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市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底的寒风已经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李明远坐在市医院肿瘤科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毛边。
“胰腺癌,局部晚期。”医生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太大,建议先化疗。”
他今年四十二岁,是白山一中的物理老师。妻子周芸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儿子刚上初一。日子不算富裕,却踏实安稳。直到三个月前,他开始持续腹痛,体重像秋天的叶子一样往下掉。
化疗做了两个周期,效果并不理想。CT片子上的阴影顽固地盘踞在那里,像一只不肯退让的困兽。李明远瘦了十五斤,整个人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李老师,有个新方案。”肿瘤科主任医师陈教授把一张宣传册推到他面前,“CAR-T疗法,针对实体瘤的临床试验,目前国内只有少数几家医院在做。费用……比较高。”
“多少?”
“二十八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李明远沉默了很久。他们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十万,家里还有房贷,儿子上辅导班的费用也快到期了。
“不治了。”回到家,他对周芸说,“把钱留着,你和孩子好好过。”
周芸正在给他热中药,勺子“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你说什么胡话?”她转过身,眼眶瞬间红了,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房子可以卖,车可以卖,钱没了可以再挣。你要是没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卖了房子住哪?”
“租房子住。只要人在,哪里都是家。”
周芸开始没日没夜地打电话。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水滴筹上筹集了六万多,学校组织了捐款,连李明远教过的已经毕业的学生也纷纷转账。当那笔钱终于凑够的时候,周芸抱着他哭了很久,肩膀一耸一耸的,把他的病号服洇湿了一大片。
十一月十二日,李明远接受了CAR-T细胞回输。那袋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进入他的身体,像一支小小的军队,去寻找、去围剿那些叛变的癌细胞。
之后的半个月是最难熬的。高烧,寒战,血压忽高忽低,那是细胞因子风暴在体内激烈交战。周芸守在床边,几乎没合过眼。有一次他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发抖,嘴里不停地喊着“冷”。周芸把他冰凉的双脚捂在自己怀里,一边捂一边掉眼泪,嘴里却笑着说:“没事的,烧退了就好了,这是药在起作用呢。”
他看着她憔悴的脸,忽然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色旗袍,笑得像春天盛开的花。那时候她说:“不管你将来是健康还是生病,我都会在你身边。”他当时只当这句话是婚礼上例行的誓言,从来没有想过,它会有如此沉重的分量。
一个半月后的CT复查,陈教授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反复放大、缩小、对比。然后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病灶缩小了将近一半,代谢活性明显降低。效果……非常理想。”
周芸一把抱住李明远,哇地哭出了声。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哭得像个孩子,把这么多天攒下的恐惧、疲惫、委屈全都哭了出来。李明远拍着她的背,眼睛也涩得厉害。
窗外的白山已经落满了雪,白茫茫一片,安静而辽阔。他忽然想起那些在教室里度过的冬日,学生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阳光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春天了,可此刻,他忽然想,明年三月,学校后院那棵老桃树开花的时候,他大概能回去看看了。
陈教授说,还需要继续观察,巩固治疗,后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无论如何,那个数字——二十八万——买回来的不仅仅是药物,是一线生机,是一家人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周芸擦干眼泪,开始念叨着要回家给他炖汤。李明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生命最难的部分或许从来不是病痛本身,而是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有人愿意举着微弱的光,陪你走完那段看不见尽头的路。
那袋淡黄色的液体究竟是什么呢?他后来想,它大概是希望——被现代医学萃取、被爱与坚持放大,然后重新注入一个濒临枯萎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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