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北京西郊畅春园清溪书屋外,侍卫们把廊下的铜火盆添了第三回炭。
屋里传出一声瓷器磕在砖地上的脆响,接着是内侍压着嗓子的传唤,说宣遗诏。
几位已经跪得腿脚发僵的宗室王公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步军统领隆科多站在门内一侧,手里捧着一卷黄绫,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院子里起了北风,刮得廊柱上缠的素绸一下一下拍着木头,啪啪的,像谁在远处放小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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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绫展开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隆科多的声音不高,念到“雍亲王皇四子胤禛”那一句时,跪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肩背同时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下去。
遗诏继续往下走,语速平缓,讲新君人品贵重,讲克承大统,讲持服二十七日。
然后,隆科多顿了一顿,念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夹在传位安排之后、丧仪规制之前,如果不留神,几乎会被漏过去:
“太祖皇帝之子礼亲王、饶余王之子孙,现今俱各安全,朕身后尔等若能协心保全,朕亦欣然安逝。”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盆里炭块裂开的细响。
跪在人群里的礼亲王后人、饶余王后人,谁也没有动。
但这句话从这一刻起,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宗室成员的耳朵里。
它被写进了遗诏,被宣示于众人,被交给了新君,也被交给了所有听见的人。
那卷黄绫上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专门提这两个王,也没有说明“保全”到什么程度才算保全。
它只是把两个名字并排放着——礼亲王,饶余王——然后把它交了出去。
礼亲王是代善。
饶余王是阿巴泰。
他们是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的兄弟,顺治的伯父和叔父。
到康熙驾崩的这一年,两个人都已经死了半个多世纪。
代善死在顺治五年,阿巴泰死在顺治三年。
他们的坟头树都长了几茬,他们的子孙有的袭了爵,有的降了等,有的在朝堂上站着,有的在宗人府的名册里躺着。
康熙为什么要在自己最后的诏书里,把这两个早就入了土的人并排提上一笔?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头看这两条人命是怎么走过来的。
代善是努尔哈赤的次子,比皇太极大三岁。
万历四十三年,努尔哈赤把麾下人马编成八旗,代善是正红旗的旗主,和堂弟阿敏、五弟莽古尔泰、八弟皇太极并称“四大贝勒”,按月轮值,共理机务。
天命元年努尔哈赤称汗,代善受封“古英巴图鲁”,满语里“古英”是“刀锋上的钢”,整个清朝得了这个号的人只有他一个。
在战场上他是先锋,在汗帐里他是仅次于父亲的大贝勒。
天命十一年八月,努尔哈赤在叆鸡堡咽气,没有留下明确的继承安排。
四大贝勒里阿敏是侄子,莽古尔泰有杀母邀宠的污点,皇太极有才干但排行靠后,代善论资历、论军功、论旗分,都站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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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伸手去拿。
《清史稿·太宗本纪》记了当时的情形:代善和他的长子岳讬、第三子萨哈廉商议之后,由岳讬和萨哈廉出面,向诸贝勒提出“皇太极才德冠世,应当继位”。
代善本人点了头,诸贝勒“皆喜曰善”,事情就这样定了。
这就是代善的第一次让位。
它不是一次简单的“推辞”,而是一个手里有兵、有旗、有资历的大贝勒,主动把汗位让给了弟弟。
作为交换,皇太极即位后,代善继续以兄长之尊参与朝政,四大贝勒共坐的制度又维持了几年,直到天聪六年皇太极南面独坐,代善才退到臣子的位置上。
但代善没有从权力场上消失。
