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
我是在第三天凌晨被送进医院的。
雨水泡烂了膝盖,高烧烧糊涂了意识,但最后一点清醒里,我死死攥着护士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问了一句:“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吗?”
没人回答我。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没人回答,是那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再后来,他来了。
沈叙白站在病房门口,白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瘦了,眼下两团青黑,像是很长时间没睡好。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在那里,被走廊惨白的灯光照着,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我没看他。
我看着窗外。雨停了,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床头柜那束白百合上。百合是他让人送来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花店喷的,还是外头刚下的雨。
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清妤。”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
“你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顿住了,喉结滚了一下。
“孩子没了。”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脸瞬间白了一层,嘴唇翕动,像是被这三个字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才挤出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我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道。”
我转过头,终于看向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煽情的红,是那种熬了太久、忍了太久而撑不住的红。可那又怎样呢?他站在那里,干干净净,一点雨渍都没有。
而我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每动一下都像有钝刀在刮骨头。
“沈叙白,”我说,“你爸让我跪了两天两夜,你知不知道?”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两天两夜是怎么过的?”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凄凉,“第一天晚上雨最大的时候,我听见你书房灯还亮着。你就在那扇窗户后面,对吧?你看得见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清妤,我……我那时候不能出来。”
“不能。”我点了点头,“对,你不能。你是沈家的儿子,你爸让你跪,你就得跪。你怕他,你怕他收回你手里那点股份,怕他断了你的路,怕他让你一无所有。所以你只能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你老婆跪在雨里,跪到膝盖烂,跪到孩子没了。”
“不是的!”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那样的……清妤,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看着他,“说你其实心疼我?说你后来后悔了?说你爸逼你的时候你挣扎过?”
他没否认,但也没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终于烂透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你走吧。”我说。
他没动。
“我说,你走。”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不想看见你。”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走了。但他最后还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病房,皮鞋声渐行渐远。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像是被捂住嘴的闷哼。
我没哭。
我早就没眼泪了。
我和沈叙白是相亲认识的。
说起来可笑,两个门当户对的家庭,坐在一张桌子上,父母谈笑风生,我们俩坐在旁边,一个低头玩手机,一个看着窗外发呆。
他比我大两岁,那时候刚从国外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我那时候刚毕业,在一家设计院画图,朝九晚五,周末窝在出租屋里看剧。
第一次见面,我对他没什么好感。太沉闷了,问一句答一句,不像个三十岁的男人,倒像个被家里管得太严的高中生。
第二次见面是他约的我。
我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人家好歹是沈家的儿子,条件摆在那里,你见见又不掉块肉。”
我们就约在一家咖啡馆。他迟到了十分钟,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汗,像是跑过来的。坐下之后,他第一句话是:“对不起,路上堵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他迟到了会道歉。
后来我们慢慢开始接触。他话不多,但做事很细心。我加班到很晚,他会开车来接我,车里永远放着我爱喝的柚子茶。我随口说想吃城南那家小馄饨,第二天早上他真就排了半小时队买回来,还怕凉了,用保温袋装着。
我妈说:“这小伙子靠谱。”
我爸说:“沈家底子厚,你嫁过去不吃亏。”
我听着,没反驳。
那时候我以为,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先有好感,再有依赖,最后变成习惯。很多人的婚姻不都是这样吗?
