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贷款买下5套四合院,22年后拆迁开发商笑着说:能卖这个价
1995年,我三十六岁,刚离婚两年。
那年春天,我把攒了多年的钱凑在一起,又从银行贷了一笔款,买下了五套挨在一起的旧四合院。
二十二年后,拆迁办公室里,开发商把一份评估表推到我面前,笑着说:“沈师傅,能卖这个价,已经很合适了。”
我没有马上接那张纸。
窗外的推土机停在院墙外,黄色的机械臂高高抬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下那口用了几十年的水缸也还在。风一吹,墙头的枯藤就晃了晃,像有人在轻轻招手。
我盯着评估表上的数字,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卖房的老周也曾这样看着我。
他说:“你一个女人,背这么多贷款,图什么?”
那时候我没回答。
二十二年后,我还是没回答。
我只是把评估表推了回去。
“这价,我不卖。”
开发商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知道这场拆迁谈判,才刚刚开始。
一九九五年,旧城边上有一条窄窄的胡同。
胡同里住着人,养着猫,也晾着一年四季的衣裳。雨水从屋檐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响得很慢。邻居家蒸馒头的香味从院门里飘出来,混着煤烟味,算不上好闻,却让人觉得日子有着落。
我在一间小型印刷厂做排版,丈夫早在两年前和我离了婚。离婚时,他拿走了存款,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和一屋子旧家具。
儿子跟着我。
他叫小川,瘦得像根竹竿,写字时总把舌头抵在嘴角。那年他十四岁,刚上初中,最怕同学知道家里的事。
我没告诉他,我打算贷款买院子。
那五套院子,原是一个姓周的老人留下的。他没有儿女,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想把院子卖了,搬去和远亲住。五套院子隔着一堵墙连在一起,最小的一套只有两间正屋,最大的那套带着一间耳房和小厨房。
屋顶漏,墙皮掉,地砖也有裂缝。
可院子里有水,有树,有一口老井。五套院子中间有一道窄门,推开以后,能从最西头走到最东头。
我第一次进去时,天正下着雨。
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院里那个破铜盆上,发出一阵一阵的响声。
老周拿着伞站在廊下,问我:“你真要买?”
我说:“嗯。”
他看了看我的鞋,鞋边已经开了线。
“你还没想明白吧?”
“想明白了。”
“这五套院子,年头久,修起来费钱。你一个人带孩子,贷款压在身上,往后可不是一天两天。”
我没辩解,只问他:“你最低能卖多少?”
老周没立即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
“你不嫌我卖得贵?”
“我嫌也没用。房子是你的。”
这话让他抬眼看我。
那时候,周围人都觉得我疯了。
有人说我离婚后受了刺激,有人说我一个女人带孩子,应该把钱留着给儿子上学,不该买这种没人要的旧院子。厂里的老张甚至当着我的面说:“贷款买五套?你以为自己是开旅馆的?”
我只把那句话听了一遍,没有接。
我之所以看上这五套院子,不是因为我懂房产,也不是因为我会算什么大账。
我是因为从小在这样的院子里长大。
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靠替人缝衣服养我。那时候我们住的就是一间小屋,厨房和屋檐下挤在一起。冬天夜里,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母亲就把我的脚塞到她怀里捂着。
后来我结婚、搬家、离婚,搬过两次宿舍,住过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小川跟着我睡在一张折叠床上,每次翻身,铁架子都要响一声。
我想要的不是大房子。
我只是想要一个院门。关上门以后,不必听别人争吵,不必担心房东忽然收房,也不必让儿子觉得我们随时都要搬走。
银行的贷款手续办得不顺。
柜台里的人翻了好几遍材料,问我:“你确定是买五套?”
“确定。”
“贷款金额不小。你月收入有限,家里还有孩子,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如果后面还不上,房子也保不住。”
“我知道。”
那位工作人员大概觉得我是在赌。他又提醒了一遍,说最好找家里人商量,至少多考虑几天。
我没有家里人可以替我商量。
我把申请表重新拿回来,逐项检查,确认没有填错,再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续批下来那天,我下班后去看院子。老周把钥匙交给我,五把钥匙排在一块,齿口都磨得发亮。
“签了字,往后就是你的了。”他说。
“嗯。”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些院子不值你花这么多心思。”
我捏着钥匙,指尖被硌得发疼。
“值不值,我自己住。”
当天下午,我带着小川去看房。
他走到最东边那间屋,抬头看着房梁。
“妈,晚上下雨会不会漏?”
