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拉合尔：帝国黄金散尽，分治血泪未干，中巴友谊75年

1947年9月22日，一列载着穆斯林难民的火车驶入今印度旁遮普邦的阿姆利则。它的目的地是几十公里外的拉合尔。铁路两侧，等待它的却是一群手持枪械与刀剑的武装人员。火车到达阿姆利则，翻滚的蒸汽声下夹杂着穆斯林难民的嘈杂、护送他们的印度教贾特士兵的低语，还有到站之后大门打开的惊慌。车门打开，早在站台等待多时的手持长矛的锡客武装团体一拥而上，在狭小的列车空间里大肆屠杀手无寸铁的难民。一时间，尖叫声与搏斗声此起彼伏。

过了一会，声音消失了，火车接着安静地驶往拉合尔。火车到了拉合尔之后，人们打开车门，发现里面血迹斑斑，都是尸体。偶尔有藏在尸体下的幸存者，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泪眼纵横。

这是印巴分治之时“有名”的阿姆利则大屠杀。印巴分治带来了许多混乱，这段时期许多从印度前往巴基斯坦的列车都受到埋伏，导致到了目的地的列车成为了“幽灵列车”。

巴基斯坦并不是我的研究范围，我此前也从未去过巴基斯坦。时值我和同行学者的议题被美国亚洲学会收录，坐了10几个小时飞机之后，我从纽约飞去了拉合尔。

我从小醉心历史，多年来耳濡目染莫卧儿的故事，有这样一个机会借与会间隙探访拉合尔古城，也愿带读者朋友们走进“巴铁”之后。

拉合尔古堡——泰姬遥望，帝国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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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的泰姬陵是举世瞩目的建筑杰作，但它只是沙贾汗的皇后阿姬曼·芭奴死后的陵寝。皇后与皇上生前，许多时间居住在拉合尔的绝世古堡里。

如何描述拉合尔的古堡呢？——宏伟不下紫禁城，匠心可比凡尔赛。

古堡外的墙上都是精美的浮雕

古堡本是加兹尼王朝时用来军事防御的堡垒，几百年后落入莫卧儿帝国的手里。莫卧儿帝国的“康熙”，也就是阿克巴大帝开始用红褐色的砖石改造它，并给它添加了后花园、泳池、宫殿，等等。此后的莫卧儿皇帝们逐年对其修缮，将金银彩宝带到了了古堡皇宫，世世代代享受着臣民的膜拜。

我去过很多有名的宫殿，中国的故宫、俄国的冬宫、伊朗的夏宫、奥斯曼的后宫、法国的凡尔赛宫……林林总总，拉合尔古堡也是我能记住的翘楚之一。

进门第一道，就看到古堡四周贴墙的精美壁画，连亘数米，让人举起相机都拍不到尽头。随着导游往前走便到了第一道门，约有5、6层高，虽然年久失修，但依然令人举头仰望。此乃“象”门（Hathi Paer)，莫卧儿皇帝骑着大象回宫，无需下象，此处会高鸣喇叭，昭示大王返家。不知读者朋友们是否有在抖音上看到过，传言澳门美高梅每次亿级大鲸鱼入场，美高梅的大楼上都会投出雄狮之状，颇有此意。

我与象门，象门非常高，大概有4-5层楼那么高

皇宫极大，仅步行亦要小时之多，进入之后可以看到帝王开凿的游泳池，会见群臣的殿台、观看歌舞的歌舞台、后宫妃嫔的花园、藏马的马厩与放置宝物的地窖……时值拉合尔夏日余温未尽，但在帝王勤政台上竟凉风习习，走在廊间有阵阵寒意，一扫旅客之疲。

参观全程我的下巴基本都是掉在地上的状态，因为它太宏伟与美丽了！

莫卧儿帝国极盛时财力惊人，仅沙贾汗时期，制造著名的孔雀宝座时，他便拨出了 100,000托拉（tola）纯金，换算约为 1.17吨黄金。按照2026年10月每盎司约4,120美元的金价计算，仅这些黄金的金属价值，便相当于今天的约1.55亿美元，尚未计入镶嵌其上的钻石、红宝石、祖母绿与珍珠。1.55亿美元什么概念呢，如果你拥有这笔钱，你可以买255辆兰博基尼Revuelto或者给你老婆买11,500个爱马仕铂金25……沙贾汗在位第十八年左右，其珠宝储藏价值约5,000万卢比，到统治末期可能达到 6,000-7,000万卢比，以当时卢比的含银量，按2026年白银价格粗略折算，仅其货币面值所对应的贵金属价值，便相当于今天约10亿至15亿美元。