我们领证那天,天气很好。民政局门口,他握着我的手,手心有点潮。我抬头看他,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清妤,”他说,“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信了。
头两年,我们过得还算平静。
他确实对我好。我记得有一次我发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他背着我下楼,开车送我去医院。挂号、缴费、拿药,他跑前跑后,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都在担心。
那时候我觉得,嫁给他,不算坏。
变故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沈家老爷子,也就是沈叙白的父亲,开始插手我们的生活。老爷子是个典型的传统家长,说一不二,脾气又硬又臭。他看不上我,觉得我娘家虽然不算差,但配不上沈家。更看不上我那份工作,觉得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去什么设计院,不如回家相夫教子。
我忍着。
我不是那种喜欢争辩的人,能躲就躲,能忍就忍。我以为只要我安安分分,他总有一天会接受我。
但我错了。
老爷子不是不接受我,他是压根没打算接受任何人。他要的不是儿媳妇,是一个听话的、能给他沈家传宗接代、能打理家务、能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工具。
我做不到。
我从小被父母宠着长大,虽然不算娇纵,但骨子里有股傲气。让我低三下四去讨好一个看不起我的人,我做不到。
矛盾越积越深。
他开始明里暗里给我难堪。吃饭的时候故意不给我夹菜,当着客人的面说我不会来事,甚至有一次我回娘家住了几天,回来发现我的东西被挪到了客房。
我问沈叙白,他只是沉默。
“你跟你爸说一声,”我说,“那是我的房间,凭什么让我搬。”
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清妤,算了吧。他年纪大了,你让着他点。”
“让?”我看着他,“我让了三年了,还要让到什么时候?”
他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开始有了裂痕。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争吵,而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一点一点侵蚀的消耗。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不心疼我,但他更怕他爸。
沈家老爷子在他心里是一座山,他从小被那座山压着长大,压得他学会了顺从,学会了忍让,也学会了在关键时刻选择自保。
我理解,但我没办法接受。
因为我嫁给他,不是为了找一个在关键时刻会站在他爸那边的人。
孩子是在第四年怀上的。
我那时候已经辞了工作,在家养胎。孕吐反应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沈叙白心疼,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还专门请了个营养师来家里调理。
老爷子知道我怀孕,态度好了一些。倒不是关心我,是关心那个孩子。他盼孙子盼了很久,这下终于有了指望。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柔软。我想,也许有了孩子,这个家会不一样。也许老爷子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对我好一点。也许沈叙白会更有担当,因为我们不再是两个人了。
我错了。
错得离谱。
出事那天,是周末。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花园里散步。老爷子坐在廊下喝茶,我路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过来。”
我走过去。
“听说你娘家那边又闹起来了?”他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你那个弟弟,又在外面惹事了?”
我弟弟确实不争气,隔三差五惹点麻烦。但那是我娘家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小打小闹,不碍事。”我尽量平静地说。
“不碍事?”他放下茶杯,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弟弟欠的那笔钱,债主都找到你爸单位去了。你倒好,一句不碍事就打发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爸,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的。”
“你拿什么还?”他冷笑,“沈家的钱,是给你娘家填窟窿的?”
我深吸一口气:“我会跟叙白商量。”
“不用商量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今天起,你娘家那边的事,不许再牵扯到沈家。你弟弟要是再敢上门,我让人把他打出去。”
“爸!”我声音提高了,“他是我弟弟!”
“你弟弟?”他眼神一冷,“你嫁进沈家,就是沈家的人。沈家的脸面,不能让你娘家那点破事给糟蹋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五个月的身孕,我站在那里,肚子隐隐发紧,但我顾不上。
“沈家脸面?”我盯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我的家人,我有我的难处。你让我看着我弟弟被人追债不管,我做不到!”
“做不到?”他冷笑,“那就跪下。”
“什么?”