“会。”
“那我们住哪间?”
“先住靠里的那间,我找人补屋顶。”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不相信。
“真的归我们了吗?”
我把最小那间院子的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归我们了。”
小川没笑。他只是站在门槛上,摸了摸墙上掉下来的灰。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主动问我:“妈,你贷款以后会不会很累?”
“会。”
“那你为什么还买?”
我想了很久,才说:“因为我不想总等别人决定我们住哪儿。”
他低下头,没再问。
头几年,贷款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白天在印刷厂排版,晚上回家补墙、刷门、擦窗户。五套院子不是买来就能住的。哪间屋能住,哪间屋漏雨,哪间屋窗框松了,都要一点点修。
那时候我没有钱请装修队,只能找邻居帮忙。
我给他们做饭,换他们帮我搬砖、抬木头。有人来得早,有人来得晚,来帮忙的人多了,五套院子里也渐渐有了人声。
最西边那套我自己住。
中间两套,我把空屋借给厂里两个临时工住,收一点象征性的房租。最东边两套,一套给刚成家的小夫妻住,一套留着当仓房。
我没有把它们改成什么旅馆,也没有靠它们发家。我只是觉得,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既能让别人有个住处,也能替我分担一点贷款。
小川住在自己的房间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
那盏台灯是我从旧货摊上买来的,灯罩掉了一块漆。我用红布缝了个套子,把缺口盖住。他每次写作业,都把灯调到最亮的位置。
后来他考上了外地的学校,离开家那天,院子里正落着一层薄霜。
他背着一个旧包,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妈,我出去以后,你晚上一个人住五套院子,会不会害怕?”
“我为什么要怕?”
“院子太大了。”
“你小时候嫌屋子太小,现在又嫌院子太大?”
他笑了一下,帮我把门闩插好。
“锁别忘了修。”
“我记得。”
我确实记得。
那几年,我靠着印刷厂的工资和院子里几间屋的租金,慢慢还贷款。厂里效益不好时,我就少买一件衣服;小川要交学费时,我就多接几份排版。
每个月的还款日都像一道坎。
我会提前把钱存到卡里,再反复确认一遍。不是因为我怕银行催我,而是怕自己哪一步算错,连累了这五套院子。
小川放假回来,总会帮我修门、清沟、补墙。
有一次他把一根裂开的木梁钉牢,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问我:“妈,你当年买下这五套,真没后悔过?”
我说:“有过。”
“什么时候?”
“每次还款的时候。”
“那为什么没卖?”
我把抹布拧干,擦掉窗台上的灰。
“我后悔累,但没后悔买。”
这句话后来我也常常想起。
不是因为它多有道理,只因为那时我终于分得清,累和错不是一回事。
二〇〇八年春天,开发商的人第一次进了胡同。
那时我已经五十八岁,贷款还清了三年。小川在外面工作,有了自己的家,偶尔回来吃饭。院子比当年整齐了些,门窗也换过一轮,可青砖和木梁还在。
开发商派来的项目负责人姓高,三十多岁,说话很客气。
他带着两个人,在每一套院子里都走了一遍,拿着卷尺量院墙,问我们什么时候买的,房屋有没有修缮,院里住着几户人。
“我们正在做前期评估。”高经理说,“如果之后有拆迁计划,会先和住户沟通。”
那时候只是摸底,没有谁正式谈价格。
他走到中间两套院子的窄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这几套院子连在一起,整体规划起来方便。”
我没有接话。
高经理又说:“沈师傅,您当年把五套一起买下来,眼光挺长远。”
“我当年只是想有个住的地方。”
“现在看来,确实买得值。”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院里几户租客都在议论拆迁。有人说终于能搬进楼房,有人担心搬家后没地方做饭,还有人说开发商肯定会给一笔钱。
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
我在最西边屋里把旧合同翻了出来。
那一叠纸被我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口已经磨白。五套院子的购买合同、贷款结清证明、房屋登记材料都在里面。我一张张核对过,又放回柜子。
小川打来电话时,我问他:“你听说胡同要拆了吗?”
