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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他的声音也是冷的,如山间脆玉:「你就是我的未婚妻?」
我倒头如蒜,笑靥如花:「没错没错,我就是你素未谋面美貌如花聪慧可人的未婚妻。」
哎!
如此佳人,奈何是敌。
但瞧他这病恹恹的样,定是师父死前重挫了他。
甚好甚好!
我便不用那下三滥的下药手段,直接手刃仇敌。
好叫师兄师姐们瞧瞧,我三年的红烧肉不是白吃的。
机会说来就来。
婢女恭顺上前:「奴婢为公子拭发。」
我抢过婢女手中帕子:「我的未婚夫,我来守护!」
婢女一脸无语。
裴渡摆摆手让她退下。
他极其自然地在摇椅上躺下,双眼闭着,一头乌发如瀑般倾斜下来,在我的腿上蜿蜒摩挲。
我一手拿帕子,另一只手摸到了袖间的匕首。
就是现在!
杀了他,明天就回山门惊艳所有人!
4
我握匕首的手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闭着眼的裴渡伸手摸了手边碟子里的一粒花生往窗外屈指一弹。
「啊!」
「嘭!」
对面屋顶滚下来一个黑衣刺客。
管家在门外回禀:「公子,那人已经咽气了。」
「嗯。」
裴渡眼睛依然是闭着的,问我:「吓到了?」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匕首收回袖中,讪笑:「呵呵,怎么……怎么会,我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那怎么不擦了?」
擦擦擦!
立马就擦。
手起刀落,太过粗鲁。
真正的高手,讲究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下药,才是杀人于无形。
我取出一颗药丸轻轻压在舌下,准备伺机动手。
我不擅长服侍人。
从前在山里,我帮大师兄搬书,结果摔了一跤,好不容易整理的书册全乱了。
我帮二师姐擦兵器,结果被刀刃割伤流血。
我帮六师兄烧火,却不小心把厨房点了。
那会儿二师姐无奈地说:「你还真是个公主命!」
眼下也一样。
擦着擦着,裴渡的头发缠进了我的镯子里。
我一拽,痛得他眉头紧皱,发出「嘶」的一声。
吓得我抖了几抖。
他回过头,整张脸以诡异的姿势靠近我。
彼此呼吸可闻。
他那双漂亮得像猫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真的是我未婚妻吗?」
「怎么这么怕我?」
他起疑心了!
我越发用力转动胳膊,想将缠绕的头发解开。
「吧嗒!」
衣袖中的匕首掉了出来!
怪我刚才太急,没有塞仔细!
裴渡的眸中浸满冷意:「你为何会带……」
豁出去了!
我心一横牙一咬,低头吻住他清冷的薄唇。
他太过惊讶,口唇微张。
我趁机将舌下药丸送入他的喉管!
5
受死吧!
恶贼。
我放开他,呼吸急促,双眸亮晶晶。
他亦大受震撼,抬手并指一划。
「唰」地一下切断了缠绕镯子的那一绺头发。
苍白的面上泛起潮红:「你……你给我吃的什么?」
看样子是起药效了。
「丁香。」因为激动,我脸红彤彤,「毕竟是与你初次见面。」
「我们刚才又靠得那么近。」
「我……我怕呼出的口气不清新,所以含了一颗丁香。」
我满是期待看着他:「你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心跳超速呼吸困难舌头发麻手脚麻痹?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定是毒素开始起作用了。
他侧过身不与我对视:「头发我自己来擦,你先出去。」
管家领我回西厢房休息。
窗外的月亮真圆啊。
不知师兄师姐们都在做什么。
他们若是知道我这么聪慧勇敢,会不会大吃一惊?
我本想连夜跑路,可裴府戒备森严。
且没有亲眼看到裴渡硬邦邦,也不算为师父报仇。
这一夜我枕戈待旦,第二天天蒙蒙亮就蹑手蹑脚爬起来。
想着去看裴渡挺尸,却没想他正在院子里练剑。
熹微晨光里,他一身素衣,剑尖垂地,手腕一转,落叶被剑气卷起,绕着他打了个旋。
哪有半分昨晚病恹恹的样子。
天塌了呀,家人们。
他怎么没死啊!
震惊间裴渡剑尖指向我。
「起这么早,也是要练武?」
「过来!」
「你我切磋一二。」
我灵机一动,再生一计。
不如趁着练剑手滑把他刺死!
6
说干就干!
我杀气腾腾,长剑直奔他胸口。
他闲庭信步,挑开我的剑尖。
我反手挽花,瞄准他的喉咙。
他曲指轻弹剑身,震得我虎口发麻。
我屡败屡战,直捣他眉心。
他飞速后退,我招式用老一脚踏空,摔了个狗啃泥。
他居高临下,皱眉瞧我:「你师承大家,不该是如此水准。」
「是看我病恹恹的,故意让着我?」
士可杀不可辱!
我要弄死他。
我定要弄死他。
打是打不过了,还是得靠下药。
可昨天的药为何没效果?
我连干了三大碗面条,在后院消食,看到圈起来养的鸡,顿时有了主意。
我给最强壮的那只大公鸡喂了一颗药。
片刻功夫,它就开始满圈暴走,不停地打鸣,还四处欺负老母鸡。
半个时辰后,它「嘎嘣」一下躺倒了。
我懂了!
是慢性毒药。
二师姐用心良苦。
若是这毒立马见效,岂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人是我杀的,届时我还如何脱身?
这天晚上,我给裴渡盛了一大碗公鸡汤。
喝完不过一盏茶,他的呼吸便不稳了。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从颈侧一直漫到耳根。
那双浅色的眼睛抬起来看我,瞳仁比平时深了不少,像冰面下暗涌的水。
没错!
这就是在起药效呢。
毒素成日成日地积累,还怕要不了他的命?