“跪下认错,发誓以后再也不管娘家的事。”他指着地上那方青石板,“跪到我想让你起来为止。”
我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不跪。”我说。
“不跪?”他笑了,笑得阴冷,“好。那你就跪到你想跪为止。”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阳光很好,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艳。但我浑身发冷。
我以为沈叙白会来。
我以为他听见了,他会出来,他会拦住他爸,他会说一句“爸,她怀着孕,您别这样”。
但他没有。
书房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我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他在。
因为他的车还在车库里。
我站了很久,腿开始发软。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我蹲下去,又站起来,试图缓解那种坠胀感。
但没人来。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暗下来。起风了,花园里凉飕飕的。我抱着膝盖坐在青石板上,肚子越来越不舒服,像是有人在里面拧。
我摸着肚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宝宝,”我小声说,“你爸爸不要我们了。”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砸在身上生疼的暴雨。我跪在雨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雨越下越大,浇透了衣服,浇透了头发,浇透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我跪着,一动不动。
不是不敢起来,是不想起来。
我想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出来。
第一天过去了。
膝盖开始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是骨头里长了一根刺。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痛,我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第二天,雨还在下。
我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但膝盖以下却冰凉。我开始出现幻觉,看见我妈站在面前,笑着叫我吃饭。看见我弟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喊我姐姐。
我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弟”。
没人应。
第三天凌晨,我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我倒在了雨里。
最后的意识里,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不是沈叙白,是家里的保姆。她哭着喊我的名字,说“太太,太太你怎么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在医院了。
医生说,孩子没保住。五个月,已经成形了。是个男孩。
我没哭。
护士递给我一张照片,是引产出来的孩子。小小的一团,手指脚趾都分明了。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把照片攥成一团。
沈叙白来的时候,是第四天。
他站在病房门口,像一尊雕塑。我看着他,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怨,是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块地,被犁得太深,反而长不出东西了。
“清妤。”他走过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
“你什么?”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孩子没了。”我说。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知道吗,”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跪在雨里的时候,肚子就开始疼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拿锤子敲。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后来疼得受不了,我蹲下去,又站起来。我想,也许站起来就不疼了。”
他听着,手指攥紧了床单。
“我喊你的名字了。”我说,“我喊了。不是喊给老爷子听的,是喊给你听的。我想让你出来,哪怕就出来看我一眼。但我喊了那么多次,你都没出来。”
“清妤……”他声音哽咽了。
“你怕你爸。”我点了点头,“我理解。你从小怕到大,怕他打你,怕他骂你,怕他收回你的一切。你不是不爱我,你是更怕他。”
他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东西,比怕更重要。”
他没说话。
“比如你的孩子。”我说,“比如你老婆的命。”
他像是被抽了一耳光,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走吧。”我说,“我不想看见你。”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身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看着天花板,终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出院那天,是我妈来接的我。
她看见我膝盖上的纱布,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出医院大门。
“回家。”她说。
我点了点头。
回家。不是回沈家,是回我妈那儿。
我妈给我炖了汤,我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妈,”我说,“我想离婚。”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想好了。”我说,“这个婚,我必须离。”
她点了点头:“你想好了就行。妈支持你。”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
“你爸那边,我去说。”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别操心。”
我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离婚比想象中顺利。
沈叙白没怎么争。他签了字,把房子和车都给了我,还给了我一笔钱。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等他说。
我转身走了。
头也没回。
后来的日子,我搬回了娘家。
我妈照顾我,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爸话不多,但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带点我爱吃的水果。我弟也消停了,找了份正经工作,不再惹事。
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重新找了工作,还是做设计。虽然生疏了,但底子还在,慢慢也就上手了。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会忽然想起沈叙白。
想起他第一次约我,迟到了十分钟,额头上带着汗。想起他背着我去医院,一整夜没合眼。想起他站在病房门口,眼圈红红的,说不出话。
但我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了。