“听人提了一句。还没定吧?”
“嗯。”
“妈,你打算怎么办?”
“等正式通知。”
“要是赔得合适,就换套楼房,别再守着那么大个院子了。”
“我知道。”
我没有告诉他,我不愿意这么快搬走。
二十二年里,我在这里住了二十二年。院子不是新,可每一处破损我都认识。屋檐下那块松动的砖,是小川十五岁那年打球砸的。东墙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搬木柜时留下的。水缸外面那圈黑印,是我冬天生炉子时熏出来的。
这些东西没有哪一样值钱。
可我知道它们为什么在那里。
拆迁正式落到我们头上,是二〇一七年夏天。
那年我五十八岁吗?不是。我早已过了五十八岁,六十八岁了。小川也四十岁,已经成家,孩子上了小学。
通知贴出来时,我正在院里晾床单。
纸上写着这一片要进行整体改造,住户需要配合评估和搬迁。有人聚在院门口读了两遍,有人说这回是真的了。
我把床单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
傍晚,高经理又来了。
和二十二年前相比,他头发白了一些,脸上倒没什么变化。他还是带着笑,只是这回手里拿着正式的评估材料。
“沈师傅,今天想跟您聊一聊具体补偿方案。”
我把他请进院子,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有坐太久,很快就把评估表拿出来。
“五套院子整体评估。按现在的政策和房屋情况,方案里有货币补偿,也有安置房选择。您看一下。”
我接过纸。
上面的数字不算小。
比我当年买下五套院子花的钱多得多。可如果按附近这些年的房屋价格,再加上这五套院子连成一片的整体价值,里面的算法显然没有把我的院子真正算进去。
我没急着说话,先看了评估依据。
建筑面积按旧测绘数记,院内几处后来修过的房屋没有算入;五套院子虽连在一起,却被分开评估;院墙、院内通道和水井也被写成附属设施,补偿很低。
我放下纸,问他:“这五套院子的面积,是按哪次测量算的?”
“原始登记面积。”
“后面修缮和改建的部分呢?”
“这部分按照附属结构处理。”
“院里的通道呢?”
“公共空间,不单独计价。”
“那整体连在一起的使用价值呢?”
高经理笑着说:“沈师傅,五套院子按这个标准算,已经不低了。能卖这个价,确实很合适。”
我抬头看他。
他仍旧笑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这个价已经给得够体面了。
我把评估表推回去。
“我不卖。”
他的笑停了一下。
“您说不卖,是还没考虑好,还是不接受这个金额?”
“我不接受这个金额。”
“那您想要多少?”
“先把五套院子的面积和评估方法说清楚。”
“我们公司也有评估依据。”
“那就把依据拿出来。”
“这份就是评估结果。”
“结果不是依据。”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还是客气的。
“沈师傅,拆迁是整体项目,不可能一户一户无限期谈。您要价太高,最后也会影响整个进度。”
我看着他。
“我没有要价。我是在问怎么算出来的。”
高经理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如果您觉得有问题,可以先签个意向,后面再核实细节。”
“先签意向,等于我先认可你们的算法。”
“也不是这么说。”
“那我更不签。”
他说:“您就不怕拖久了,条件变化?”
我把评估表重新折好,放到桌边。
“我怕的是自己不看清楚,就把住了二十二年的地方交出去。”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忽然静下来。
屋檐外,有人推着自行车从胡同口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高经理收起笑容,站起来。
“那您先考虑。我们再约时间。”
“可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师傅,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往后也要考虑现实。”
我说:“我一直在考虑现实。”
门关上以后,小川从东边院子里走出来。
他刚下班赶回来,衣服上还带着外头的灰。他看了眼桌上的评估表,问我:“不合适?”
“不合适。”
“差多少?”
“不是只差一个数字。”
他把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公司不会主动把最好的方案递给你。”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谈?”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磨白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先把自己的材料弄清楚。”
小川看见纸袋,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
“二十二年,怎么会不留。”
我把五套院子的合同、旧测绘图、贷款结清证明和这些年修房子的票据都拿出来。票据并不齐,有些早就褪色,有些只是邻居写的收条。但每一张都能说明一件事:我没有把院子当成空地,也没有放任它们破败。
小川坐下来,一张张帮我整理。
“妈,五套院子的权属都在你名下?”
