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张账单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弹出来的。
我刚把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转了个方向,让没晒到的那面也见见光。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物业催缴停车费的通知,随手点开,是陈屿转给我的一张图。
点开大图,是一份账单。德文原版下面贴了中文翻译,机票、住宿、租车、餐饮,逐项列得工工整整,最后加粗一行:共计二十八万三千六百元。
附言只有一句:“陈屿,说好的全程你安排,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头我把账号发你。”
发件人:周晴。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围裙兜里还有半截早上没吃完的油条,我把它掏出来搁在窗台上,油纸上洇出一个透明的印子。
周晴。我认识她十四年。她跟沈放结婚那年,我还是伴娘,穿一件她挑的香槟色裙子,腰收得我喘不上气。后来他们两口子说要去德国发展,房子卖了,走之前在我家吃了一顿火锅,周晴抱着我女儿萌萌说以后年年寄巧克力。
她确实年年寄。第一年寄了,第二年寄了,第三年寄了两块超市里那种锡纸包的,后来就没有了。
我退出图片,给陈屿打了三个字:你转的?
他隔了六分钟回:她发给我的,说让我安排。
我:她让你安排你就接?
他:我还没回。你说怎么办。
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卷边。窗台角上有一小摞萌萌的贴纸书,最上面那本贴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一个长一个短。我盯着那只兔子,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二十八万,够我们家两年的房贷,够萌萌从小学上到初中的课外班,够我把那辆开了九年的车换掉——当然这些钱本来也不会是我的钱,可问题是,凭什么。
我拿起手机,点开周晴的对话框。
我们上一次说话是去年中秋,我群发了一条祝福,她回了一个“同乐”的表情包。再往上翻,是前年她问我能不能帮她国内的一张卡代收个快递,我说行,后来那个快递到了,是一箱螺蛳粉,熏得我玄关三天没散味。
我把那张账单原封不动转发给了沈放的妈妈。
沈放是我闺蜜周晴的丈夫。他妈姓何,何姨,退休前在市图书馆做管理员,说话慢条斯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沈放他爸走得早,何姨一个人把沈放拉扯大,供到出国,这事在我们那片儿是出了名的。周晴嫁过去那会儿,何姨把攒了半辈子的养老积蓄拿出来给他们凑了首付,自己搬到老城区一间五十来平的小房子里住。
我把图转过去,附了四个字:何姨,您看。
发完我就去厨房了。灶台上炖着排骨,火关小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我拿勺子撇浮沫,撇到第三勺,手机响了。
何姨。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像是她在找老花镜。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陈啊,这单子,是周晴发给陈屿的?”
我说是。
她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我听见她那边电视机开着,放的好像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
“你让陈屿接电话。”
“何姨,陈屿在上班——”
“那你转告他,”何姨的声音还是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往下坠,“让他问问周晴,她这趟出门之前,跟谁商量过。二十八万,她当是买棵白菜呢,顺手就记人家账上?陈屿是沈放的哥们儿不假,可哥们儿没有这么当的。你告诉陈屿,他要是敢应下来,我明天就坐车去他单位门口坐着,我倒要看看,他哪儿来的胆子替他丈母娘做主。”
我一时不知道该先纠正她“陈屿不是我丈母娘家的”还是先解释这钱我们压根没打算出。何姨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这孩子,怎么越大越回去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排骨汤的香气混着葱姜味往上顶,抽油烟机轰轰地响。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何姨的号码下面,陈屿又发来一条:我妈说什么了?
