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陵园打来电话,我正在厂里焊最后一根支架。手机震了三次才看见是陵园业务室的号码。接起来,那边说父亲的墓地租期到十二月就满二十年了,要续租的话得交八万块,一次性付清。
八万。我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盒烟。
烟灰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散了。我想起一九九八年父亲带我来这座小城打工,他扛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被子和锅碗。那时候他说,咱要在城里扎下根。现在根没扎下,人倒先走了二十年。
晚上回了家,老婆小芹正给女儿检查作业。我说陵园要钱的事,她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没抬头。女儿倒问了一句:“爷爷的墓还要交租金吗?”我说是啊,跟房子一样,租期到了就得续。
小芹把作业本合上,轻轻地说了句:“家里存款就六万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墙上的结婚照。我知道她心里在想,女儿明年上高中要钱,婆婆每个月药费要钱,这八万不是小数目。
第二天我去陵园问,能不能分期。业务室的小伙子头也不抬,说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二十年一期,要么续,要么迁。我说续不起呢?他这才抬起脸,面无表情:“到期不续,墓位要收回。骨灰您得自己处理。”
我站在陵园的坡道上,回头看见父亲的墓碑在风里立着。那块碑是我当年一块一块挑的石头,花了五千四。碑上的字是父亲的老同事写的,左边刻着“生于一九五一,卒于二零零三”。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结婚三个月,连哭都是蒙的。
母亲知道这事后,愣了好半天,才说:“你爸命苦,走了连个安身的地方都保不住。”她说完这句就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水龙头哗哗地响,响了很久。
我想起父亲下葬那天,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厨房里。那年她四十六岁,头发还是黑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到处想办法。先去社区问有没有困难补助,社区说墓地续费不在救助范围。又去街道办,街道办的人让我找民政局。民政局说有个生态葬的项目,免费,但要把骨灰撒进江里。我听了扭头就走。
回来路过城南那片老棚户区,看到有人围着一栋要拆迁的楼拍照。那楼外墙斑斑驳驳,我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的,他老家村后有片山坡,老祖宗都埋在那儿。父亲五岁那年跟着爷爷逃荒出去的,以后再没回去过。
我翻出手机给老家的堂哥打了个电话。堂哥叫建国,比我大两岁,小时候跟他爸回过几次村。电话一接通我就说了这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咱爷的坟还在后坡上,边上还有两分空地,就是多年没人打理,草都一人高了。你要不嫌弃,把叔的骨灰迁回来,也算叶落归根。”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说:“那地方,还找得到吗?”建国说:“我上个月回去给咱爷烧纸,路还在,就是不好走。你要真回来,我帮你找人收拾。”
晚上我把这个想法跟小芹说了。她先是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问我:“迁回来,以后清明还得跑几百里路。你愿意?”我说那是老家,我爹的根在那儿。小芹叹了口气:“那八万块钱省下了,可是你心里那道坎,过得去吗?”
我没回答她。因为我心里也知道,把父亲从正统的陵园迁到山间野地,好像显得我们做子女的不孝。可我又算过一笔账:父亲走了二十年,我给他烧的纸钱加起来也上万了。那些纸钱烧的时候都是一把火,什么也留不下。现在他躺的地方,别人一张口就要八万,这不是抢吗?
那些天我夜夜睡不着。有天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的屋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叠父亲当年穿过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她说:“你要是真想把那个碑起了,妈不拦你。就是那些年你爸在工地上砸断肋骨,也不吭一声,他说要给你攒钱娶媳妇。最后钱没攒够,人倒先走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轻了。
我知道母亲舍不得。可她又怕我为难,才说这种话。
到了第三天,陵园又给我打电话,说再不办手续就按无主墓处理了。我说行,我迁,我这两天就办手续。对方倒是有点意外,说迁坟要火化证明、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一大堆东西。我一件件去办。
办证明的时候跑到派出所,跟民警说了半天。民警是个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他一边敲键盘一边问:“迁去哪个陵园?”我说迁回老家祖坟。他停了手,抬头看我一眼,大概觉得现在还有人往乡下迁坟,挺稀奇。
手续办好那天,正赶上秋雨。我坐在厂里,看着窗外的雨线发呆。师傅老周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说:“小刘,你爸的事我听说了。叔当年在咱们厂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他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你为难。”我说:“周叔,你知道我爸最后那年跟我说什么吗?他说,等他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别浪费钱。那时候我才二十五,不懂事,骂他说不吉利的话。现在想想,他是真怕拖累我。”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个信封塞给我:“这是五千,你先拿着。坟迁回去了,立碑也要钱。”我推回去,他又塞回来,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刘师傅的。你拿着。”
我攥着那个信封,心里堵得难受。到了中午,我给堂哥建国转了三千块,让他先找人把坟地清了。建国说不用你先给钱,村里人手现成。我说该花的花,你别推。