“都在。”
“没有借名,也没有共有人?”
“没有。”
“那你不用急着签。”
我抬头看他。
“我不急,是因为我不想搬;你不急,是担心我吃亏?”
“两个都有。”
我把资料重新装进袋子。
“那你先别替我决定该不该搬。”
小川停下手。
“我不是要替你决定。”
“你刚才说,差不多就换楼房。”
“我只是觉得你年纪大了,院子修起来麻烦。”
“我知道麻烦。”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打断他,“院子里还有人住。你也会回来。”
他说不出话来。
我没怪他。他不是不关心我,只是他觉得,房子老了,住起来累,换一套楼房就能把问题解决。
可我知道,这不是只换一扇门、几面墙那么简单。
我在这里还债,养大儿子,送他离开,又等他回来。那五套院子不是我全部的人生,可它们是我做过的一个决定。现在轮到别人告诉我,这个决定值多少,我不想什么都不问就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把每一套院子重新量一遍。
我没有专业工具,只找了卷尺和一根旧木条。每间屋子的长宽、院墙的转折、窄门的位置,我都重新记下来。过去二十二年里,我知道这些地方怎么走,可从没认真把它们画成一张图。
现在我一间一间走过去,发现有些屋子的实际面积和评估表上的数字差得不小。
我请隔壁的老住户帮我核对旧房屋登记记录。他在胡同里住了几十年,记得哪一年谁家的墙向里退过半尺,哪一年院门修过。
他说:“你这几套当初就是连着的,不能只看五张纸。”
我点点头,把他说的情况记下来。
高经理第二次来时,我把问题一项项摊开。
“第一,五套院子各自登记的面积和实际面积有差异,你们要重新测量。第二,五套院子连在一起使用,不能只按五个分散小院简单相加。第三,院内通道不是公共道路,是五套院子之间的通行部分,权属和用途需要核实。”
高经理看着我的纸,没有马上说话。
“这些意见你是自己整理的?”
“是。”
“您还挺细。”
“房子是我的,我当然要细。”
“这个项目不是只拆您一家。评估标准必须统一。”
“统一标准,不等于每家的情况都一样。”
他把纸放在桌上,脸上又有了笑意。
“沈师傅,您提的内容有些我们也可以复核。但我得提醒您,复核要时间,最后的数字未必会变化。”
“那就复核。”
“您不怕最后还不如现在?”
“如果现在的数字是对的,复核以后也不会变。如果不对,为什么要怕?”
他的笑意又浅了一点。
“您这样谈,恐怕不容易。”
“我不是来让你觉得容易的。”
高经理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后,小川跟我坐在院里,半天没开口。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觉得我太较真?”
“我以前觉得你只要守着院子就行了。现在才发现,你守的不是房子,是说清楚怎么算的权利。”
“我也不是非要多拿一分。”
“但你也不想因为别人说合适,就答应。”
“对。”
他低头看着杯子。
“妈,二十二年前你贷款买五套院子,我那时不懂。现在我还是不完全懂,但我不劝你签了。”
我说:“你不必完全懂。”
“那我能帮你什么?”
“帮我把材料收好。别让它们丢了。”
他点头。
“好。”
拆迁组没有因为我拒签就停下工作。
胡同里其他住户陆续签了意向,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院墙外的空地被围起来,施工队在远处清理杂物。原本安静的胡同一下子变得忙碌。
有人来问我:“沈姐,你怎么还不签?他们都说这个价不错。”
我说:“我还没看懂。”
对方笑了笑:“你这房子老成这样,能给到这个数字还不满足?”
“我不是不满足。我是要知道这个数字怎么来的。”
“你就不怕错过?”
我没有回答。
我确实怕错过。
怕谈得太久,政策变了;怕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够;怕五套院子空下来以后,维护更费劲;也怕小川觉得我固执,让他跟着烦心。
但我更怕的是,签完以后才发现自己连问题都没问清楚。
第三次谈判时,高经理带来了新的测绘人员。
他们把五套院子重新量了一遍。
测量时,我一直跟在旁边。测到窄门附近,工作人员想把那一块归进公共区域,我立刻问他:“你们依据是什么?”