我回:你妈让你问问周晴,她是不是当咱家开银行的。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你妈原话比这难听。
陈屿发来一个省略号,六个点,什么也没说。
我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排骨,汤色浓白,萝卜炖得半透明。萌萌五点半放学,陈屿六点下班,何姨那通电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往外扩,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收场。
我只知道一件事:这钱,我们家一分都不会出。可周晴那边怎么回,我不能替陈屿拿主意——他那个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真让他去跟周晴说“不”,他能在对话框里打半小时字,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一句“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太了解他了。
锅里咕嘟一声,一滴汤溅出来落在灶面上,滋啦一下。我拿抹布去擦,擦到一半,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周晴本人,头像在屏幕上跳了跳,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我先把抹布洗干净搭回架子上,把火彻底关了,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点开那条语音。
周晴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有点吵,像是在街上:“小满,陈屿是不是不好意思回我呀?你跟他说,不着急的,回国再说也行。哎对了,我给萌萌带了点东西,这边有个牌子的笔袋特别好——”
我把手机按灭了。
笔袋。二十八万的账单后面跟着一个笔袋。
我把排骨汤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焖了米饭。萌萌回来的时候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去逗她爸养的那只仓鼠。陈屿进门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换鞋的时候没抬头,说了一句:“我还没回她。”
“我知道。”
“你说我怎么回。”
我把饭碗搁在他面前,坐下来,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要不咱就给了吧”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先吃饭,”我说,“吃完再说。”
他坐下了,扒了两口饭,又抬头:“我妈是不是真生气了?”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萌萌碗里。萌萌正叽叽喳喳地说今天体育课跑了八百米,累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屿等不到我的回答,自己找台阶下:“我明天再回她。”
我嚼着饭,心想:你明天也不会回。
02
第二天陈屿果然没回。第三天也没回。
周晴大概是等急了,第四天早上七点出头,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陈屿还没起,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拿起来接了。
“小满!你可算接了!”周晴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精神头十足,像是已经在外面逛了一圈回来了,“我算着时差呢,你们那边才七点吧?没吵到萌萌吧?”
“没,萌萌起来了。”我说。萌萌确实起来了,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穿袜子。
“那就好那就好。”周晴笑了两声,“那个,小满,你跟陈屿说了没有啊?其实不是非让他现在给,就是先把数对上,回头怎么方便怎么来。你不知道,这趟出来沈放非租那个大车,说一家子坐着舒服,我说那多贵啊,他说没事没事,陈屿那边都安排好了——”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壳子上磨了两下。
“周晴,”我打断她,“陈屿没答应过。”
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
“他没答应过。你发账单那天他才第一次看见这个数。”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外语,听不懂,但语气听着挺轻快的,像是在商量去哪儿吃早饭。
“不能啊,”周晴的声音低了一点,笑意还在,但没那么足了,“沈放跟我说,他跟陈屿说好了的,说陈屿那边全程兜底……”
“沈放什么时候说的?”
“就出发前啊,大概、大概两个月前吧。”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两个月前,陈屿他们公司年中总结,他连着加了小半个月的班,每天回来倒头就睡。那段时间沈放确实给他打过电话,陈屿有天晚上接了,说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没啥事,沈放说他们在德国租了个车”。
就这一句。他原话是:“沈放说他们在德国租了个车,我哦了一声。”他连“租车”后面的话都没听完,因为萌萌在喊他讲数学题。
“周晴,陈屿那时候在加班,可能没听清沈放说的什么。”
“怎么会没听清呢?”周晴的语速快了,“沈放说得挺明白的呀,他说陈屿答应了的,说你们家这几年攒了不少,这点钱不算什么——”
我牙根忽然有点发酸。这话我太熟了。陈屿他妈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前年管我们借过三万,理由也是“你们家攒了不少”。中国人借钱,借的人经常比出的人还有底气。
“周晴,我们家攒没攒着钱,跟这笔账没关系。问题是陈屿没答应过的事,我不能替他认。沈放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让他俩自己说清楚。”
“小满你这话说的——”周晴的声调变了,往上提了半度,“咱们这么多年朋友,我还能讹你吗?账单都发过去了,你现在跟我说陈屿没答应,那我这趟算怎么回事?总不能让我跟沈放两个人把这钱掏了吧?我们出来玩是沈放提的,他说他哥们儿仗义,全程不用我操心——”
“周晴。”我对着窗外喊了一声。楼下送奶的车正在倒车,嘀嘀嘀响个不停。“你先别急。等沈放醒了,你让他给陈屿打个电话,男人跟男人说,行不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行吧。那我让沈放打。小满你别多想啊,我真不是那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
挂了电话,萌萌已经穿好袜子站在我面前了,仰着头看我:“妈妈,谁呀?”
“周晴阿姨。”
“她还给我寄巧克力吗?”