此后数日,裴渡偶尔也要出门,我必死皮赖脸跟上。
师父九泉之下看我花仇人的钱大吃大喝,应当也会宽慰的。
此前新旧朝更替,仗打了五年。
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苦不堪言。
如今新朝成立三年,总是缓过来了一些。
田里重新有了人,集市重新开张,街边的铺子换了招牌,又有了吆喝声。
那日在茶肆喝茶,听得旁边的一胖一瘦两个行商在聊天。
「听说大楚的六公主还没死,如今皇帝正四下里找她呢。」
「不是说楚皇室的人都死绝了吗,她的命这么硬?」
「谁知道呢。」胖行商吐掉嘴里的茶叶渣滓,「此前我小有资产全被掠夺一空,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混口饭吃,只盼着不要再打仗。」
瘦行商道:「兄台也姓楚,难道不希望……」
7
胖行商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本有两个儿子,一个十六,一个十五,都死在战场上了。」
「去年老天有眼,家中老妻又给我生了个女儿,日子才有了盼头。」
「姓楚又怎样。吃喝享乐轮不上我,上战场倒是要冲在前面。」
「我才不关心公主是死是活。」
「只求能过点安稳日子。」
「这天下,经不起再打一仗了。」
那日是十六。
十六谐音石榴。
师父从死人堆里将我扒拉出来时,我紧紧抱着一只石榴不撒手,所以就给我取名石榴。
我因失了记忆,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方,自然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
师兄师姐们过生辰时,我不免失落。
大师兄便跟我说:「石榴就是十六。」
「以后每个月的十六,都是你的生辰。」
听了他们的话,我突然非常想念师兄师姐。
战火无情,要惜取眼前人。
这个月的生辰是赶不上跟大家一起过了。
下个月我定要赶回去。
我归心似箭,每日要给裴渡下两次药。
眼看着他呼吸一日比一日急,脸一日比一日红。
眸子一日比一日水。
这一日晚间我又给他做了一碗十全大补汤。
裴渡蹙眉:「近来补汤喝得太多,今天便停一停吧……」
我急急道:「不能停!」
裴渡侧眸朝我看来。
糟糕。
别露馅了。
我微微低头,一副羞赧模样:「你身体调理好了,才好成婚啊!」
「我希望我们有一个完美的新婚之夜。」
裴渡喉结重重一滚。
端起那碗补汤,皱眉一口气顺了下去。
就是这样!
今日我可是下了三杯剂量。
我就不信药不死你。
我撩起眼皮看他,他今日的脸色变化比平日更明显,连眼尾都洇出一层薄红。
他放下碗,指尖抵住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他避开我的视线,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他久久站着没动。
是不是时候到了?
我兴奋地起身走过去,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裴郎,你今日感觉身体怎么……」
话还没问完。
他突然一把将我紧紧揽在怀中一个回身。
我被带离窗边。
与此同时,一支羽箭风驰电掣穿过我刚才站的位置,擦着他的胳膊而过,最后深深地钉入屋内的柱子里。
是刺客!
8
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从屋顶上长了出来。
羽箭「唰唰唰」地朝屋内射。
裴渡抖开长剑。
箭矢撞上剑身,叮叮当当地溅出一串火星。
如今他整个后背都暴露在我面前。
是绝佳的机会。
就趁现在杀了他。
我抽出衣袖中的匕首。
就在此时,一根长箭穿过他的防护,钉在了他手臂上。
他动作一滞。
很快,其他箭矢见有机可乘,蜂拥而至。
他不顾胳膊上血淋淋的伤口,一边拨箭一边退,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石榴,躲柱子后面去!」
我攥着匕首,手在抖。
一瞬间的迟疑,机会已经错过。
管家带着护卫们冲过来护主。
裴渡吩咐他们将我护好后,纵身跃入满月的光芒中,和那些黑衣人缠斗在一处。
啊。
原来今夜又是十六。
我竟在裴府耽搁了两个多月。
一个时辰后裴渡才回。
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泛白。
血顺着他得手腕往下滴,在地上落了一小滩。
他抬眼看我,那双浅色的瞳仁红得吓人。
见我脸色惊慌,他朝我挤出一个笑:「都是小伤,不致命。」
管家兼通医术,给他拔下那根箭矢。
婢女上前要为他包扎。
他却看向我:「石榴,你来帮我。」
众人均已退下,只剩下我和他。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一高一低的两道呼吸声交错在一处。
他伤在胳膊处,我不得不褪下他半边衣物。
衣料滑落的瞬间,他肩头的皮肤露出来,白得晃眼。
再往下,是深深浅浅的旧疤,横的、竖的、斜的,交错在瘦削的背脊上。
烛火晃了一下。
我定了定神,一手托住他的胳膊,一手拿着绷带,从他肩头绕过去。
这个姿势,我必须贴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混着药味的、冷冽的气息。
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皮肤下绷紧。
灼热的呼吸连带他灼热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手上,一下比一下重。
我极力稳住心神,告诉自己不要慌。
但耳侧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我刚将伤口的结打好。
裴渡就似再也按捺不住那般,抬手将我的头掰偏。
低头,深深吻住我的唇。
9
我脑子懵了。
待反应过来想推开他,裴渡已经松开了我。
他向一旁挪开,拉开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眼睛更是不敢看我。
低声道:「对不起,你近来给我吃了太多补药。我今日与那些黑衣人缠斗,气血流转过盛。」
「一时,一时没忍住。」
他的拳头缓缓收紧,每一根手指都染上欲望的绯色。
嗓音亦是哑的。
「你先出去,我要擦身。」
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待我到了门口,听得他转身进了净室,很快便响起水声。
不对劲。
我明明给他吃的是毒药。
为何他眼下这情况,不像是毒发,倒像是……
我一脸不解出了房间。
管家还一脸焦急地守在院子里。
见我出来,他快步迎上来道:「石榴姑娘,老奴有句话不得不说。」
「公子体弱,需慢慢滋养。」
「你这样日日给他下那么多的猛药,是在竭泽而渔啊。」
「偏偏公子怕姑娘失望,不愿辜负姑娘一番美意。」
「为了你们长远的幸福,姑娘还是将那药先停一停。」
「细水长流,方是夫妻之道!」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我给他下的是什么药?」
「是壮阳固元的药啊。」
「一日一颗刚刚好,姑娘一日三四颗,牛马来了也扛不住啊!」
这一瞬,我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急急追问:「我真的是裴渡的未婚妻吗?」
「当然!」
「你师父救过我家公子。」
「作为回报,公子答应了娶姑娘为妻,我们阖府的人都瞧过姑娘的画像。」
「石榴姑娘怎会这样问?」
师父是实打实为我定下了这门婚事。
我不是冒名顶替的。
所以二师姐是故意给我的补药。
他们为何要哄骗我?
