的身份在后来的岁月里没有公开折磨他的记录,但1895年他出现在兴中会的名单里,随后仓促逃往海外,李鸿章1896年出访途中在槟榔屿见到他,把他劝了回来,重新塞进海军。
这段经历在清末海军人事档案里留下了一道浅痕,也解释了为什么1911年海圻舰驶离国门之后,程璧光敢在离新加坡不远的航程中集合全舰水兵,下令剪掉脑后的辫子。
训令的理由写得很直白:长发污衣藏垢,既不卫生,又有碍动作。
老兵舍不得剪的,用红布把辫子包起来寄回家乡。
海圻舰成了清朝海军里唯一一艘全舰官兵都没有辫子的军舰。
1911年4月21日下午2时30分,海圻舰从上海杨树浦锚地起航,穿过台湾海峡,过马六甲,进印度洋,经苏伊士运河入地中海,出直布罗陀海峡进大西洋,抵达英国朴次茅斯时航程10470海里,耗时近两个月。
6月22日,英王乔治五世加冕海上阅兵在斯匹赫德举行,海圻舰排在多国舰队列里,桅顶的龙旗在北海的风里抖得很紧。
加冕仪式结束后,舰只横渡大西洋,9月10日驶入纽约港,成为第一艘完成大西洋航行的中国军舰。
程璧光穿着新式海军少将礼服,陪同纽约市长检阅了120多名水兵组成的仪仗队,随后赴波士顿会见了塔夫脱总统。
在纽约期间,拉美排华的消息传过来,古巴和墨西哥的华侨遭到冲击,清政府命令海圻舰顺访哈瓦那。
8月中旬,军舰靠上古巴首都码头,华侨拥到岸边,古巴总统接见程璧光时说了一句“古巴军民决不会歧视华侨”。
墨西哥政府没等军舰驶过去,就排华事件正式道歉并承诺赔偿,访问计划随之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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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圻舰离开哈瓦那返航时,国内的电报已经追不上它的航速。
武昌起义的消息在舰上传播开来,程璧光没有把军舰开回清朝的港口。
1912年1月1日,海圻舰停泊在英国巴罗港,降下黄龙旗,升起五色旗。
这艘军舰出国时挂的是大清国的旗,归国时已经属于中华民国。
1912年5月它驶抵上海,程璧光出任北洋政府海军总长。
1917年7月,程璧光与第一舰队司令林葆怿率海圻、海琛等舰只从吴淞口南下广州,发表海军护法宣言,舰队抵达黄埔时,孙中山 already在那里。
护法舰队的名单里,海圻舰排在第一位。
1918年2月26日傍晚,程璧光从广州海珠海军办事处出来,走到码头对岸时,枪声从近处响起。
子弹穿过胸部,他倒在地上,抬到海军办事处时已经没有了呼吸。
凶手消失在暮色里,后来被指为桂系所派,也有人说是孙中山亲信朱执信安排的。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没有一份能够完全坐实的档案。
程璧光死时59岁,护法舰队在他死后迅速瓦解。
海圻舰没有随舰队星散,它被编入后来的渤海舰队,又在东北海军和广东海军之间几度易手,始终是各派势力都想攥在手里的那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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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赔款的账目在1920年代又翻出了新的算法。
列强在谈判桌上把4.5亿两白银的基数拆成本息合计9.82亿两,分39年摊还,年息4厘,以海关税、常关税和盐税作抵押。
海关总税务司的档案里存着每年摊还的细目,而“镑亏”和“金法郎案”是这套细目之外的两笔额外支出。
1905年,美国以关平银兑美元汇率下跌为由,要求中国补足汇差,清政府为此举借关平银800万两,美国随后把部分庚款退还,用于清华学堂。
法国的金法郎案拖到1920年代,法郎纸钞大幅贬值,法国要求中国按金法郎折算偿付,中国若按纸法郎支付只需约5567万元袁大头,按金法郎则要付约1.659亿元,差额超过1.1亿元。
这笔钱最终以某种折中方案摊进了财政部的账册,而海圻舰在192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停泊在港口,锅炉烧烧停停,舰员的薪饷时有时无。
1937年8月6日,国民政府最高国防会议决定封锁长江,防御焦点选在江阴要塞。
8月11日,海军部长陈绍宽接到封锁江阴水道的命令,8月12日中午12时封锁生效,任何中外船只不得通行。
第一批沉下的是自强、大同、德胜、威胜、武胜、辰字、宿字等7艘旧舰,随后征用的商船和民船陆续填进缺口。
9月25日,海圻、海容、海筹、海琛4艘清末巡洋舰被拖到福姜沙西侧,打开水门灌水下沉。
海圻舰的主炮在自沉前由兵工署拆除,运往武汉江防工事,只有那两门203毫米阿姆斯特朗炮因为炮弹只剩1枚,没有被卸走,跟着舰体一起沉入江底。
负责沉船的海军少尉林君颜后来回忆,他所在的通济号也在沉没名单里,“大概要5条军舰,我到现在还记得”。
整个江阴阻塞线沉下军舰12艘、商船23艘、港勤艇8艘,加上趸船和民船盐船,合计约43艘、6万余吨。
应瑞舰没有等到自沉,它在10月23日卸炮时被日军飞机炸沉,死15人、伤40人。
肇和舰9月14日在虎门与日军夕张号交火受伤,坐礁后被炸毁。
这些军舰的舰龄大多接近或超过30年,它们沉下去的地方,正是1899年海圻舰回国时驶过的那条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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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5月27日,上海打捞工程局用浮筒整体抬浮法把海圻舰的舰体从江阴福姜沙西侧抬出水面,拖到岸边分两段拆解。
舰上的锅炉后来被靖江县打捞公司捞出,分配给附近的工厂使用。
拆解下来的钢材送进炼钢炉,舰体在档案里留下最后一笔记录。
那两门随舰沉没的203毫米炮没有出现在打捞清单上,它们留在江底的淤泥里,炮口的方向对着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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