不值得。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的。
再见到沈叙白,是半年后。
我在一个商场里,看见他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那女人很年轻,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走在一旁,手里提着购物袋,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轻松。
他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他身边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转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们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
原来他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轻松,不是不会对一个女人好。只是那个女人,不是我。
我摸了摸膝盖上的疤,那里已经愈合了,但摸上去还是硬的,像是骨头里长了一块多余的石头。
雨停了。
天晴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
我重新在设计院站稳了脚跟。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给自己买了一束花,向日葵,插在客厅那个旧花瓶里。我妈看见,笑着说:“这花好,向阳。”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开始健身,跑步,游泳,把身体一点点养回来。膝盖的伤留下了后遗症,阴雨天会酸疼,医生说是滑膜炎,得慢慢养。我买了护膝,天冷的时候就戴着,像护着一段旧伤疤。
沈叙白没再来找过我。
我偶尔会从朋友那里听到他的消息。说他辞了沈家大部分职务,只挂了个虚名。说他和那个碎花裙子女人的事,没成。说是那个女人家里不同意,嫌他离过婚,还带着一身沈家的麻烦。我听着,不置可否。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一摸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住过一个孩子,五个月,已经会踢我了。我给他取过小名,叫小树。因为沈叙白说,希望他像树一样,站得直,立得稳。
小树没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平时藏在肉里,不碰不疼。但偶尔一碰,就疼得钻心。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她说:“你不是走不出来,你是不允许自己走出来。你觉得走出来了,就是对那个孩子的背叛。”
我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说:“也许吧。”
她说:“你可以带着这个伤活下去。伤不会消失,但你会学会和它共存。”
我试着那么做。
我开始养一只猫。橘猫,胖乎乎的,叫年糕。年糕很黏人,每天晚上趴在我膝盖上睡觉。它暖烘烘的,压着我的伤疤,好像能把里面的寒气吸走一点。
我妈开始张罗给我介绍对象。我爸拦着,说:“急什么,让她缓缓。”我妈瞪他:“缓什么缓,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我爸说:“我闺女什么样,还怕没人要?”我听着,心里暖了一下。
我没有急着找。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场雨把我心里对亲密关系的信任,浇得透透的。我怕了。怕再一次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怕再一次被按在泥里,怕再一次,跪在雨里。
转机出现在秋天。
我接了一个私活,给一家民宿做室内设计。甲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离异,独自带着女儿。她很有品味,我们聊得很投机。
项目做完那天,她请我吃饭。饭桌上,她忽然说:“清妤,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工作室?”
我愣了一下。
“你的设计很好,有想法,有温度。”她看着我,“现在给别人打工,太委屈了。”
我笑了笑:“开工作室哪有那么容易。资金、人脉、客源,哪一样都不简单。”
“资金我可以投。”她说,“人脉和客源,慢慢来。你先做出作品,自然有人找上门。”
我看着她,心里一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工作室,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但我一直觉得,自己不行。没背景,没人脉,离过婚,身体还有伤。拿什么开?
但周姐的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心里。
我开始做准备。跑市场,看场地,做预算,写计划书。我妈把她的养老钱取出来,拍在我面前:“拿去。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钱花在你身上,值。”
我爸没说话,但第二天,他拿回来一张卡,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我看着那两张卡,眼泪掉下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哽咽着说,“我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我妈说:“闺女,妈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是往前过的。你不开这个工作室,你这辈子都不甘心。妈不能让你带着不甘心过一辈子。”
我爸说:“你妈说得对。钱不够,爸再想办法。你只管往前冲。”
我拿着那两张卡,像拿着两块烫手的炭。
但我知道,我得接住。
工作室定在城东一个创意园区。不大,但采光很好,窗外有一棵银杏树。我把它装修成我喜欢的样子,白色为主,原木点缀,墙上挂着我拍的照片。
名字叫“树”。
周姐是第一个客户。她把自己的房子交给我设计,说:“清妤,我相信你。”
我接下了。
那段时间,我像打了鸡血一样。画图,跑工地,选材料,盯进度。膝盖疼了就贴膏药,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年糕被我带到工作室,它趴在图纸上,把墨水蹭得到处都是。
我笑骂它,它喵一声,蹭蹭我的手。
工作室慢慢有了起色。第二个客户,第三个,第四个。口碑传开了,开始有人主动找上门。
我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踏实的。这种踏实,不是靠谁给的,是自己挣的。
我妈来看我,站在工作室里,看着满墙的图纸,眼里全是骄傲。
“我闺女真行。”她说。
我笑了。
那种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再见到沈叙白,是冬天。
我去建材市场选瓷砖,蹲在地上比对颜色。有人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光。我抬头,看见他。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深了。穿一件黑色大衣,围巾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看着有些落拓。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久不见。”我说。语气平淡,像在跟一个普通熟人打招呼。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清妤。”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笑了笑,“开了个工作室,忙得很。”
他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呢?”我问,“听说你辞职了?”