他仍然是正红旗的旗主,仍然领兵出征,仍然在关键的时候说话。
崇德元年皇太极称帝,封代善为和硕礼亲王,列诸王之首。
这个“礼”字,既是封号,也是一道界线:你是兄长,你受尊崇,但你不是皇帝。
第二次让位发生在崇德八年八月初九。
皇太极在盛京后宫突然去世,同样没有留下遗言。
这时候的局面比十七年前凶险得多。
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已经成年,手里有正蓝旗和两黄旗大臣的支持;皇太极的弟弟多尔衮是正白旗旗主,军功赫赫,身后站着两白旗;两红旗在代善手里;镶蓝旗在郑亲王济尔哈朗手里。
几股力量顶在一起,盛京的宫殿里连空气都拧得出水来。
据《清史稿》和当时参与会议的宗室记述,在崇政殿的立嗣会议上,代善先开口,说豪格是“帝之长子,当承大统”。
济尔哈朗附议。
豪格却推辞了,说“福小德薄,非所堪当”,退出了会场。
豪格的退让让两黄旗大臣乱了阵脚,他们转而要求“立先帝之子”,只要是皇太极的儿子就行。
多尔衮抓住这个缝隙,提出立皇太极的第九子、六岁的福临,由他和济尔哈朗共同辅政。
代善支持了这个折中方案。
会议就这样散了。
但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代善的次子硕讬和孙子阿达礼并不甘心。
他们私下活动,打算拥立多尔衮,甚至商议要强行把福临从皇位上拉下来。
代善得知之后,做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决定:他亲自出面,同意处死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硕讬和阿达礼被以“谋逆”的罪名处决,代善用两条骨肉的血,把福临的皇位焊死了。
顺治元年,小皇帝福临在北京登基,代善上朝不拜,赐座。
这是摄政王多尔衮给的礼遇,也是代善用两次让位换来的位置。
顺治五年十月,代善在北京病逝,年六十六岁,谥号“烈”。
礼亲王的爵位由第七子满达海承袭。
代善这一生,两次站在皇位跟前,两次没有伸手。
第一次让给了弟弟,第二次让给了侄子。
他换回来的是礼亲王一系在清朝宗室里的头一份地位,是正红旗和镶红旗的旗主传承,是“古英巴图鲁”的号,是死后谥“烈”的碑。
但这份交换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合同。
它靠的是代善活着的时候镇得住,靠的是他的子孙争气,也靠的是坐在皇位上的人认这笔账。
康熙遗诏里那句话,就是把这笔账又认了一次。
阿巴泰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母亲是侧妃伊尔根觉罗氏。
在讲究嫡庶的宗室里,这个出身像一道矮檐,走到哪里都得低着头。
天命十一年皇太极即位,封阿巴泰为贝勒,但他觉得自己“叙功可为和硕贝勒”,把这话跟额驸扬古利和达尔汉说了。
皇太极知道后没有发火,只是让众人去劝他。
天聪元年十二月,皇太极在沈阳八角殿设大宴,召诸贝勒陪席,阿巴泰不去,借口是“没有像样的皮裘可穿,皇上原先赐的皮裘已改制成两件,给儿子们穿了”。
皇太极命代善当面斥责他,罚了银子和马鞍,事情才算了结。
这些零碎的别扭,在皇太极在位的十八年里反复出现。
据清人记述,阿巴泰因各种过失受到的处罚不少于十次,罚银、罚马、罚物,有时一次罚银上千两。
崇德元年皇太极改汗称帝,大封群臣,阿巴泰只封了多罗饶余贝勒,比他的侄子豪格、弟弟多铎还低两级。
“饶余”这个封号,满语里是“富足、有余”的意思,放在阿巴泰身上,像一个带着客气劲儿的提醒:你有功,但别多想。
可是在战场上,阿巴泰从来不含糊。
天聪十年,他和阿济格率兵征明,深入内地,连破昌平、定兴等十二城,大小五十八战,掠获人畜十八万。
崇德七年十月,他被任命为奉命大将军,统军征明,从黄崖口入长城,六十天里纵贯直隶、山东,攻克城镇九十四座,俘虏三十六万人,掠获黄金十二万两、白银二百二十万两。
第二年六月回师盛京,皇太极派济尔哈朗、多尔衮出城三十里迎接,赏白银万两。
功是功,爵是爵。
终皇太极一朝,阿巴泰没有拿到和硕亲王的封号。
直到顺治元年四月,清军入关,多尔衮才把他晋封为多罗饶余郡王。
顺治三年三月,阿巴泰病逝,年五十八岁。
康熙元年,他的儿子岳乐袭爵后改封号“安”,阿巴泰被追封为和硕饶余亲王,谥“敏”。
阿巴泰的一生,是一个有战功但始终被按在某个高度以下的人。
他发过牢骚,闹过别扭,受过罚,也受过赏。
他没有代善那样两次让位的资本,所以他的“让”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被规矩和出身一点一点按下去的。
皇太极对他的压制,说到底是因为他“构不成威胁”——一个偏房出身、有勇无谋、小错不断的兄长,罚他没有人会替他出头,赏他也不会动摇权力格局。
但皇太极始终没有夺他的兵权,始终让他领兵,始终给他留了体面。