“不寄了。”
萌萌哦了一声,跑去洗脸了。我坐在床边,陈屿翻了个身,眼睛还闭着:“她怎么说?”
“她说是沈放跟你商量好的。”
“沈放?他就跟我说租了个车,别的什么都没说啊。”
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大概带着点不太好看的意味,因为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我真没答应,”他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我要是答应了还能不跟你说?”
这话倒是真的。
03
沈放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陈屿在阳台上接的,隔着推拉门,我看他先是站着,后来蹲下了,再后来一只手撑着地。我假装在客厅叠衣服,耳朵竖着。
阳台上传来零碎的句子:“……你当时就那么一说……”“不是钱的事……”“你别急你别急……”
最后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放说,他以为跟我说过了。说出发前那通电话,他讲得挺清楚的。”
“原话。”
陈屿抓了抓头发:“他说他当时说‘哥们儿这次全靠你了’,我说‘行,回头聊,萌萌叫我了’。”
我手里攥着一只萌萌的袜子,没说话。
“我那是客套话,”陈屿皱着眉,“他说全靠你了,我说行回头聊,这不就是——就跟我下班路上碰见同事说‘改天吃饭’一样,谁能当真?”
“沈放当真了。”
“他当真了,可我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
我把袜子放下,问了一句:“你平时跟沈放也这么说话?”
陈屿不吭声了。
他这人就这样。谁都不得罪,谁找他都说“行”“回头聊”“没问题”,人家拿这些当客气,他自己也拿这些当客气,可架不住有人当真。以前我觉得这性格挺好,温吞,不惹事。现在我发现温吞也能惹事。
“你妈那边怎么说的?”他转移了话题。
“你妈让我转告你,你要是敢应下来,她去你单位门口坐着。”
陈屿脸上那点表情一下子垮了:“她真这么说?”
“原话是‘我倒要看看他哪儿来的胆子替他丈母娘做主’。”
“什么丈母娘——”陈屿反应过来,又抓了一回头发,“我妈是不是气糊涂了。”
我心想你妈没气糊涂,你妈精明着呢,她比咱俩加一块儿都明白。她那一辈子,经手的都是公家的书、公家的借书卡,谁几点借了哪本书没还,她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最见不得这种稀里糊涂的账。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翻手机翻到那张账单图片,放大,一行一行看。
机票四张,两万四。住宿九晚,一万八。租车十天,九千。餐饮每天均摊八百,九晚七千二。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陈屿。”
“嗯?”
“周晴他们这趟,去的是几个城市?”
“不知道,没问。”
我想了想,翻出日历对了对。周晴发朋友圈那天,晒了张机场的图,定位我没记住,但评论区有人问她玩几天,她回的是“两周”。往前推两周,正好是陈屿加班最狠的那段。
“这账单上住宿只有九晚,机票是四张。”我说,“沈放他爸妈没去,那第四张是谁的?”
陈屿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凑近着看了半天,挠了挠下巴:“会不会是……他们孩子的?不对啊,他们孩子去年才上幼儿园,这上面写的是成人票。”
我又仔细看了看账单最上面那行,德文那部分我没看懂,但中文翻译写的是“四人机票”。周晴、沈放,加两个人。
“你问问沈放,”我说,“多出来那两张票是谁。”
陈屿这次没推:“我现在就问。”
他正要发消息,何姨的电话打到我这边来了。
我接起来,何姨的声音听着比上次平静,但有种按捺过的低:“小满,我想了半天,觉得光骂陈屿也没用。这钱他来付,是他不对;可周晴把账单发到他头上,这里头肯定有沈放的话没传对。我给我儿子打电话了。”
“沈放怎么说?”
“他跟我说,是陈屿答应的。”何姨顿了一下,“我说放屁。我养大的儿子我知道,他那张嘴跟棉裤腰一样松,他说的话作不了数。你让陈屿别理他,我明天坐车过去,当面问问他,他到底跟他哥们儿说了什么,说得人家要掏二十八万。”
我赶紧拦住:“何姨您别跑,这么远的路——”
“我腿脚利索着呢。”何姨打断我,“再说了,我不去,你们两边都拉不下脸。我这张老脸值几个钱。”
她说完就挂了。陈屿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脸都白了:“我妈真要来?”
