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百个字,先把事情摆出来。
六月十七号下午四点,最后一门化学考完,我从考点门口的树荫底下把闺女接回家。
她进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了句“妈我睡会儿”,人就没声了。
我站在客厅里数了数,这场中考一共考了三天,我跟她爸在这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演了三天夫妻。
饭桌上一盘拍黄瓜、一盘西红柿炒蛋,他坐这头我坐那头,谁也没动筷子。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两把防盗门钥匙,铜的,带着他家老宅大门那种磨得发亮的包浆,往桌面上一搁,声音很轻,像两块小石头碰到了玻璃。
“房子归你,我搬。 ”他说。
我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凉白开,喉咙里那股梗了三年的气,顺着水往下走了走。
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我跟他在纺织厂家属院住了十六年,厂子倒闭后他跑货运,我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到手三千七,好的时候加个班能到四千二。
闺女上初一那年,他跑长途回来得越来越少,手机里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我翻到过一回,没吵没闹,把手机搁回原处,第二天照常上班。
那时候闺女数学考了五十八分,班主任打电话叫家长,我在超市货架后面接着那个电话,手里还攥着一包打折的挂面,两块九。
离婚是我提的。
他把话摊开了说,外头有人了,比他小十一岁,在物流园边上开小卖部。
我没哭,就问了句“闺女咋办”。
他说闺女马上中考,这时候家里散摊子,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这话我信,我们家属院前年有个孩子,父母离婚闹得满城风雨,那孩子从年级前二十掉到三百名开外,最后连普高都没考上,去了职高学汽修。
我们俩在客厅里坐到半夜,商量出来的法子是:离婚手续悄悄办,房子不卖也不分,他搬去北屋睡,我带着闺女睡南屋。
白天该咋过咋过,他隔三差五回来吃顿饭,逢年过节一块儿去他爸妈那边坐坐。![]()
等闺女考完试,再把这事挑明。
离婚证是去年三月领的,那天太阳特别好,民政局门口排了二十多对,有哭的有笑的,我俩夹在中间像两个来办暂住证的。
出来的时候他买了两瓶冰红茶,递给我一瓶,我接了,拧开盖喝了一口,甜得发齁。
分屋睡的头一个月最难熬。
北屋那张单人床是他从货运站捡回来的,弹簧塌了一半,他腰不好,睡到后半夜就听见那边窸窸窣窣翻身。
我在这屋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翻个身把枕头底下的耳塞掏出来塞上。
白天在他爸妈跟前演戏最累。
老太太每个礼拜天都要我们过去吃饭,一桌子菜摆上,她就开始念叨:“你们俩好好的,别学楼下老周家,离了婚孩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闷头扒饭,我往闺女碗里夹排骨,应一句“妈你放心,我俩好着呢”。
有一回老太太炖了只老母鸡,盛汤的时候特意把两个鸡腿都捞给闺女,扭头冲我说:“你也吃,看你瘦的。 ”我端着碗笑,笑完了低头喝汤,汤面上飘着油花,晃得我眼睛疼。
他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接着夹菜。
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是今年三月的事。
闺女模考成绩出来,离重点高中差了十二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个表格,让家长自己对照着看。
我盯着那个表格算了一晚上,市一中去年录取线六百三十七,闺女考了六百二十五,卡在线上。
要想稳进,得报个冲刺班,一学期八千八,二十节课,周末两天全占上。
我跟他商量,他说手头紧,外头那女的盘了个新门面,他把这两年的积蓄挪过去了一半。
我问他挪了多少,他说六万。
六万,我一个月四千二,不吃不喝攒一年半。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听着北屋没动静,推门进去,他坐在床沿上抽烟,烟灰弹在一个剪开的易拉罐里。
我说你外头那个店,法人写的谁的名。
他愣了一下,说写那女的。
我说钱是你出的,名是人家的,将来掰了你这六万打水漂。
他把烟掐了,说“不会掰”。
我没再问,回屋把超市的排班表翻出来,把能加的班全勾上。
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两班倒,中间空出来的那四个钟头我去给小区里一个双职工家庭接孩子放学,一个月多挣八百。
闺女冲刺班的钱,我自己凑。
四月的一个礼拜天,我去他爸妈那儿送降压药,老太太拉着我在阳台上说话,说着说着从兜里摸出个存折塞给我,说里头有三万块钱,是她跟老头攒的养老钱,让我拿去给孩子报班。
我把存折推回去,她又塞过来,手劲儿大得不像七十岁的人。
我说妈这钱我不能要,她说你拿着,我儿子啥德行我知道,苦了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酸了一下,硬憋回去了。
五一前头那个周五,我在超市上晚班,理货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接着码方便面,码到第三层,手一滑整摞塌下来,砸在脚面上,疼得我蹲地上半天没起来。