迁坟那天定在十一月初六。头天晚上我收拾父亲的旧物,翻出他的遗像。那相片是没病的时候拍的,父亲穿着件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笑得很精神。我对着相片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最后把相片放回柜子里,合上柜门,轻轻锁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和小芹就出了门。母亲想跟着去,我没让。她腿脚不好,那山路她上不去。我答应她,等迁完了拍张照片给她看。
到了陵园,太阳刚升起来。园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人在修花圃。我办完手续,工作人员开来了一台小挖机,问我怎么弄。我说我自己来。我拿了把铁锹,铲开了墓前那块草皮。
土很硬,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小芹站在一旁,要帮我,我没让。我一下一下地挖,汗顺着脖子往下淌。那砖砌的墓穴露出来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工作人员说:“要不我们帮您?”我说不用。
我蹲下去,把骨灰盒捧出来。那盒子是樟木的,因为埋在地下多年,木头已经发黑了,边角有些朽烂。上面贴的照片还是那年印的,父亲的脸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我拿湿布小心擦干净,又用红布包好,放进了一只新的骨灰坛里。
坛子是母亲前些天去丧葬店买的,她挑了个青花的,说素净。我知道她背着我哭了不知道多少回,可当面她总是让我别难过。
回老家的路程将近五个小时。我抱着骨灰坛坐在大巴最后一排,路上颠簸,我搂得紧紧的。小芹坐在我旁边,把窗帘拉上,挡住了斜照进来的阳光。中途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父亲领我去看村里的老坟,也是这样抱着一个坛子——那时是曾祖母的骨殖要迁回祖坟。父亲抱着那个坛子走了一路,连一口水都没喝。我当时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什么,这是咱的根。
到了村口,建国已经在等了。他带来两个人,手里拿着锄头和绳子。我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后坡走,路两旁的草都枯了,脚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个小山洼,几棵老槐树守着一片坟包。最中间那座石碑还立着,上面刻着“先考刘公讳……”的字样,是曾祖父的。旁边的地果然被理过了,杂草除了,整出一块平整的黄土来。
建国说:“叔的穴位我跟村里看风水的二爷说了,二爷说就挨着咱爷的下首,背风向阳,好。”我点点头,把骨灰坛放在土坑里,然后一捧一捧地往里填土。
小芹在旁边给我递土,她没说话。建国他们在远处抽烟,也没过来。那一刻山顶上只有风声,和泥土落下的声音。
填完土,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身的时候,我忽然不觉得难过了。真的,一点也没有。我想父亲应该会喜欢这儿,有山,有树,有他爹娘在跟前。
正准备下山,手机响了。我一看,是陵园业务室的号码。我皱眉接起来,那边换了个人,声音挺客气:“请问是刘师傅的家属吗?我们核对台账时发现,当初您父亲购墓时交过一笔管理费,里面含了十年免费维护期。按合同,这次续费应该只收您到期的部分,不是二十年全款。多出的部分我们会退还,大概有两万八,您把卡号发过来。”
我愣住了。
我又问了一遍:“那现在到期的是多久?”对方说:“您父亲买的墓位是十年期,到期后因为系统升级漏录了,所以一直沿用到现在。到今年年底才满第二个十年,按规则,您只需要续一个五年的过渡期,费用是全款的四分之一,也就是两万。之前通知您八万是因为电脑自动按二十年预估的,是我们工作人员失误,跟您道个歉。”
我站在山坡上,风把我耳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小芹看我表情不对,忙问我怎么了。我放下手机,停了几秒钟,才跟她说:“陵园说搞错了,续费只要两万,还退我们两万八。”
她也愣住了。
我们俩站在那堆新起的坟前,谁也没说话。山风呼地卷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我蹲下来,摸了摸新埋的黄土,忽然笑了:“爸,你看,你的地方还是保住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小芹也蹲下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声说:“那咱们就不迁了?再把他请回去?”
我摇摇头。我看着那座刚起的坟,又看了看不远处老槐树下益着青苔的祖坟,说:“不请了。他在这儿挺好。跟爷爷作伴,他不孤单。”
当天傍晚,我给陵园回了电话,说还是算了,我们已经把坟迁出来了。那边愣了一下,说那退款照常打给您。我说不用退,留着给别的困难户抵用吧。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墓位我们保留半年,您万一想回来,随时可以来办。”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大巴摇摇晃晃,小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想起父亲四十岁那年教我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气喘吁吁,嘴里一直喊:“别怕,爸在后头呢,摔不着你。”
后来我学会了,他就松了手。我骑出去老远回头,看见他叉着腰站在路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都是汗,笑得像捡了宝。
二十多年了,那样子一直到今天都清清楚楚刻在我脑子里。
所以我知道,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这回,他不过是从城里的水泥格子搬回了山坡上的土里。那里有他的父母兄弟,有小时候他跟我讲过的那些人和事。他算是真正回家了。
我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钥匙扣——是父亲留下的那串不锈钢铁钥匙。他走以后,我一直挂在腰上,从来没取下来过。钥匙齿都磨平了,开了不知道多少把生锈的锁,却再也没能打开他那个年代的旧柜子。
但有些门,不是钥匙能开的。
车窗外星星出来了。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八万块的事儿,最后只花了一万多。可我心里明白,真正贵的东西,不是那片坟地,是父亲二十年前为我扛水泥袋时压弯的脊背。是他忍着腰痛,陪我走过的那三条街。
老家后坡那堆新土,淋过今年的冬雪,明年开春会长出草来。我会带着女儿回去,指给她看:“这底下,睡着你爷爷。这头顶上,是咱家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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