“你妈说要来。”
“那、那她住哪儿?咱家就两间卧室,萌萌那屋——”
“她说了,她不进咱家门,她直接去找沈放。”
陈屿松了口气,又提起来:“那更糟啊,我妈那张嘴——”
“你妈那张嘴比你管用。”我说。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打鼓。何姨是一辈子体面人,可她这趟要是真去了,那就等于把两家这些年遮着掩着的那些话全摊到桌面上了。体面,有时候也是一层窗户纸。
晚上萌萌睡了,我坐在床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账单。陈屿在旁边翻了个身,忽然说:“小满,你觉不觉得,周晴这回有点……太理所当然了。”
我没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又接上:“我是说,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她那会儿跟沈放结婚,婚宴的钱还是咱俩帮忙垫的,后来她还了,还多给了两百,说算利息。现在怎么就——”
“现在就二十八万,连个招呼都不打。”
“对。”
我关灯躺下。黑暗里陈屿又翻了个身:“你说何姨明天去了,能问出什么来?”
我说不知道。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周晴那份账单,恐怕不止是账的问题。她那些年寄过来的巧克力,一年比一年薄,最后不寄了。这里头有故事。
只是我还没摸着线头。
04
何姨第二天真去了。
她坐了早上六点四十的长途车,到沈放那边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沈放家在新区那边,何姨事先没跟他说,到了小区门口才打电话让他下来接。
这些是后来何姨在电话里跟我说的。
陈屿那天上班心不在焉,我也不踏实,午饭都没好好吃。萌萌那孩子精得很,扒着碗沿问:“妈妈,是不是周晴阿姨不跟咱们好了?”
我说大人有大人的事,跟好不好没关系。
萌萌想了想:“那她以后过年还给我发红包吗?”
我被她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酸。孩子眼里的交情就是巧克力跟红包,一年一年算得清清楚楚,反倒是大人,算着算着就算成了一笔烂账。
下午两点四十,何姨的电话来了。这回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没生气,反而有点像那种累极了之后的平静。
“小满,我在沈放家楼下坐着呢。”
“怎么样?”
“问清楚了。”何姨咳了一声,“沈放那孩子,是我没教好。他打小就爱面子,在德国那边混得不咋地,去年好像还被人坑了一笔,具体多少没说,反正周转不过来。这回出去旅游,他其实是想散散心,也想着回来跟国内几个老同学搭上点关系,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儿能接。”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何姨接着说:“他跟陈屿那通电话,我让他一五一十复述了。他说他当时说的是‘我这边有点难处,你帮兄弟一把’,陈屿那边应了句‘行回头聊’,他就当成人家答应了。”
“何姨,这话怎么听也不像答应二十八万——”
“我知道。”何姨打断我,“可他那会儿心里难受,逮着个‘行’字就当救命稻草了。周晴那边呢,她也知道沈放难,知道这趟出来花了不少,可她不乐意跟沈放吵,就想着把账单往陈屿那一发,陈屿要是真给了,这事儿就顺过去了;陈屿要是不给,那就成了两家男人之间的事,跟她没关系。”
我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算盘不能说打得多高明,可真让人堵得慌。
“那现在怎么说?”
“我跟沈放说清楚了,这钱不该陈屿出。沈放也认了,说回头跟周晴讲。”何姨顿了顿,“可小满,有句话我得搁这儿。周晴那孩子,心思重。当年他们要出国,把国内的房子卖了,周晴是不是从你们那儿拿过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姨,没拿过钱,就是婚宴上帮着垫过,后来还了。”
“还了多少?”
“全还了,还多给了两百。”
“那你们前几年有没有一块儿搞过什么投资,或者合伙买过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没有。”
“那有没有借过什么给她,她没还的?”
我正要脱口说没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周晴回国探亲,在我家住了两晚。走的那天早上她说借我一条丝巾去配衣服,我说行你拿着。那条丝巾是我过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给自己的,不算贵,但样式我特别喜欢。后来她没提,我也没问。
一条丝巾,一百来块钱,值当我惦记三年?