这么多钱，如今都四散流失，还有很大部分到了大英博物馆……

古堡多是被抠掉的宝石

如今之宏伟也只是人去楼空的空架子。走在古堡之中，墙上多是被抠掉的坑坑洼洼。导游介绍说，这些墙上原来都是镶嵌的红宝石、蓝宝石，受到光的照耀满室华光。有些墙上比较高的地方还藏有一些宝石，我们拿手机的灯一照，真的晶莹剔透，随着光的角度的变换，发出了不同的光芒。一些大殿搭起了手脚架，工作人员正在修葺殿上的天花板。导游让我通过手脚架的空隙去看，他拿手机一照那缀满玻璃镜片和半宝石的天花板，我看了漫天的星辰。

皇帝曾喜欢自然的星辰与流风，便用财力将它留在了卧榻之旁。

可惜的是，今天这样的“星辰天花板”，也是少数。整个拉合尔古堡——曾经如此璀璨的大帝国的都城之心，多是空空如也。

今天我们说中东“富得流油”，流的是黑金；曾经的莫卧儿帝国又何尝不是富得流黄金呢，流的不只是黄金，还有蓝宝石、红宝石、钻石……我分享过中亚一带著名的宝石“光之海”与“光之山”的故事。“光之山”与“光之海”是绝世的钻石，前者105.6克拉，后者182克拉，相传都出自印度南部著名的戈尔康达钻石矿区，曾辗转于莫卧儿皇帝、波斯君主与印度诸王公之手。“光之山”有一个“诅咒”，说所有获得它的男人都不得善终。也许历史的轨迹也印证了它。“光之山”后来为英国殖民者带回了英国，被奉给了维多利亚女王，如今被镶在王太后皇冠上，平日里藏在伦敦塔博物馆。而“光之海”历经流转，如今被藏在伊朗中央银行。

Camilla头上戴着的就是王太后王冠，中间那个眼睛那么大的就是光之山……

在皇宫的博物馆里，我看着一幅幅莫卧儿王公贵族的画像还有他们身上穿着的钻石，只能啧啧称奇，“太有钱了……”

太有钱了，以至于殖民者看到两眼都要放光了。

莫卧儿帝国最终因为战争和建筑开销太大，还有许多复杂的原因走向式微，伊朗的纳迪尔沙劫掠新德里，带走了孔雀宝座和光之山光之海。最终锡客帝国替代莫卧儿帝国成为了当地的掌控力量。不过锡客帝国也没有繁荣太久，东印度公司磨刀霍霍，在锡客第一任王去世之后谋取旁遮普。

两次英锡战争最终锡客战败，锡客帝国被迫将光之山“赠予”维多利亚女王。锡客割地赔款，赔款不成继续割地，将帝国的黄金白银钻石宝石伏膝奉上。最终英国吞并旁遮普。年幼的王杜利普·辛格失去了王位，被送往英国生活。

年少的辛格，摄于他的博物馆

我站在他的博物馆前看着他被画下来的一生——从年少穿金戴银的小屁孩到成年穿着西服和旁遮普华服的瘦弱公子，画家记下了一个穷途末路的君王的体面，还有历史背后那为人鱼肉之悲哀。杜利普·辛格少年时极有教养，英语流利，拿着英国的厚禄，在英国上流社会为人尊敬，女王更是疼爱他赞赏他。成年之后的他在加尔各答和母亲相见，母亲死后他回到了英国。由于他和家人挥霍无度，他很快欠下了债务，他开始质疑英国在旁遮普的动机，也想着如果能夺回印度他的债务便可被偿还。此后辛格尝试找法国、俄国等，希望能借助他们的力量抗英，而老练如法殖俄帝又怎会多怜这个年少失去故土无权无势的旧王呢？

群雄背弃了辛格。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辛格与一直看着他长大的英女王达成了某种和解，英国给他的俸禄也重新流动了起来。最后他客死巴黎。他曾希望自己的尸体能葬在印度，但英国害怕这位“旁遮普之狮”的儿子的葬礼会在印度燃起人们反抗的希望。他的遗体被运回英国，葬于苏福克郡边界的埃尔维登。