我在满院子弥漫的血腥味里抬头,看到了天边的满月。
想起下山那日,六师兄说我绝不会死。
想起给师父守灵的最后一夜。
我实在扛不住,打起了盹。
迷迷糊糊间听到大师兄跟二师姐说:「届时她回来发现我们不在,该多难过啊!」
二师姐淡淡应道:「她不是那种郁郁寡欢的性子。」
「伤心一段时间便能自己走出来了。」
后来我醒了,发现四下无人,以为是自己做梦。
那不是梦。
如果他们送我下山,不是报仇,而是成婚。
那么谁会为师父报仇?
他们如今又会在哪里?
10
冷静。
裴渡明显跟师兄师姐是一窝的。
我现在去质问他非但得不到结果,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我回了房,下意识想吃颗药。
摸到药瓶才反应过来。
这药瓶已经空了很久了。
这些年来师父一直没有放弃治疗我失忆的毛病,给我配了药。
叮嘱我只要坚持吃,药效到了,我便能想起从前。
但我下山匆忙,没有带足剂量。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个盹。
梦见漫天的箭雨里,一个华服美妇狠狠推了我一把。
厉声道。
「走啊!」
「现在就跟他走!」
我心痛难忍,冷汗涔涔地醒来。
夜已深,月影横斜。
府里的人都已深睡,我绕到马房解了一匹马,从角门悄悄溜出了裴府。
离开裴家百丈远后,我策马奔腾。
我追逐着月光,将暗夜一丈丈甩在身后。
月亮啊。
你要慢些落。
那今日便还算十六,还是我的生辰。
如此一来,我不听师兄师姐们的话,偷偷跑回来,他们也不好意思过于责备我吧!
山路难行。
我赶回山门时,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石阶湿漉漉的,落满一层枯黄的落叶。
六师兄最勤快,每日这个时辰,已经起床清扫了。
可眼下门口空无一人。
山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破开晨的寂静。
院子里没有人。
练武场没有人。
厨房没有人。
我走到大师兄算账的书桌前,所有的册子整整齐齐摆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又走到二师姐练剑的那棵老槐树下,枯叶掩盖了老树的树根。
六师兄的帽子还挂在门后,帽檐上落了一小撮灰。
「大师兄——」
「二师姐——」
「六师兄——」
「我回来了……」
空荡荡的山谷送来了我的回应。
「大师兄——二师姐——六师兄——」
「我回来了……」
晨雾散了一些,朝阳照亮整个山头。
世界变暖了。
可我却觉得手脚冰凉,寒意彻骨。
我这才发现,后山那棵柿子树,红了。
满树的柿子,红得透亮,一颗一颗挂在枝头,像是一个个小灯笼。
暗夜里的灯笼,是游子归家的指引。
如今满树红灯笼,为何无人在原地等我?
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一颗熟透了的柿子从枝头掉下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裂开了。
橙红色的果肉溅在青石板上,像一小滩血。
我捡起来咬了一口。
很甜。
甜的我想哭。
我满山门乱窜,在自己房间发现了一封信。
11
前面一段是大师兄的笔迹。
「石榴,我交代过裴渡,待你们成婚后,才可带你回来。」
「我们去帮师父报仇了。」
「你失了记忆,是死过一回的人,不必再担这世间的因果。」
「若我们没回来,你不必来找。」
「连着我们那一份一起,好好将日子过下去。」
二师姐叮嘱:「嫁人了也要勤于练武,不能懈怠。」
「夫君再能打也不如自己手里有剑。」
六师兄打趣:「柿子全给你留着了,回来记得吃。」
我狠狠地擦了几把眼泪。
他们想得可真美。
他们去给师父报仇,让我蒙在鼓里吃香喝辣。
到时候去了地下,他们去师父面前邀功,让师父责备我。
我才不让他们如愿呢。
我偏要做那个给师父报仇的人,让他们从今往后心甘情愿叫我掌门。
真正的仇人是谁,师兄师姐他们如今在哪里?