可那天下午,何姨那句话像根针似的,挑了挑我心里那块地方。我忽然想起来,周晴那趟回去之后,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脖子上围着的,就是那条丝巾。我当时看了,心里别扭了一下,也没往深了想。
不是钱的事。是她一句“借”字后面,就没了下文。
那天晚上陈屿回来,我把何姨的话原样转述给他听。他听完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说了一句:“那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周晴那边,咱回不回?”
“回啊,怎么不回。”我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你给她回,就说钱我们家出不了,但沈放那边要是有难处,你有什么门路帮衬一把,该帮的帮。账是账,交情是交情,分开算。”
陈屿哦了一声,掏出手机。
我听着他在那边打字,打了删删了打,又拿过来问我:“这么写行不行?”
我探头看了一眼,他把我的话原样抄上去了,还加了一段:“周晴,陈屿不懂事,以后咱们当面聊。”
我把手机还给他:“'陈屿不懂事'这句删了,你是替你自己说话,不是替我们家认错。”
他改了,发出去。
周晴回得挺快,就一行字:知道了,回国再说。
我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端上桌,喊萌萌吃饭。萌萌跑过来瞄了一眼盘子:“怎么又是炒鸡蛋?”
“明天给你做别的。”
我坐下来,拿着筷子,看着那盘黄澄澄的炒鸡蛋,忽然想起何姨下午那通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小满,人这面子啊,破了就是破了,你缝得再细,那针脚都在。”
何姨是在说她儿子。我听着,总觉得也在说我。
05
沈放是三天后给陈屿回的电话。
那天是周末,早上下了点雨,我在家收拾阳台,把夏天用完的电扇擦干净收起来。陈屿在客厅看萌萌写作业,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进了书房。
门没关严。
我蹲在阳台擦电扇叶子,耳朵没闲着。
“……嗯……我知道……你早说啊你……”陈屿的声音闷闷的,后来忽然高了半度,“什么?你妈也给你垫了?”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
“……多少……六万?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到现在才说……”
后来陈屿的声音又低回去了,说了几句“行”“我知道了”“你别跟周晴吵,越吵越乱”,就挂了。
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怪,像憋着什么。我蹲在阳台上没动,隔着玻璃门看他,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沈放说什么了?”
“他说……他妈,何姨,去年给了他们六万。”
我慢慢站起来,抹布还攥在手里,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何姨去年给的?”
“沈放说,去年他们那边出了点事,他不好意思跟我开口,就跟他妈说了。何姨把攒的钱给了他六万,嘱咐他别跟外人提,说这钱不用还,让他们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去年何姨给我们家萌萌包压岁钱,包了两百。她每年来都包两百,雷打不动。那会儿我还私下跟陈屿说过一嘴,说何姨一个人过,退休金也就那样,两百块钱不少了。陈屿说他就一个妈,你别挑剔。
现在听到这六万,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翻了个面。
何姨能拿出六万给儿子渡难关,来我们家过年还是包两百。这两件事搁一块儿,按说也没毛病,可就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像鞋里进了粒米,硌得慌。
“陈屿,那六万……何姨从来没跟咱们提过。”
“她提那干什么。”陈屿低着头,“她连我都让沈放瞒着,你说她是什么心思——她是怕我知道了觉得她偏心,可她又不能眼看着儿子难死。”
我站在阳台门口,湿抹布还在手上。
沈放话里还有别的没说完。陈屿接着往下说:“沈放还说,周晴不知道这六万的事。何姨嘱咐过他,别跟周晴讲,怕她多想,觉得婆婆背着她给钱是防她。”
我手里的抹布终于拧了一把,拧出细细一股水来。
周晴不知道。她发了二十八万的账单给陈屿,不知道自家婆婆去年悄悄填进去六万。她可能还觉得,婆婆过来帮忙带孩子的手伸得太长,婆婆问东问西管得太宽。
她不知道那六万里有一半是从嘴里省下来的。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何姨来我们家过年,穿了一件墨绿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我问她怎么不换件新的,她说穿惯了。当时我没往深了想,现在想起来,心里像堵着一团没发好的面。
“那这钱,更不该咱出。”我把抹布挂好,声音压得很低,“何姨自己都填进去六万了,周晴还一开口就是二十八万,她当婆婆是提款机?”