他指着图纸说:“这道通道属于院落之间的连接部分,按附属空间处理。”
“谁家的附属空间?”
“这个要回去看资料。”
我没有让他继续往下量。
“那就先标出来,等权属核实以后再定。”
高经理看了一眼手表。
“沈师傅,不要把每个角落都卡住。”
“如果每个角落都会影响总面积,那就应该先算清楚。”
“这点地方影响不了多少。”
“影响多少,是你说了算,还是测量结果说了算?”
他说:“大家都想把事情往前推。”
“我也想往前推,但不是先把我推过去。”
测量人员终于在图上做了标记。
那天下午,五套院子的测量工作比原定时间多花了两个小时。
我没有觉得自己赢了什么。
我只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站在院子里,把每一个疑问都说出来,不用因为对方笑着就觉得自己不该问。
小川晚上陪我吃饭。
他看我一直揉手腕,就把热水袋递过来。
“今天他们是不是不高兴?”
“他们当然希望快点。”
“你也要顾身体。”
“我知道。”
“别把每一件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不是要把事情都扛着。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替我说,什么叫合适。”
他没有反驳。
第二天,高经理送来了复核后的初步报告。
报告里,五套院子的面积有了调整,部分修缮内容也被重新分类。可是整体补偿仍然没有体现五套院子连成一片的使用价值,院内通道也只给了很低的折算。
高经理坐在我家桌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您看,这次我们已经调整了。”
我看完,问:“五套院子作为一个整体,为什么仍然按分散院落评估?”
“这是统一评估口径。”
“附近其他连片院落怎么处理?”
“每户情况不一样。”
“那我的情况为什么不能单独说明?”
“可以说明,但最终还是要看政策。”
“那就把政策依据和对应条款给我。”
他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无奈。
“沈师傅,您是打算一直不签?”
“如果问题没解决,我不会签。”
“您知道项目什么时候交付吗?”
“知道。”
“如果您一直拖着,您自己的搬迁也会受影响。”
我把文件合上。
“我不是要拖项目。我要求重新核算。”
“这是目前能给出的方案。”
“那我暂时不接受。”
“您可以再考虑两天。”
“我已经考虑过了。”
他看着我,笑容里多了几分疲倦。
“您当年贷款买这五套院子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有一天会碰上拆迁。”
“我确实没想到。”
“那时候您是为了住。现在院子要拆,放手也未必不是好事。”
“我从没说不放手。”
“那您为什么不签?”
我看着他。
“因为交出去之前,我要知道它们被怎么算。”
高经理合上文件,站起身。
“那我再向公司反馈。”
我送他到门口。
他临走前又说了一句:“沈师傅,能卖这个价,已经很合适了。”
这次我没有接话。
他走以后,小川问:“他说得这么肯定,你会不会怀疑自己?”
我说:“会。”
“那你还坚持?”
“会怀疑,不等于要认输。”
“妈,你不是在和他争输赢。”
“我知道。我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
小川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劝我快一点。
“我陪你等结果。”
我摇摇头。
“你不用替我等。你有自己的家。”
“我知道。但今天不是我替你做决定,是我愿意陪你坐一会儿。”
那晚,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风从胡同口吹进来,槐树叶子碰着墙,发出一阵轻响。小川小时候,总嫌这声音像有人在窗外走路。现在他坐在我身边,忽然说:“以前我每次回来,都觉得院子变小了。”
“为什么?”
“小时候觉得它很大,长大以后觉得房子老,路也窄。”
“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觉得它不小。只是我不再住在这里。”
我没有说话。
“妈,如果最后真的要搬,你能接受吗?”
我看着墙上那道旧划痕。
“能。”
“你不是不愿意走?”