看来我还是得去找裴渡一趟。
我匆匆收拾了行李出了山门,迎面就撞见满头大汗的裴渡。
太阳已经爬上整面山坡,明亮的阳光洒满大地,亦照亮他额角每一颗晶莹的汗珠。
他立在阶下,仰着头朝我伸出手:「石榴,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们在哪里,我要去找他们!」
他漂亮的眉头深深蹙起来:「你去了就是送死。」
「他们在哪儿?」
「你与他们不过相处三年,你要赔上你的一生吗?」
我深吸一口气,朝他挤出一丝笑容:「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来时路。」
「对我而言,这三年就是我的所有。」
我懒惰贪吃又怕死。
我曾以为这世上任何人,都不会值得我用命来冒险。
「裴渡,世上若有人能让你甘愿赴死,也是一种幸福。」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命硬。
如今才知道,是师兄师姐们为了护我,受了许多伤,却缄口不言。
我被如此深爱着,所以就算为他们赴死,亦无悔。
裴渡眸色颤了颤。
沉默了许久,他才轻声道:「他们应当在京都。」
「可是……我不能离开这里,我没法陪你去。」
我从门口走下来,站定在他身侧。
朝他笑笑:「没关系,报仇和救人,本就是我自己的事。」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裴渡,师父定你我婚事时,没有问过我的意思,不作数的。」
「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12
裴渡脸色白得吓人,垂在身侧的手,在轻轻发抖。
我已经走出了好几步,猛然想到什么又回头。
他眸中升起欣喜:「你可是改……」
我朝他伸手,打断他:「京都路遥,你借我些盘缠呗。」
他愣在原地。
脸色古怪,像是想哭又像是在笑。
我没工夫跟他掰扯,直接伸手在他身上一顿摸。
把钱袋子和值钱的玉佩首饰全搜刮了。
一边往怀里塞一边大步走。
不忘朝他摆摆手:「若我能活着回来,一定还你钱。」
「若我不幸死了,就当你提前烧给我花的纸钱。」
我日夜兼程赶路,实在困得不行,才在路边找了个旅店歇脚。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揣在怀里的药瓶掉了。
罢了。
从前我是何人,有何经历。
如今也不重要了。
忘了就忘了。
那晚我断断续续又做梦了。
梦见鲜衣怒马的状元郎,从高头大马上下来。
跪在我脚下。
满目虔诚地仰视我:「我如今中了状元,你可愿嫁给我?」
又梦见滴水成冰的冬日。
衣衫单薄的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同伴狠狠踹了几脚。
「老老实实做你的质子,再敢惹出麻烦,我要了你的贱命。」
哟。
状元郎都要求娶我。
我还能接触到敌国质子。
等见到师兄师姐他们,我定要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我高贵地身份。
省得他们成日里打趣我是山上长出来的小野人。
一路上我都在琢磨。
京都那么大,我去哪里找师兄师姐。
一进城,就看到城门口围了一群人,都在看告示墙。
我天性爱凑热闹,忍不住挤了进去。
墙上贴着一排画像。
大师兄,二师姐……六师兄。
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逆党余孽三名,拟于十日后午时,押赴西市,斩决示众。
我站在人群里,手脚冰凉。
周围人的议论如细针扎入耳朵。
「都三年了,大楚的那些余党还没抓干净吗?」
「还有个六公主一直没抓着呢。」
那人压低了些声音:「听我在禁卫军里当兵的兄弟说,似乎还有一支军队。」
人群立时骚动起来。
「现在这个皇帝还不错,至少赋税比从前少了,我们老百姓还能喘口气。」
「菩萨保佑,可不能再打仗了。」
头很痛。
似乎有东西在里面翻涌。
如果师兄师姐他们是旧朝余党,那他们一直如此精心护着的我……
我那些莫名其妙的梦。
状元郎。质子。华服美妇。漫天的箭雨。
我站在人群里,手脚发颤。
难道——
我就是……
13
稳妥起见,我买了顶帷帽给自己戴上。
如今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把师兄师姐他们救出来。
他们都被关在大理寺的牢狱里。
不管是劫狱还是劫法场,凭我一人之力都不可能。
我是来救人,不是来送死。
还是得想想别的法子。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擒贼先擒王。
大理寺卿谢衍拥有大理寺的绝对话语权。
我若想法子控制住了他,说不定就能兵不血刃地救下师兄他们。
谢家是大楚旧臣,他祖父如今仍任太傅之位。
新帝虽然为了名声,没有对归顺的前朝旧臣多加苛责。
可如谢家这般受重用的,还是仅此一家。
听闻当初新旧两朝对战,就是谢太傅背叛大楚旧主,给如今新帝递了布防图。
这才让新帝结束多年拉锯战,灭了大楚,登上帝位。
叛旧主,保权位。
这谢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连两日我仔细观察。
发现这个狗官,平日里在衙署人模人样,可一下了值便会在各大乐坊招歌女舞女上门,寻欢作乐。
这日我得了机会。
迷晕了百乐坊的一名小舞姬,换上了她的衣物,混进了谢府。
谢衍长得比我预想的年轻。
他有一张很正的脸,端正、干净、像是旧朝的画里走出来的人。
烛火照在他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是整齐的。
他一杯又一杯地饮酒。
脸上没有少年得志的欢喜,倒似染着无边的忧愁。
舞姬们大约也没想到他如此年轻英俊,一个个地朝他送秋波。
可他却很少抬眼看舞。
倒像是——
在等待着什么。
这张脸,为何如此眼熟?
我的脑子「突突突」直跳,被压住的记忆翻涌不息。
便在这时,谢衍抬眸看向我,眸子缓缓眯起。
他嘴角闪过隐秘的一丝笑:「她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舞姬们鱼贯而出,偌大厅堂内只剩下我和他。
「噼啪!」
烛火爆鸣如鼓点,狠狠敲打着我的太阳穴。
我的手垂在长长的水袖之中,缓缓捏紧锋利的匕首。
谢衍起身,缓缓走到我对面站定。
「是你吗?」
他轻声问,伸手来揭我的面纱。
就是现在。
我迅疾出手,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14
我还要用他来换师兄师姐,自然不能现在就要了他性命。
不过也要流点血来震慑。
他垂眸,看到匕首上流动的鲜红血线。
可他非但没慌,反而目带欣喜地看向我,扯下了我脸上的纱巾。
他紧紧盯着我,沉静的眸中涌出泪水,嘴角轻颤:「六殿下,真的是你!」
「诗柳,我终于等到你了。」
六殿下,诗柳……
记忆的阀门本就松动,这一刻像是再也抵挡不住洪流。
所有的东西一股脑涌进我的脑海里。
我想起来了。
母后给我梳头时哼的歌,很轻,很软,梳齿划过头皮,痒痒的。
我总嫌她梳得慢,扭来扭去,她就笑着按我的头:「六娘,别动。」
父皇的膝盖很硬,坐久了硌得慌。
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腰,一只手捏着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这是楚。楚,是我们的国。」
国破那天,满城都是血腥味。
师父背着我从宫门冲出来。
母后站在殿前,穿着朝服,头发一丝不乱。
箭从她头顶飞过去,她没动。
她朝我大喊:「走!」
「现在就跟他走!」
宫门口,有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谢衍。
他弯弓搭箭,要留下我。
「殿下,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我是你的未婚夫。」
「我会一生一世护着你的!」
可师父脚步不停。
谢衍的箭呼啸而出,没有射中师父,射中了飞奔而来挡箭的小五。
师兄师姐们骗我说,五师兄是被仇敌寻上门,一箭射落高台丢了性命。
所以我醒来后,从未见过他。
原来他是因我而死。
而我却忘了他的名字,他的容颜。
原来他们都是我的死士。
早就把命交到了我手里。
我无忧无虑地活了三年,竟是故去的父皇、母后,竟是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在替我背负一切。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死死盯着他:「师父是你杀的吗?」
谢衍的眼底蓄满痛楚:「殿下,当年祖父背叛大楚,我也是最后时刻才知道。」
「百姓为战火所困,祖父也是情非得已。」
「这几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你师父死活不肯告诉我你的踪迹,还自戕了,我本不想要他性命的。」
「至于你师兄师姐他们,我知道他们都是你的死士,才想了这个法子引你出来。」
「诗柳,当年你同意嫁我为妻。」
他深深看我,一字一句道:「如今你该履行婚约了。」
15
履行婚约?