“嗯。”他应了一声,“不想干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意思。”
我没接话。
“清妤,”他忽然说,“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我看着他。
“那天……”他喉结滚了一下,“那天我不是不想出来。”
我眼神一动。
“我爸让人看着我。”他说,“书房的门从外面锁了。我砸了窗户,手都流血了,但没人理我。我喊,没人应。我……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了。”
他声音哽咽了。
“我听见了。每一声都听见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针,忽然动了一下。
“我后来砸开了门,跑出去的时候,你已经倒了。”他红着眼圈,“我抱着你,你浑身烫得吓人。我喊你的名字,你不理我。我……我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害怕。”
我站在那里,瓷砖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我送你去的医院。”他说,“在救护车上,我一直在喊你,我说清妤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你没睁眼。医生把你推进去的时候,我跪在手术室外面,我求医生,我说求求你们,救救她,救救我的孩子。”
他眼泪掉下来。
“孩子没的时候,我在外面。我爸来了,他看着我,说‘这是她的命’。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白活了三十多年。”
我听着,心里那块冰,裂开了一条缝。
“我后来跟他摊牌了。”他说,“我说我要离婚,我要离开沈家。他说你敢,我就打断你的腿。我说你打断吧,打断了,我也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我走了。”他说,“什么都没要。股份、房子、钱,都不要了。我净身出户。”
我愣住了。
“我后来去找过你。”他说,“你搬家了。我找不到你。我打你电话,你换了号码。我……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你。”
“那个女人……”我问。
“是相亲认识的。”他说,“我妈安排的。我没看上,但她一直缠着我。那天在商场,是她硬拉着我。我看见你了,我想追上去,但她拉着我,我甩不开。”
他苦笑了一下。
“清妤,我不是来乞求你原谅的。”他说,“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我来做不了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那天不是我不想救你,是我……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对不起。”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建材市场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的瓷砖样本,被我捏得咯吱响。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也被锁着。
原来他也在喊。
原来他……也怕。
我蹲下来,眼泪掉在瓷砖上,砸出一小片水花。
不是原谅。
是释然。
那种释然,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终于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跪在雨里。他也在里面,只是他的雨,是另一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出那张被我攥成一团的照片。孩子的照片,已经被我抚平了,放在抽屉最里面。我看着那小小的一团,手指轻轻抚过。
“小树。”我小声说,“妈妈知道了。爸爸不是坏人。他只是……也是个可怜人。”
年糕跳上床,蹭了蹭我的手。
我抱着它,哭了一场。
不是伤心,是释放。
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春天的时候,工作室接了一个大单。一个连锁酒店的整体设计,对方看了我的作品,很满意。签合同那天,我穿着一身职业装,头发利落地扎起来,站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
对方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看着我,笑着说:“林设计师,你很年轻,但很有想法。”
我笑了笑:“谢谢。”
走出会议室,阳光很好。我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我妈。
“闺女,晚上回来吃饭。你爸买了鱼,说给你炖汤。”
“好。”我说,“我买个蛋糕回去。”
“买什么蛋糕,又不是谁过生日。”
“就买。”我笑着说,“庆祝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光里,摸了摸膝盖上的疤。
那里还是硬的,但好像不那么疼了。
我知道,我走出来了。
不是忘了,是带着那些伤,继续往前走。
就像年糕,虽然被我抱回来的时候,瘸了一条腿,但它照样跑,照样跳,照样每天蹭着我的手,要吃的。
伤疤是勋章。
它提醒我,我曾经跪在雨里,但我站起来了。
而且,站得更直了。
后来,我听说沈叙白去了南方。做点小生意,卖茶叶。他爸气得跟他断绝了关系,但他好像过得还不错。朋友圈偶尔会发一张茶山的照片,配一句诗。
我看着,不悲不喜。
有些人,注定是过客。
他来过,爱过,伤过,也痛过。
够了。
我的人生,还有很长。
工作室在扩大,团队在壮大。我买了新房,带一个大阳台,种满了花。年糕老了,但还是每天趴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妈还是每天念叨我找对象的事。我爸还是拦着,说:“急什么,我闺女这么好,还怕没人要?”
我笑着,不说话。
也许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人。
他不会让我跪在雨里,不会让我一个人扛,不会让我在绝望里喊他的名字。
他会站在我身边,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跟我一起扛。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自己站在这里。
站得直,立得稳。
像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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