“不愿意和不能走,是两回事。要是把价算清楚、把去处安排好,我能走。可不能因为别人觉得我一个人守着五套院子不方便,就让我立刻走。”
小川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我的坚持不是因为把过去攥在手里不肯松开,而是我想在松手之前,确认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复核报告送到公司以后,谈判又停了一阵。
这段时间,我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在院子里扫地,照常去附近的菜摊买菜。胡同里有人搬走了,空下来的屋子里积了灰,门上贴着封条。
我并不觉得拆迁一定不好。
老房子确实有不少麻烦。冬天墙冷,夏天蚊虫多,屋顶要修,水管也旧。院里的住户陆续找到了别的住处,我也知道再过不久,这里终究会空下来。
可每次听见施工的声音,我还是会下意识抬头。
有人敲门时,我会以为是高经理又来了。有人在墙外说话,我会停下手里的活,听听是不是在谈我的院子。
二十二年前,我贷款买下五套院子时,怕的是还不上钱。
二十二年后,我不怕贷款了,却怕自己因为年纪大、孩子远、房子旧,就被人当成一个只要给个数字便该点头的人。
小川有一天问我:“如果他们最后还是不改,你怎么办?”
“继续谈。”
“如果他们说不能再谈?”
“我就要求把书面依据给我。”
“如果还是不行?”
“那我就按正式流程办。”
他沉默片刻,说:“妈,你现在比我想得清楚。”
“我只是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你不怕别人觉得你难缠?”
“怕。”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被人说一句难缠,总比回头怪自己没问强。”
小川笑了笑。
“这句倒像你会说的话。”
过了十来天,高经理再次来访。
这回他没有带最初那份评估表,而是带了一份重新核算的方案和一张测绘图。
他进门以后,先把资料放在桌上。
“沈师傅,公司讨论过了。按照复测结果,我们把部分面积重新计入,也把院内连接部分的使用情况列入了补偿说明。”
我没有立刻看金额,先翻到测绘图。
“这份图是最终版?”
“还要经您确认。”
“院内通道的归属怎么写?”
“仍然按连片院落内部通行空间处理,但补偿时按实际使用情况核算。”
“这和上次不一样。”
“是。我们重新核过了。”
“修缮部分呢?”
“能核实的部分列入房屋附属结构。您提供的票据和现场情况,我们都参考了。”
我一项项看过去。
面积比第一次多了一些,补偿方式也有调整。最重要的是,五套院子之间的连通关系终于被写进了说明里,不再被当成五处毫不相干的旧房子。
我翻到最后,看到新的总金额。
比第一次高了一截,但不是高到让人不敢相信的地步。它仍然是按照面积、结构、附属设施和安置方案逐项算出来的。
我问:“这份方案能选择安置房吗?”
“可以。货币补偿和安置房方案都列在后面。”
“安置房的面积、位置、交付时间呢?”
高经理把另一页翻出来。
我把每个问题都问了一遍。屋子的交付时间、搬迁期限、过渡安排、室内结构、后续费用,能写清楚的都要写清楚。
他有些不耐烦,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劝我先签。
“沈师傅,您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比上一份清楚。”
“那可以签意向了吗?”
“先让我带回去看。”
“您还要再考虑?”
“我要看完。”
他没再坚持,只把资料留下。
他起身时,我说:“高经理,第一次你说能卖这个价,已经很合适了。”
他停住脚步。
“我记得。”
“现在这份比第一次高,应该不是因为我突然会讲价了。”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是因为我们把面积、连通关系和评估依据说清楚了。那时候我问的不是能不能多拿,是为什么这么算。”
高经理轻轻点了下头。
“是。您提的复核意见,公司采纳了一部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找借口。
我也没有得寸进尺。
“那就按这份继续谈。”
“好。”
他走后,我把材料拿给小川看。
小川仔细读完,抬头问:“这次你觉得可以了吗?”
“还要核一下安置方案。”
“你想选房还是要钱?”
“我还没决定。”
“你不是不想继续住在这里?”
“不是不想住,是不一定要用现在的方式继续住。”
“那你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有电梯,离你们不太远,楼下能买菜,窗户朝南。不要太大,一个人能打理得过来。”
小川笑了。
“你终于开始想搬以后的日子了。”
“我一直在想,只是以前没告诉你。”
“那五套院子的事呢?”