去九泉之下履行吧。
我恨不得立刻杀死他。
可眼下师兄师姐还受他钳制。
「除非你放了我师兄他们……」
话还没说完,我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不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麻。
熏香。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膝盖已经软了。
谢衍趁机夺了我的匕首,一把将我揽在怀中。
该死的。
熏香里加了迷药。
中计了!
「我既是故意引你来的,怎么会不做防备?」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贴在我耳边。
「这世上,能护住你的,只有我。」
我想推开他,可手抬不起来。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全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都说恨比爱更持久。」
「只要你能待在我身边。」
「恨我一辈子又何妨。」
我晕了过去。
梦里,我又回到了十岁那年地冬天。
谢太傅带着谢家子弟进宫赴宴。
我那时调皮,摆脱了几个嬷嬷,进了一处无人地冷僻偏殿。
看到十一岁地谢衍被比他大两岁地嫡兄当胸踹了好几脚。
「小小庶子,竟也配在陛下和祖父面前出尽风头。」
「以为这样六公主便会看中你?」
「做梦!」
谢衍一言不发。
嫡兄怒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我听见了!」
我脆生生接话,踏入殿内。
端起公主的架子:「本公主瞧着谢衍比你强多了!」
我拽着谢衍出门,径直到父皇跟前。
「父皇,儿臣瞧他合眼缘。」
「往后便让他常常入宫陪我玩可好?」
谢衍母亲本是个通房,生下他才被抬为姨娘。
从那时起,他拼了命一样地学。
终于得了状元。
那一日他拜倒在我脚下,如此虔诚地求我。
求我能许他做驸马。
谁能想到一转眼他成了仇敌。
我醒来时,满屋飘香。
桌子上摆着的全是我爱吃的。
谢衍和梦中一般温柔无二:「饿了吧,臣来服侍殿下吃点东西。」
我的衣服被换了,屋子里被精心布置过,一样利器也没有。
我下床走到桌边,一把薅住他的衣服。
他没有生气,反而用虔诚又欣喜的目光看向我,语调拖得很长:「殿下……」
我垂眸看着他,仿佛自己还是千娇百宠的公主。
「我愿意履行婚约。」
「但你要放了我的师兄师姐他们。」
「不然,我总有办法将自己弄死,叫你什么也得不到。」
16
我是他年少的救赎。
亦是他此生都想抱在怀里的一束光。
他不会让我死的。
果然,谢衍眉心紧蹙,思忖良久后开口:「好!」
「待你我洞房花烛夜做了真夫妻,我便放他们走。」
「我想现在见他们一面。」
我在大理寺的监牢里,见到了师兄师姐他们。
牢里很暗。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他们。
三个人被铁链锁在墙角。
听见脚步声,大师兄先抬起头。
他脸上有伤,半边脸肿着,右袖管空荡荡地垂着,用一根布条草草系在腰间。
见了我,他激动地站了起来,铁链簌簌作响。
「石榴?你怎么在这儿?」
二师姐听见我的名字,猛地转过头来。
我这才看到,她有一只眼瞎了。
肿得老高,血已经干了,黑褐色的一层糊在眼上。
她撑着墙想站起来,却因过于疼痛,再度跌倒在地。
她用另外一只尚算完好的眼睛盯着我。
「谁让你来的?」
「你走。现在就走。」
六师兄缩在最里面,看上去腿已经断了。
他从前是我殿内的内侍总管,本就比旁的男子少一条腿。
如今……
他朝我笑,却比哭还难看。
「石榴,」他问,「你不会是……答应他什么了吧?」
我朝他们笑:「我好长时间没吃师父的药,都想起来了。」
「原来我真的是公主呢。」
三个人看着我,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山里生活清苦,我还是喜欢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
「谢衍是我自己选定的未婚夫,我本就是要嫁他的。」
「你们别拦着我过好日子。」
「我身份见不得光,就不请你们喝喜酒了。」
「等我成婚那日,你们就离开这儿,天高海阔,去过你们的日子去吧!」
三人哽咽不成调。
「殿下……」
我强忍着眼泪,上前两步。
谢衍拉住我:「你要做什么?」
「此后恐怕难再见了,我想抱抱他们。」我挑眉直视他,「你要拦我?」
「臣不敢!」
他退后两步,但眼神一直紧紧盯着我。
我一一抱过三人,拍拍他们的背,握了握他们的手。
大师兄与我双手交扣,抬眸迅速看了我一眼。
「我走了。」
「你们可要好好活下去。」
「从今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们走你们的独木桥。」
「咱们不会再见了。」
我强撑着从牢房出来,拐过幽暗的回廊后,再也难忍心疼。
脚底踏空台阶,差点摔跤。
好在一旁的狱卒眼疾手快,迅速扶了我一把。
「姑娘小心!」
谢衍上前扶住我的手,轻声道:「不必过于伤怀,他们是你的旧臣。」
「为你死,是他们的本分。」
「你为保他们性命做到如此,他们该感激涕零。」
17
旧臣。
我只觉可笑。
你又何尝不是我的旧臣,我又何尝没有给你新生?