巴基斯坦的中秋：淘金“巴铁”，中国男人们的大海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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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旁遮普的时候，时值中秋。中国民宿老板攒了一个饭局，请在拉合尔做生意的一些其他中国人一起吃了个中秋火锅。这个“龙门客栈”汇聚天下英豪，来的人天南地北，多是在巴铁淘金的中国男人。

为什么我要把“男”字拿出来呢——在广袤的一带一路和中亚西亚，我认识了非常多的中国政客与商人，商人而言，或是国企、半国企、私企“出海”盈利，多为有家室的中年男人，家室在国内生活，而男人则在海外奋斗，希望能在这暗藏黄金的新“丝绸之路”上，获得一丝国内竞争压力下难以获得的利润。

他们中有人确实淘到了金，赚的盆满钵满，但也有很多，踩了许多坑，短暂地回了国内，但“出海”这个口子一旦被打开，就不一定能停下来；所以踩了坑之后，很多人依旧选择回到了中亚中东非洲一带。他们不像汉武帝的兵，能封狼居胥，更像千年来流动的普通人，孜孜不倦地工作，希望用双手获得更多的财富。

在地缘政治的世界里我曾被问到无数次中国对外的发展方式是否是“新帝国主义”，我的回答是否。政治上的内容往往很难一概而清，但每每想到中国人在外的发展方式，我的脑海里浮现最多的就是我一路上认识的这些商人们。对政治，他们会关注一些“专家”也会关注类似我这样的账号，有多少，多是依赖老祖宗鬼谷子的智慧和中国历史的蜿蜒，但这些人手无寸铁，有的除了日益增长的啤酒肚，还有一杯茅台下肚之后，大叹险中淘金的辛酸。

在巴基斯坦而言，有IMF、世界银行的援助，有中国政府的风向，有当地让人恨的牙痒痒的不作为、诸侯分治、腐败、落后、两面三刀。多少商人因为当地的朝令夕改、政治风向改变跑断了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便利程度远不及中国的贫穷土地里，吃一碗自家做的家乡的大盘鸡，第二天又要奔赴炎炎夏日，在各种牛鬼蛇神里用chinglish斡旋来去。

这些人十年如一日的坚持，让类似巴基斯坦这样的国家开始有了公路、中国援建的机场、义乌来的物美价廉的商品、中国制造的汽车，等等。许多国家的贫穷与落后有着历史和国际关系的必然性，商人们改变不了其底层的系统性沼泽，但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也做了许多惠及民生的事。

商人们说，“但是他们骨子里还是更爱美国。”

另一个商人补充道：“其实就是在美国和中国两头吃，腐败。”

商人们的评论有不少自己的感同身受，但这些情绪也并不算空穴来风。对于向来不结盟的中国而言，巴基斯坦是少有的“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关系（All-Weather Strategic Cooperative Partnership）”，这已是中国在现有的政治语境里能给出的最嵌入式（integrated）的外交标签。以中巴经济走廊（CPEC）为例，若完全建成，将会成为一系列公路、铁路、港口、机场、电站、产业园和通信项目的集合，北起中国喀什，经红其拉甫口岸进入巴基斯坦，向南连接其交通网络，最终抵达阿拉伯海沿岸的瓜达尔港。这是一带一路最成功的也最具代表性的项目之一。

中巴经济走廊的浩瀚工程

看完我的阿富汗篇（阿富汗：帝国的坟场｜我在阿富汗，看到贫穷、极端、暴力、还有无望的未来）的读者应该并不陌生，山区地貌最重要的是路。路通了，交通顺畅，才能说电力、民生、食品、医疗、教育，和发展。没有路，就没有一切繁荣的动脉。中国出于各种考量，给予巴基斯坦的惠利是很实在的，老百姓也能看在眼里的。