“它们不是我的全部。可我也不想让它们最后只剩一个数字。”
小川没有反驳。
我们又把测绘图和评估说明核了一遍。老住户提过的那几个地方都在图上标了出来。票据能对上的修缮项目也有记录。没有什么戏剧性的东西,也没有突然拿出一份能让对方无法反驳的秘密材料。
只有我保留下来的旧合同、这些年修房留下的收条,还有一张张重新量出来的数字。
我不懂专业评估,但我知道自己的屋子有多宽,院门开在哪边,哪面墙是哪一年补的。那些看起来琐碎的细节,最后确实改变了谈判的结果。
正式签约那天,我还是去了拆迁办公室。
桌上摆着最终方案,窗外能看见院墙和停在外面的工程车。高经理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支笔。
“沈师傅,最后确认一下。五套院子的补偿、安置和搬迁期限,都在这几页里。”
我把每页都看了一遍。
第一份协议确认五套院子的补偿范围。第二份写明安置房选择和过渡安排。第三份列出搬迁时间,以及房屋交接的具体日期。
我问:“这几份协议是一起生效吗?”
“是。”
“安置房的朝向和面积以附件为准?”
“是。”
“搬迁期限从签字之日起计算,还是从通知送达之日起计算?”
高经理翻到对应条款,指给我看。
我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才拿起笔。
小川坐在我旁边,没有替我签,也没有替我作决定。他只把老花镜递给我。
我戴上眼镜,在每份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写得很慢。
“沈师傅,恭喜你,这事总算定了。”高经理说。
我放下笔。
“不是恭喜我同意,是该写清楚的都写清楚了。”
“您这二十二年买下五套院子,也算是有眼光。”
“不是眼光。”我把协议合上,“是我当年想有个家。”
高经理笑了笑。
这次他的笑没有第一次那样像是在劝我接受,而更像是听懂了我说的话。
从拆迁办公室出来时,小川问我:“你现在还舍不得吗?”
“舍得一点,不舍得一点。”
“那到底是哪一种?”
“院子要拆,我舍不得。搬去新房,我愿意。”
“这两句不是矛盾吗?”
“不是。舍不得过去,不妨碍我往前走。”
正式交房那天,我从最西边院子开始收拾。
五套院子里已经没有租客,家具也早就搬空,只剩下那口水缸、旧台灯和几把生锈的工具。
小川把水缸里的水舀干净,准备一起搬走。
我拦住他。
“这个不搬了。”
“你不是一直用它吗?”
“用了二十二年,够了。”
“你舍得?”
“舍不得也不是什么都要带走。”
他没有再劝。
我最后走进小川小时候住的那间屋。窗台上的灰被清掉了,墙上那道浅浅的划痕还在。台灯已经不能用了,红布灯罩也褪了色。
我把台灯放在门边,停了一会儿。
小川站在院子中间等我。
“妈,走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梁。
二十二年前,我为了让儿子有个不用担心被赶走的地方,背上贷款,买下这五套旧四合院。二十二年后,我没有因为别人一句“能卖这个价”就立刻签字,也没有因为舍不得,就把自己困在已经不适合生活的屋子里。
我留下了几张旧照片,一把最早的院门钥匙,还有那份写明五套院子来历的合同。
门外的推土机启动时,院墙震了一下。
我站在门槛上,听见墙上落下几块碎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但我没有回去。
小川在前面替我拎着包。
“新房的窗户朝南,楼下有菜店。”他说。
“我知道。”
“电梯也能到。”
“我知道。”
“妈,你以后不用爬院墙看屋顶漏不漏了。”
我笑了。
“这倒是真的。”
几个月后,我搬进了安置房。
房子不大,只有两间卧室。小川一家住得不远,隔几天就来吃饭。窗边我放了一盆花,阳光照进来时,叶子亮得很。
我有时还是会梦见那条胡同,梦见五把旧钥匙,梦见下雨时屋檐滴进铜盆的声音。
醒来以后,我会看一眼床边的钥匙。
它已经开不了任何一扇门。
可我留下它,不是因为想回去。
我只是想记得,1995年那个贷款买下五套四合院的女人,曾经亲手替自己和儿子找了一个家。
二十二年后,开发商笑着对我说:“能卖这个价,已经很合适了。”
而我最终愿意签字,不是因为那句话说服了我。
是因为我问清了每一项,重新核过每一处,也亲自选好了往后的日子。
我交出去的,是五套旧院子。
我带走的,是决定它们该值多少、自己又该住在哪里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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