距离师兄三人处斩的日子没剩下几天。
我让谢衍将婚期定在三日后。
因我身份特殊,他不能大张旗鼓。
因此蒙了我的眼,将我带到城北的一处庄子里。
看来以后他要将我金屋藏娇在此处了。
这等隐秘的掉脑袋的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庄子里下人不多,但全都是他的心腹。
整个庄子张灯结彩,满目都是红。
只是偌大的庄子,人烟稀少,这四处的红不让人觉得喜庆,反倒是阴森可怖。
谢衍费了不少心思,大婚的全套流程一样不落。
他挑开我的盖头,欣喜与歉疚交织。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急的敲门声。
「大人,属下有重要的事情禀告。」
谢衍眉心略过不耐,将门开了一条缝。
那人很急切,低声说着什么。
谢衍脸色大变,迅速看了我一眼后,转过身跟那人吩咐了几句什么。
那人匆匆而去,谢衍重新到了床边。
我急急问:「可是师兄他们出了什么事?」
「怎会!」
谢衍笑着:「是其他的公务。」
「我答应过待我们大婚,便会放过他们。」
「我不会食言的。」
他看向我的目光温柔如水:「今时不同往日,到底还是委屈了殿下。」
他双膝触地,跪倒在床沿:「从今往后,我永远都是殿下的裙下之臣。」
烛火在他脸上跳。
他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那种终于把天上圆月揽入怀中,心愿得偿的光。
我倾身,左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
他的皮肤很热。
指腹从他颧骨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滑到喉结。
他的喉结在我掌心里滚动了一下。
呼吸急促起来,微微闭上眼睛。
他这一辈子,合该如现在这样。
一直跪在我的脚下!
我右手衣袖中的匕首滑至掌心。
冰凉的。
我握紧它,毫不犹豫。
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里的光,一瞬间碎了。
他想挣脱,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发白。
我左手捏住他的咽喉,把他按了回去。
右手把匕首一推到底。
血从他的唇边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喜服上。
我凑到他耳侧,轻声道:「刚才那人是来报你,我师兄他们三人齐齐死了是不是?」
18
他们当然没死。
那日我借着抱他们,将闭息药塞进了他们手里。
并在他们掌心写了「三」。
告诉他们,三日之后便是时机。
为防谢衍喊叫引来护卫,我割断了他的咽喉。
「你亦是本公主的旧臣。」
「你的生死,自然由本公主裁夺。」
「能被本公主亲手杀死,是你的荣幸!」
他捂着不断涌血的喉管,不解地、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匕首。
他迷晕我后,是着人搜过身的。
药丸我藏在发带之中,查不出情有可原。
可我又从何处得来的匕首呢。
罢了。
让他做个明白鬼吧。
「那日在大理寺牢狱,那个狱卒扶了我一把。」
「匕首便是在那时递给我的。」
他是裴渡的人。
领我们下牢狱时,我看到他挂在腰间的玉佩。
那个纹饰,和裴渡给我的订婚信物一模一样。
不过他的玉质地寻常,更符合他狱卒的身份。
谢衍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也不能闭上。
还能吓着我不成。
这世上狠毒的人心,远比地狱的恶鬼要可怕。
何况,我还有师父。
他今日见我为他报仇了。
九泉之下,定不会让谢衍这个恶鬼来侵扰我。
师父,您瞧。
我不再是您的心腹大患,如今也算得上您半个心腹了。
我扯下谢衍腰间的玉牌,扒下他的喜服穿在自己身上。
幸亏喜服是大红色,纵使染血也不明显。
谢衍比我高半个头,为防露馅,我踮起脚出了婚房。
暗处的属下要上前,我摆了摆手,他们又隐回黑暗里。
眼看着就到了门口。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拦住她!」
「她不是大人!」
该死的,还是被识破了。
我迅速射出手里的鸣镝,抽出藏在胸口的软鞭开始应敌。
很快便左支右绌。
师父,二师姐。
我大错特错。
我以前不该偷懒,该好好练功的。
不过今日就算死在这儿,一命换三命,我也不亏。
眼看就要被擒,「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
为首那个一柄长剑抖开,迅速逼退我身侧的对手。
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他回头朝我一笑,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后怕:「还好我赶上了,剩下的交给我!」
是裴渡。
他还是来了。
他带来的全是精锐,很快就将局面扭转。
谢衍的人被尽数处理干净。
他拉着浑身是血的我上马。
我回头看,只见一座孤零零的庄子里,染满了触目惊心的红。
我握紧他的手,急急地问:「我师兄师姐他们如何?」
「他们目前还在药效中,但已经被我妥当地安置了。」
「你浑身都是伤,我先带你去处理。」
「不!」
我回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我还要杀一个人,必须得尽快!」
19
若让他得知了谢衍身死,恐怕这件事就再难成了。
我让裴渡派一个信得过的小厮,拿着谢衍大理寺卿的令牌去谢府求见谢太傅。
说谢衍有要事,现在就要与谢太傅相商。
谢太傅定然会起疑。
就算有事,也合该是孙子来拜见他。
此事我早有预料,所以着那送信之人压低声音:「事涉亡楚六公主……」
谢太傅一定会来。
谢衍对我的心思,他作为祖父岂能不知?
这等事,他定会亲自处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新朝有宵禁,深夜的长街空无一人。
夜风送来更夫模糊的鼓点。
两旁的铺子全关了门,只有几盏残灯挂在檐下,风一吹,晃晃悠悠。
我站在街角的暗影之中。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前后各跟着八名护卫。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催促着:「再快点。」
是谢太傅谢远舟。
他是父皇的老师,我幼年时还坐在他怀里撒娇,唤他「谢爷爷」。
三年时光。
他老了许多。
头发全白了,但瘦削的脊背却还是直的。
似是感应到了危险。
谢远舟猛地朝我这边看来。
我缓缓从暗影之中走出。
「是你。」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慌。
「六公主,你果然还活着。」
我没接话,拉满手中的弓。
谢远舟掷地有声:「老夫是当朝太傅,你敢当街杀我……」
谢远舟,到死你还在装清高。
当年你虽身中探花,可出身贫寒,被京都官场不喜。
一腔壮志郁郁难酬。
是父皇钦点了你为老师。
你一跃成了太子太傅,自此无人敢轻瞧你。
父皇并非明君,但他是个好爹爹。
天下人都可以怨他。
我不可以。
你更不可以。
他走到「昏庸」这一步,你这个当老师的就没有责任吗?