陈屿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从兜里摸出烟来,又想起来家里不让抽,把烟塞回去。
“你说沈放这人,”他忽然开口,“他是不是也没想明白,他妈给的那六万,比这二十八万重。”
我愣了一下。
这大概是陈屿今年说过的最有分量的一句话。他站在阳台门口,雨后的风吹得窗帘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当天下午我给何姨打了个电话。我没提六万的事,我说:“何姨,等这阵子消停了,您过来住几天,我给萌萌做排骨,您也吃。”
何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们小两口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我不去添乱。等过年吧,过年我去。”
“过年也行。您来,我给您包饺子。”
“韭菜鸡蛋的?”
“韭菜鸡蛋的。”
何姨又笑,笑完了,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小满,周晴那孩子,不坏,就是不会转弯。”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半天。面板上还摊着早上擀的饺子皮,我想了想,开始剁馅。
06
沈放和周晴是上个月回来的。
没有提前打招呼。周晴给我发消息说“回来了”,我正在单位对账,回了个“好”。她又发:“哪天有空聚聚?”我说行,等我看看哪天。
这个“哪天”还没定下来。
不过上周六我带萌萌去图书馆借书,在少儿区碰见何姨了。她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给一个来借绘本的小孩讲封面上那只猫。我走过去招呼她,她抬头冲我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您怎么在这儿?”
“这儿招义务管理员,一周来两个半天,给孩子们理理书。”何姨拍了拍身上的围裙,“在家待着骨头都锈了。”
萌萌凑过去翻书架,何姨低声跟我说:“周晴上礼拜来看了我一趟,带了一盒点心。坐了一刻钟,没说几句话。”
“说什么了?”
“说了句‘妈,以前有些事我考虑得不周全’,别的没提。”
何姨顿了一下,看着萌萌那头的方向:“我也没追问。有些话,能说出口就是好的,不一定得说全。”
我点点头。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萌萌抱着借好的三本书,走在我边上一蹦一跳的。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站住了,指着路边一辆车:“妈妈,那是不是周晴阿姨的车?”
我看了一眼,车身颜色有点像,但车牌不是。
“不是。”
“哦。”萌萌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问,“妈妈,周晴阿姨是不是不喜欢咱们了?”
“没有的事。”
“那她为什么不来我们家吃饭了?”
我想了想,蹲下来替她整了整书包带子:“阿姨和妈妈都是大人,大人有时候会有点小别扭。过一阵就好了。”
萌萌哦了一声,显然并不十分在意,眼睛已经飘到小区里那只常驻的流浪猫身上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晚上回家,陈屿问我借不借图书馆那套带拼音的童话,说萌萌吵着要看。我说借都借了。他趴在沙发上翻书,翻了两页,忽然说:“沈放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找了个活儿,给一家小公司管仓库,工资不高,胜在稳定。他说先干着。”
“周晴呢?”
“周晴好像也在找事做,说不想一直闲着。”陈屿翻了一页书,“沈放还说,那六万,他慢慢还他妈。”
“何姨收吗?”
“不知道,沈放说他妈原话是‘你先把人做好再说钱’。”
我听完,没再说什么。走到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给它浇了点水。
十点半的时候我刷手机,看见周晴发了一条朋友圈,没配图,就一句话:
“今天学着做了红烧肉,糊了半锅,下回少放糖。”
底下没人评论,我看了两遍。
过了一会儿,我点了个赞。
洗完澡出来,陈屿已经躺在床上了,手机扣在枕头边,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我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关了灯。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周晴那朋友圈,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觉不觉得她变了点儿。”
我没回答。
黑暗里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我在他身边躺着,想起周晴那条朋友圈,想起何姨在图书馆讲绘本的样子,想起沈放那句“先干着”。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何姨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包了一盖帘。周晴坐在旁边,想伸手帮忙,手上沾满了面粉,笨手笨脚的。何姨头也不抬地说:“学着点,以后自己包。”周晴嗯了一声。
醒了以后天还没亮,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灰白。床头柜上手机亮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我没去看。
周六上午去早市买菜,路过卖点心的摊子,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一盒没拆的绿豆糕,是上周单位发的。我掏出手机想问问周晴在不在附近,打了“在不在”三个字,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删了,退出来,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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