因为阿巴泰的用处,恰恰在于他能打仗,而且打完了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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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遗诏把“礼亲王、饶余王”并排放着,不是因为他们是一类人。
恰恰相反,他们是一枚钱币的两面。
代善代表的是宗室里“让”的那一面:你有实力,但你选择了退,所以你的子孙应该被保全。
阿巴泰代表的是“被让”的那一面:你没有拿到最高的位置,但你认了这个位置,你在自己的位置上出了力,所以你的子孙也不该被丢下。
这句话对新君是一道约束。
它说的是:你可以坐这张椅子,但你不能把椅子周围站着的人一个个都踢下去。
宗室诸王是太祖的子孙,是国家的藩翰,你保全他们,你的皇位才稳。
它同时也是对诸王的暗示:代善的路是让,让了就有活路;阿巴泰的路是认,认了也有活路。
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出口——只要你不在皇位跟前伸手,遗诏里那句话就罩着你。
但遗诏不是铁券。
它是一句写在黄绫上的话,能不能兑现,要看坐在皇位上的人怎么算账。
雍正元年十二月,刚刚登基不到一年的雍正帝发了一道谕旨,把已经死了三十多年的安亲王岳乐从坟里拎了出来。
岳乐是阿巴泰的儿子,顺治十四年袭亲王爵,康熙朝掌宗人府,三藩之乱时率兵入江西、福建,打过耿精忠,立过大功。
雍正的谕旨说他“谄附辅政大臣,每触忤皇考”,又说“其诸子全不知感,倾轧营求,妄冀封爵”,下令安亲王爵位停止承袭。
阿巴泰一系的亲王爵,到雍正元年冬天就断了。
虽然乾隆四十三年又念在阿巴泰和岳乐有功,让岳乐的玄孙奇昆以辅国公爵位恢复了世袭,但安亲王这个封号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礼亲王那边呢?
代善的孙子杰书在康熙朝袭了康亲王,平耿精忠、收台湾,是康熙晚年最信得过的宗室大将之一。
康熙遗诏里那句“协心保全”,雍正在礼亲王一系身上确实执行了。
杰书一支稳稳当当地传下去,乾隆四十三年恢复礼亲王原封号,一直传到清朝末年。
而代善另一个儿子满达海,顺治十六年被追论侵占多尔衮财物、在吏部畏惧谭泰不敢纠劾,削了谥号,降了爵位。
顺治当年追责满达海的时候,也没有把礼亲王世系彻底掐断,而是从代善的孙子辈里另择杰书来接。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账可以算,但线不能断。
阿巴泰一系的遭遇和代善一系的保全放在一起,遗诏那句话的斤两就显出来了。
它不是一份自动执行的契约,而是一份需要每一代皇帝重新确认的政治承诺。
康熙把它写下来,交给雍正,等于把确认的担子也交了出去。
雍正确认了礼亲王,没有确认饶余王。
乾隆四十三年又补了一次饶余王,但补的是辅国公,不是亲王。
同样的句式,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分量可以差出好几等。
但遗诏的作用并不在于它能不能被一字不差地执行。
它的作用在于,从那一天起,宗室诸王手里有了一句可以拿出来说的话。
礼亲王的后人可以在朝堂上提太祖皇帝,提代善让位,提“古英巴图鲁”的号。
饶余王的后人虽然爵位断了,但阿巴泰的军功、岳乐的战绩写在《八旗通志》和《宗室王公功绩表传》里,乾隆朝恢复世袭的时候,这些记录就是依据。
遗诏那句话给了他们一个名分上的根,让后来的人在做决定的时候,不能假装这两个人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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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那个下午,隆科多念完遗诏之后,屋里的人磕了头,站起来,各自散了。
新君在灵前即位,第二年改元雍正。
代善和阿巴泰的子孙们走出畅春园的时候,北风还在刮,素绸还在拍着廊柱。
没有人知道自己这一支将来会被“保全”到什么份上,也没有人知道下一道谕旨落下来的时候,是赏还是罚。
但遗诏里那句话已经写在那里了,黄绫收进了内阁的档房,后来又被抄进《清圣祖实录》。
它不会自己走路,但它会在每一代皇帝翻开实录的时候,重新被看见一次。
乾隆四十三年的春天,阿巴泰的玄孙奇昆从辅国公的位上接回了世袭的册书。
同一年,礼亲王一系的封号也恢复了旧称。
两家的后人站在北京西城各自的王府门前,看着工匠把门匾摘下来,换上去。
锤子敲在木钉上,笃笃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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