难道不是你为了权利,一步步哄得父皇难以回头。
最后你却为了谢家的荣华,背叛了大楚,背叛了他。
你该死!
我手中的箭离弦。
他没有说完。
那支箭穿过他的喉咙,跟当年他射向我父皇的那支一样,快,准,没有给他留一句话的时间。
裴渡摆摆手。
隐在暗处的黑衣人涌出来。
一把强效迷香下去。
车夫和护卫被放倒,拖到了暗处。
长街之上一片寂静,只剩风在吹那几盏残灯。
我走上前,看着地上躺倒的奄奄一息的老人。
「我父皇不是明君。」
「但他从未亏欠过你。」
「你既要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就该有赴死的觉悟。」
「谢远舟,到了地下……」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冰冷的笑,「代我向父皇母后还有师父问好!」
20
谢太傅被更夫发现射死在长街之上。
其孙谢衍莫名其妙失踪,置大理寺事务于不顾。
整个京都震动。
百姓们议论纷纷。
「杀个太傅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也太诡异了。」
「你们还没听说嘛,这是前朝皇帝皇后来找他索命呢。」
「前楚皇待他不差,偏偏他叛主了。」
「谁说不是呢,这就是报应吧。」
「我看那谢衍也是凶多吉少,多半被六公主索魂了。」
「不是说六公主还活着吗?」
「活什么活,宫破那日她跟楚皇楚后待一块,我军中的兄弟说亲眼看见她中了好多箭,还怎么活啊!」
「说的也是。」
新帝震怒,勒令大理寺少卿、京兆尹和刑部一起,查明谢远舟死亡的真相。
可他的态度实在是微妙。
百姓们议论纷纷说是楚皇索命,流言他定也有所耳闻。
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任由流言满天飞。
要不说他能当上皇帝呢。
果然是老奸巨猾。
谢家是功臣,新帝不能亏待他,不然怎么安抚那些归顺的旧臣?
可身为帝王,面对这样叛主求荣的人,又岂会真的放心?
没做皇帝前,新帝自然觉得他是自己得力臂膀。
做了皇帝后,他难道就不会惊惧,怕有一日谢家也会像对待父皇那样对待他?
他不能解决谢家。
如今我出手杀了这对祖孙,谢家其他人根本成不了气候。
解决他一个心腹大患。
如此说来,他倒是要谢谢我。
但他却恩将仇报,让下面的人务必要拿了我,生死不论。
定是觉得我太聪慧果敢大胆,怕我哪天掀了他的头盖骨。
三司一起查案,城门口进出盘查格外严。
不过这早在我预料之中。
所以杀了谢远舟后的清晨,在新帝还没有下旨之前,我就已经离开了京都,快马加鞭赶回了淮城。
裴渡也跟我一起。
他身份特殊,本就不能离开淮城。
此番为了帮我,已是冒了掉脑袋的风险。
距离我离开山门去裴府「寻仇」不过短短两个多月。
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大师兄没了胳膊,二师姐缺了眼睛,六师兄断了一条腿。
我眼泪「吧嗒吧嗒」掉。
他们却朝我下跪。
「见过殿下……」
我冲上去将他们扶起,发了脾气:「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找回了记忆,难道就不是你们的小师妹了吗?」
21
二师姐看着我,眼底蕴着一层泪。
「殿下,你长大了。」
「你不止用计救下了我们,还独自杀了谢家那对狗贼。」
大师兄朝我欣慰地笑。
「我们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振奋不已。」
「经此一事,足以证明你有能力复兴大楚的江山。」
「除了我们,还有许多效忠大楚的人,一直在等待着殿下的命令。」
三人齐齐道。
「我等甘愿为殿下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一一看过他们,问:「我们还有多少人?」
「二千五百三十二人,他们全是死士,是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剑!」
裴渡在门口看着我们,眸色深深。
我让师兄他们先休息,说自己需要考虑一下。
裴渡跟了上来,问:「你想要复国吗?」
细雨斜织,把回廊外的石阶洗得发亮。
檐角水珠连成串,一颗一颗砸在青苔上,碎成细雾。
风裹着湿意灌进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晕在雨幕里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旧梦。
让天地的一切都变得朦胧。
可我却看清了迷雾下的真相。
我偏眸,看入裴渡的眼底:「你希望我复国吗,八皇子?」
裴渡眸子一颤:「你……你认出我了?」
是的。
我恢复了记忆,不止想起了谢衍,也想起了裴渡。
那个当初被新帝送来安抚父皇的质子。
裴渡神色悠远:「我母妃被诬陷私通他人,我不得燕帝喜欢。」
「才会被推来当质子。」
「好在遇见心软的你。」
「不仅在太子面前护着我,更是为我延请名师……」
「正因如此,我回了燕国后,才有了一席之地。」
「太子忌惮我,让父皇早早将淮城给我当封地,免得我去京都与他相争。」
师父曾因我拜托,偷偷教过裴渡武功。
三年前我在战场上身中数箭,九死一生。
若不是裴渡的人暗中护我,又偷偷将我带离京都,安置在他的封地淮城。
我恐怕早就在新帝一轮又一轮的搜刮中丧了命。
我轻声问:「裴渡,如果我想复国,我们便可以结成联盟。」
「我的人也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22
「当然不是!」
裴渡断然否决:「我以善报善。」
「从没想过要利用你!」
他深吸一口气:「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快乐。」
「我更喜欢未婚妻石榴,而不是六公主殿下诗柳。」
我久久没有说话。
他神色忐忑,问:「你有没有后悔?」
「当初救下谢衍,救下我?」
如果我还是诗柳,应当会懊悔自己曾对谢衍如此好。
可我是石榴。
师父还在时,有次带我去拜佛。
我在山脚救了一只小猫,帮它包扎后,它却咬了我一口。
我很恼怒。
大师伸手摸了摸我被咬的指节,道:「施主,你救它时,可曾问过它会不会咬你?」
我摇头。
「那你救它,是因为它会报恩,还是因为你见不得它疼?」
我愣住了。
大师收回手,望向山门外层层叠叠的云:
「真正的善,是见不得人间苦,是伸手那一刻,心已圆满。」
「你救它,是你心软,是你慈悲,与它咬不咬你,本不相干。」
「至于果——」
他顿了顿,笑着看我:
「施主此生硕果累累,何必问哪一颗甜,哪一颗苦?」
我抬眸看向裴渡,语气坦然:
「我做好事,难道还错了?」
「错的是他。」
「我救他的时候,心是真的。后来杀他的时候,手也没抖。」
我顿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补充:
「再说了,我也不是全无回报啊。」
「你看,我救过你,你这三年不就一直在护着我吗?」
「所以啊,行好事,求的是心安。」
「至于果子结出来是甜是苦——吃到嘴里才知道,我才不提前发愁呢。」
裴渡璀然一笑。
「没错,这才是我认识的石榴!」
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
我也已经想好未来的路。
我让大师兄召集所有的死士来淮城,我有话要说。
三天后。
裴渡的别院里,密密麻麻都是人。
他们穿着各色衣服。
有官员,有行商,有农夫,有猎户,有花魁娘子……
他们齐齐拜倒在我的脚下,目光满是虔诚。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师兄说:「殿下您自小心善,他们的性命都是您救的,先帝和先皇后便将他们培养成您的死士,对您绝对忠心耿耿。」
「这是大楚最后的希望了。」
23
我站在高台之上,一一环视他们。
我救过他们的命吗?