即便如此，一个底子弱的国家想要做基建，需要举债偿债，而这些债务并不以人民币结算，大多以美元结算。（读者朋友们也可以回顾我对美元的拆解：嚣张的美军和美元特权，与停不下来的战争）巴基斯坦作为一个创汇能力很弱的小国，金融上受制于人，中国的援建与投资也并不是大风吹来的。2024年9月，IMF批准了约70亿美元、37个月的扩展基金安排（EFF），要求巴基斯坦改善税收、财政、外汇储备、能源部门财务和国有企业治理。2025年又批准了约14亿美元的气候韧性融资安排（RSF），以期能改善稳定巴基斯坦财政。世界银行提供了百亿的援助和融资支持，希望巴基斯坦能改善儿童营养和基础阅读能力。

某种程度上，巴基斯坦在东西间双吃，但另一方面，它夹在东西之间，并不太具有自己独立发展的能力和可能性。

火锅期间，商人们道：“大国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中国要让它发展到一定程度，但是不能让它发展得太好以至于威胁自己。”

在拉合尔的会议上，我的分享主题是“帝国中心”和“帝国边缘”，并以此拆解了中国千年来的“外交”手段，虽然我的分享主要是中国对中东的宏观观察，但总体来说，虽随历史阶段不同，源自于战国时期的“远交近攻”也大致也合乎商人的理解。

会议结束之后，巴基斯坦的学者给我发来了他写的文章，以政治经济的视角去分析中巴交往。其中他引用了依附理论，该理论曾由南美学者提出，核心观点是“中心”牢牢把握核心技术和资本，而“边缘”虽然受惠于中心得以发展基建，但是没有自主创新的能力和机会。学者还引用了新马克思主义，将研究对象从国家转向阶级，即中心阶级掌握核心技术和资本，边缘虽受惠提高生活水平却没有平均地获得应得的回报。在中巴语境里，可以理解为中国项目多殷实了巴基斯坦权贵的口袋，而老百姓生活水平也不能不说改进，只是相对来说，权贵吃掉了最多的利益。

学者是亲华的，他的结论是即便这难以掌控的一切，机遇也在系统动态发展之中，只是看有心人如何把握。在巴基斯坦不算特别稳定的内政里，机会是不是转瞬即逝，留与看官评说。

我和旅程期间陪我的保镖

写在最后： 山高水长，友谊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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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印巴分治之时，英国律师雷德克里夫从天而降。英国给了他一个任务，划清旁遮普和孟加拉的线。雷德克里夫此前根本没有当地经验，到了之后有5周的时间来划这个线。依赖过期的地图等，他最终划出了这个线。彼时，印巴各自已经宣布独立，但是印巴的地图（包含雷德克里夫线）直到独立后数日的8月17号被发布。这时老百姓才发现，哦，原来我是被分到了这个国家。于是一场浩浩瀚瀚百万人众的大迁徙开始，而这迁徙非常血腥，我们已在开篇提到。

到了明年，印巴分治也过了80年。两个被殖民主义拆散的兄弟80年来也经历了太多沧桑，到了新时代，随着中国的崛起和美国体系在全球范围内被质疑，巴基斯坦也在外交上发挥了不少作用，并尝试在内政上有所作为（尽管政治一言难尽）。

其实无论是雷德克里夫线还是喀喇昆仑公路，它只是一个线一条路而已。上层制定政策之时脑子里面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可能是抠脚的时候设计了这个线，也有可能是考察了多次决定这样做。这条线是带来屠杀的始作俑者还是将万千贫困百姓带出泥潭的经济动脉，历史自有所公允。历史有很多很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时刻，而那长长的千里，则由奔波在这条线上的商人与普通人所承担。

外交中我们总说中巴关系高越喜马拉雅，深如大海汪洋，甜如蜂蜜——中巴建交75周年之际，也愿背井离乡的商人们和万千因政策而改变的人们在生活的山海里满载而归。

入乡随俗穿上巴袍的我~

由于针对中国人的空袭，所有在拉合尔的中国人强制要求配荷枪保镖；这个是我的保镖和他的Kalashnikov~

穿最粉的衣服，去最凶猛的帝国边缘

全球经济放缓，当地富人开仓放粮，这边是穷人们排队领粮

一出机场就看到中东中亚一带的“带头大哥”们~

还去看了印巴边境的降旗仪式，在视频号里我有记录

全球最美清真寺之一，拉合尔大清真寺

拉合尔古堡天花板上的漫天星辰

古堡太美了，拍也拍不完~

读者朋友们给孩儿点个赞转个发吧，

一天天的，就等这一口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