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终结“上六休一”，影响几何？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见习记者 肖文旸 报道

巴西一场历时七年的劳工立法终于落地。

当地时间10月14日，巴西参议院针对PEC 221/2019法案举行了两轮投票，均以75票赞成、1票反对的压倒性结果通过。10月16日，巴西国会颁布第141号宪法修正案，正式终结“上六休一”的工作制度，逐步推行“上五休二”的双休制度，并规定在14个月内将每周工时从44小时逐步降至40小时，且不降薪。巴西现任总统卢拉在颁布仪式上称这是“巴西人民的胜利”。而这项法案的颁布，恰好在10月25日大选第二轮投票之前。

新法案的影响

1943年，巴西颁布《统一劳工法》，确立了48小时工作制，“上六休一”的排班结构由此逐渐固化。其间工时上限在1988年降至44小时，但“六天工作、一天休息”的排班逻辑未被触动。83年之后，这项制度终于走向尾声。

此次工时改革最直接的效果是改善民众的生活质量。“这项法令影响了很多方面。”来自巴西的Valdir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如果有额外的一天与家人相处，会对我们的健康与工作更有益处，也会让我们更加快乐。”也有巴西采购商向记者表达了审慎态度。“我相信如果不影响国家生产者，这对民众是一件好事，但也必须在劳动者和生产者之间找到平衡，这样双方在这项改革中都不会受到损害。”

巴西劳动与就业部（MTE）数据显示，在约4470万有正式合同的劳动者中，约1490万人实行6×1排班，约占正式合同劳动者的三分之一。

“我觉得与每周减少四个小时工作时间相比，对于劳动者来说更重要的变化是其劳动与休息之间的变化。尤其是对于育儿家庭和承担更多无偿家务和照护劳动的女性劳动者来说，一个新增的完整休息日是非常宝贵的。”中伦律师事务所非权益合伙人徐一白律师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

对于新法案的影响，各方判断并不一致。应用经济研究所（Ipea）测算显示，对于大型工业和商业企业，工时缩减对运营总成本的影响不到1%，其劳动成本平均增幅为7.84%，与巴西历史上最低工资调整的幅度相当。巴西全国工业联合会（CNI）则预计，此次改革可能造成2672亿雷亚尔的成本增加和0.7%的GDP损失。“这两类结论的差异说明，改革对经济的最终影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生产率、行业竞争程度、企业能否调整营业模式以及政府是否提供配套支持。”徐一白指出。

放眼拉美，工时改革已成为一种趋势，但巴西的做法显得特殊。

据新华社报道，智利、墨西哥等拉美国家已先后完成工时改革，逐步实施40小时工作制。2023年4月，智利国会通过法案，将每周工时从45小时逐步降至40小时，过渡期5年。2025年12月，墨西哥总统宣布与企业和工会达成共识，将逐步实施40小时工作制，过渡期约4年。

“我觉得巴西这次安排的突出特点，不是最终目标超出了地区趋势，而是首阶段落地非常激进，企业承受的第一轮调整压力尤其集中。”徐一白表示。从44小时降到40小时是拉美近年共同的政策方向，而巴西真正特殊之处，是要求企业在两个月内同时完成两个变化，即把工时降到42小时，并将通常的6×1排班改造为原则上的双休制度。

60天窗口期，企业如何做？

对于企业，尤其是小微企业，这一过渡期安排带来挑战。

据巴西全国工业联合会（CNI）测算，对于雇员不超过9人的小微企业，如选择支付加班费，成本将增加10.3%；如选择新增员工，成本也将增加6.9%；而雇员超过250人的大企业成本增幅则在6.6%至9.8%之间。如何度过这60天，成为企业特别是小微企业面对的现实问题。

据新华社报道，巴西政府拟提供信贷支持和培训项目，帮助企业通过创新、引入新技术和提高生产率等方式调整经营安排，并重点支持适应新规存在较大困难的企业。徐一白认为，从其他国家的经验看，巴西至少可以提供分行业的操作指引，为中小企业提供阶段性税费支持，对提前完成改革的企业给予正向激励，并保留受到严格约束的集体协商空间。

但政策落地需要时间，60天不等人。徐一白指出，公布满两个月后，集体协议和集体公约中与新工时及休息规则不相容的条款将失效。企业不能因为原有集体协议还没到期，就继续依赖其中的44小时上限或普通6×1排班条款。被动等待并不是应对过渡期的最佳策略。

徐一白建议企业先做一次内部盘点，即梳理目前实行44小时、6×1、轮班、工时银行、弹性工时和远程工作等制度的人员，同时核对相关集体协议。比如，具有大学学历且月薪达到社保上限2.5倍的员工，原则上不适用通常的工时和考勤规则，但休息日权利仍须保障。已经实行40小时或更短工时的岗位，不会因为这次改革自动再缩短，但仍要适用新的双休规则。“企业至少应测算三类方案——重新分配现有员工的工作时间；增加班次、增聘员工或调整营业时间；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通过集体协商采用补偿性排班。”徐一白解释。

在确定了受影响的人员与制度并解决集体协议问题后，企业则需要修改必要的劳动合同和内部制度，升级考勤、排班和薪酬系统，培训一线管理人员并保存合规证据。

此外，加班和工时银行制度也需要特别注意。“新修正案为‘不同于5×2的补偿性休息安排’设置了更具体的宪法条件。企业不能因为原有CLT规则允许同月补偿，就认为任何个人工时补偿协议都足以合法维持6×1排班，需严格按照新修正案通过集体协商处理。”

法案虽已颁布，但过渡期怎么走，取决于接下来两个月的企业调整、工会谈判和政府配套政策能否同步到位。

60天，既是倒计时，也是观察窗口。根据巴西第141号宪法修正案，颁布60天后工时降至42小时并实行双休，14个月后降至40小时。巴西政府已承诺为中小企业提供信贷支持和培训项目，但具体规模和条件尚未公布。国会层面，PLP 201/2026等配套法案仍在审议中。对于在巴西经营的企业和约1490万实行6×1排班的劳动者来说，接下来两个月的执行情况，将影响这项法案能否按计划进入下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