可我只对其中少数的脸有些眼熟。
绝大多数的人,我毫无印象。
我那时是公主,随口的一句话,就能改变人一生的命运。
他们却记了一辈子。
我缓缓开口。
「父皇谈不上昏聩,却也算不得明君。」
「但他至少日日上朝,努力改折子,尽可能去做一个好皇帝。」
「可我好吃懒做,比他还不如。」
所有人都诧异地抬头,不明白我为什么说这些。
可我还是要继续。
「三年了。」
「你们当了三年地普通百姓,我也是。」
「我想问问你们——如今这天下好不好?」
漫长地沉默。
大师兄、二师姐和六师兄眼神复杂地看向我。
「从前我是公主,我只能看得到父皇、母后、皇亲国戚……」
「如今我是山门小师妹,我也成了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那一个。」
「我这次下山,听到有个行商说,他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去年老天有眼,老妻又给他生了个女儿,日子才有了盼头。他说,只求能过点安稳日子。」
「这天下,经不起再打一仗了。」
我声音很稳,可眼眶发热。
「我恨新帝。他灭了大楚,我恨他。」
「可我不能因为恨他,就把你们,把那些好不容易有了盼头的老百姓,再拉进战火里。」
「父皇是皇帝,可他也是被谢远舟哄着、被权力架着、一步步走错路的人。他吃过苦果,难道我还要让天下人再吃一遍?」
我攥紧公主令牌,高高举起。
「今日,我以大楚六公主,以你们主子的名义,向你们发布最后一道命令。」
所有人齐齐叩首。
「请殿下吩咐。」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们忘却国仇,忘记我这个主子。」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死士,不再为谁赴死。」
「我要你们当个普通人——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
风穿过别院,吹动满院衣袍。
无人抬头。
很久很久,人群里传来一声压抑的、低低的哽咽。
然后那哽咽连成一片,深深叩首。
「谨遵殿下旨意!」
他们曾经把命交到我手里,如今我把命还给他们。
我回头,看向身后的大师兄、二师姐和六师兄。
轻声问:「你们,还愿意认我这个小师妹吗?」
后记
山上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柿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大师兄只剩一条胳膊,却还是认认真真记账,罚我!
二师姐瞎了一只眼,练剑时却还是准得吓人,只是偶尔会偏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阴森森盯我:「石榴,你又偷懒。」
六师兄的腿断了,走路一瘸一拐,于是指挥我去挑水。
挑水。
两只木桶,一根扁担,从山腰到山顶,来回八趟。
我挑到第三趟就腿肚子打颤,第五趟肩膀磨出了血泡,第八趟直接瘫在石阶上,仰面朝天,喘得像条狗。
「师父啊——」我对着天空哀嚎,「您老人家在天有灵看看我——我堂堂大楚六公主,金枝玉叶,千娇百宠,如今在这儿挑水!挑水啊!」
山谷回音:「挑水——挑水——挑水——」
六师兄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石榴,水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石阶缝里:「我这就去投胎。」
六师兄不吃这一套:「下辈子可别让我们再伺候你哈!」
我可是堂堂掌门啊!
虽然师父当初将这个位置传给我,估摸觉得这一群人中,只有我能苟到最后。
如此也算是保住了宗门传承。
但就算我德不配位,那我也掌门!
怎可把我当苦力!
我悔!
我真的悔!
我为何要放弃公主身份做平?。
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呀。
不然下山去嫁给裴渡吧。
我离开裴府时,他还求娶我了。
那天他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是燕国皇室惯用的制式。
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垂着一枚白玉佩,正是当初他给我、我又还回去的那块订婚信物。
他手里捧着的盒子里,是王府的对牌。
他很紧张,说话的尾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
「石榴。」
「我向燕帝请旨了。」
「他封我为淮城王,准我自行择妃。」
「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拒绝了他。
「师父定下婚约时,我是石榴,是山上的小师妹,是没名没姓的野人。那时候我能嫁你。」
「可我现在想起了来处。」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燕国的八皇子,如今的淮城王。你的父亲灭了楚国,逼死我父皇母后。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国仇家恨,是两朝百姓的血。」
「我不恨你,可……可也无法爱你。」
「我若嫁你,会置整个王府于危险之中,而我也无法面对大楚死去的亡魂。」
「对不起。」
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罢了。
王妃做不成,我写信找裴渡要个人来帮我挑水总可以吧。
我现在就写信去!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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