旁边同事大姐拉我,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脚滑。
蹲在地上的那几十秒,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了。
等闺女考完试,不管考成什么样,这个家得有个了断。
从那以后我开始攒东西。
家里的房产证、闺女的出生证明、我的工资流水,一样一样归置到一个文件袋里,塞在我上班用的那个帆布包最底层。
工资卡我换了密码,原来是他生日,现在改成闺女学号后六位。
家里那张存了五万块的定期,是我这些年攒的,我提前取了四万出来,转到我妈那儿放着。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没瞒着他,也没刻意让他知道。
他就问过一回,说家里那桶油咋换牌子了,我说超市搞活动,便宜八块钱。
六月初,闺女最后一场模考完,回家路上跟我说:“妈,你跟爸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手里拎着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不过血,我说没有的事,你好好考试。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眼神跟她奶奶一模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
真正摊牌是中考完那天晚上。
闺女睡到七点起来,说饿了,我煮了三碗馄饨,猪肉大葱的,超市冷柜里买的,一袋十八块五。
三个人坐在桌前吃,闺女突然把勺子一撂,说:“你俩别演了。 ”
我跟他同时抬头。
闺女从兜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我藏在帆布包底的文件袋里掉出来的离婚证复印件,一张是他北屋床头柜上那个易拉罐烟灰缸底下压着的租房合同。
她说:“妈,你包里的东西上个月就掉出来了,我捡起来看了。 爸那屋的合同是复印的,原件在哪儿我不知道,我拍了张照。 ”
她看着我们俩,说:“考完了,你俩爱咋咋地,别耽误我睡觉。 ”说完端着自己那碗馄饨回屋了,门关得挺轻。
我跟他坐在客厅里,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一亮一灭地闪。
他把钥匙掏出来搁桌上,就是开头那一幕。
“房子贷款还剩七年,每月两千三,从我卡里扣。 ”我说,“你要搬就搬,闺女归我,抚养费按法院判的来。 ”
他点头,说每个月给一千五,月底打过来。
又说外头那个店他跟那女的掰了,投进去的钱拿回来三万,剩下三万认栽。
我没接这个话茬,问他打算住哪儿。
他说物流园边上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七百,先住着。
第二天他搬东西,叫了辆货拉拉,师傅把车停在楼下按喇叭。
他扛着两个编织袋下去,第三个来回的时候闺女从屋里出来,叫了声爸。
他停在楼梯转角,编织袋搁在脚边,从兜里摸出个红包,说考得不错,爸没本事,这点钱你拿着买身新衣裳。
闺女接了,说了句爸你腰不好别睡软床。
他嗯了一声,扛起袋子往下走,肩膀一高一低。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货拉拉拐出小区大门,屋里闺女把红包拆开,里头是两千块钱,一沓新票子,银行刚取的。
她把钱递给我,说妈你收着,回头交学费。
我没接,让她自己存着。
过户手续是七月底办的,他把房子他那份额全转到我名下,我掏了六万给他,算折价。
办完出来他站在政务大厅门口点了根烟,问我闺女高中住不住校。
我说不住,走读,我早晚接送。
他把烟踩灭,说那我每月多给三百,给孩子加个营养。
我说行。
现在他每周六来一趟,接闺女出去吃顿饭,晚上送回来。
有回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俩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坐着,他给闺女碗里加醋,手抖了一下倒多了,闺女拿筷子搅了搅说没事,照样吃。
我把衣服搭在晾衣架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上个月老太太过生日,我们仨照旧去了。
老太太这回没念叨,饭桌上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你多吃点,上班累”。
他坐我旁边,给老太太倒酒,手稳当多了。
亲戚们谁也不知道我们离了,照样该叫姐夫叫姐夫,该叫嫂子叫嫂子。
散了桌往家走的时候,闺女走在前头刷手机,他落后两步,跟我说了句:“那女的找过我,说想复合。 ”我问咋说。
他说没复,店归她,钱归我,两清。
我没再往下问。
到家他照旧回北屋,我把南屋门关上,闺女在客厅写作业,台灯底下放着那个红包的壳子,钱早存银行了,壳子她留着装笔。
桌上那两把钥匙我收进抽屉了,跟房产证搁一块儿。
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北屋没动静,推门看一眼,床收拾得板板正正,被子叠成豆腐块,是他跑货运那几年练出来的习惯。
这日子跟从前不一样了,又好像差不多。
人跟人的关系,有时候就像家属院门口那条柏油路,裂了缝,补过了,车碾过去还是颠,可路照样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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