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了药飞上月宫，从此再没下来？！

她偷了药飞上月宫，从此再没下来

　　本文讲嫦娥。她大约是中国神话里最家喻户晓的女子，可回到最早的书里，写她的只有一句话。《淮南子·览冥训》说，羿从西王母那里求来不死之药，姮娥把它偷走，奔入月中，后面的记载就此打住。她为什么偷、偷了以后怎么样、有没有后悔，原书一个字也没有交代。后来的书替她补：汉代的注里说她成了月精，汉人张衡又说她变成了蟾蜍；直到唐人李商隐，才写下「嫦娥应悔偷灵药」。本文把这几层材料分开摆，讲「奔月」这件事最早是怎么记的，也讲那句「后悔」究竟是谁添上去的。凡说不准处，都直接说明。

一、最早写嫦娥的，只有一句话

　　《淮南子·览冥训》里写嫦娥，只有一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后面紧跟六个字，说羿「怅然有丧，无以续之」。整件事到这里就完了，没有月宫，没有玉兔，也没有眼泪。一部汉初的大书，写到这个人，只用了一句话的工夫。

　　先说这句话的来处。《淮南子》是汉初淮南王刘安招集门客编成的一部大书，二十一篇，《览冥训》是其中一篇。它讲的是天地间幽深难明的道理，嫦娥这件事，在文中只是拿来打比方的一个例子，并不是要替她立传。一个比喻里的人物，能有多少细节，也就可想而知了。

　　紧跟着还有一层注。东汉人高诱给《淮南子》作注，在这一句下面写道：「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注比正文说得细，补出了夫妻关系，也交代她成了「月精」。可要留意，这是注，不是正文，两者隔了三百来年。

　　正文用的是一个「窃」字，注里改说「盗食」。窃与盗，都是偷。这个字很要紧：在最早的材料里，嫦娥不是被人同情的女子，是一个偷药的人。后世讲她，多半把这一层轻轻带过，只说服药、奔月；可原书落笔用的字，明明是偷。

　　药是羿求来的。求药的地方是西王母，求药的人是羿，保管药的人也是羿。嫦娥的处境，是自己伸手拿了别人的东西。这一层若不点破，后面的「后悔」就无处安放——悔是悔什么？悔偷，还是悔别的，原书不说，只能由读的人自己去填。

　　还有一处对照，可以拿《归藏》里的嫦娥来比。《归藏》说「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月精」，同样讲奔月，这里写作「常娥」，也没有那个「窃」字，只说服药、奔月、为月精三件事。可《归藏》原书早佚，今所见是后人的辑本，成书年代有分歧，此处存疑。

　　再说那六个字：「怅然有丧，无以续之。」谁在怅然，书上没有点名。历来多读作羿——药没了，续不上了，所以失意；也有人读作嫦娥，说她上去之后反倒失落。两说并存，此处存疑。这一处含混，恰恰是后来所有「她后悔了吗」这类追问的起点。

　　这里还有一处对照，落在记事的习惯上。《山海经》记神，只写形貌、方位、食性，从不替神立传；《淮南子》写嫦娥，也只给了一句话，前后无因无果。早期古书记人记事，大多如此。后人读着不满足，是因为习惯了有头有尾的故事，而古书偏偏不给。

　　所以最早的嫦娥，是一个只有一句话的人：偷了药，奔了月，其余一概不知。没有月宫，没有孤寂，也没有悔。后来那些铺陈，全是这句话之外的东西。读这一条材料，先要认出这一点，才不至于把后人添上去的，当成本来就有的。

二、羿与嫦娥，本来是两个人

　　把嫦娥和羿配成一对，是后来的事。翻最早的材料，羿的故事不少，却几乎没有一处提到妻子。《山海经·海内经》记羿，只说帝俊赐他红色的弓、白色的箭，让他到下方去替百姓除难，一句家常也没有，更没有一个女子在场。

　　《淮南子·本经训》里羿的功业写得更足：上射十日，下杀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一桩接一桩，都是为民除害。这些事里，也没有嫦娥的影子。羿在早期材料里，是一个射箭的能手、一个替天下办事的人，不是一个家里有妻子的人。

　　《楚辞·天问》里屈原问羿，问的也全是别的事：「帝降夷羿，革孽夏民」，又问「羿焉彃日？乌焉解羽？」问的是他射日，问的是他为何被派下来，同样一个字也没提他的妻子。可见在先秦到汉初，羿和嫦娥各在各处，并不相干，两条线从未交过。

　　把他们配成夫妻的，是高诱的注。那句「姮娥，羿妻」，是现存材料里最早明确说二人是夫妻的地方。一条注把两个各说各的人接到了一处，此后所有的故事都建在这个接头上。这个接头牢不牢，材料不足，只能存疑，不能当作旧有之说。

　　这里是一处对照：正文与注，隔了三百来年。正文只说姮娥偷药奔月，注里才补出夫妻、盗食、月精。读的人往往把两段并作一段读，其实是两代人、两支笔。早期神话里的许多细节，都是这样一层层注上去的，注得越久，越像本来就有。

　　再说药。不死之药是从西王母那里求来的。而西王母在《山海经》里是什么样子？《西山经》写她「豹尾虎齿而善啸」，是半人半兽的凶神，管的是刑罚与灾疫，与后世那位端坐瑶池的夫人差得极远。同一位神，在两部书里几乎像是两个。

　　对照一层：赐药的西王母会变，偷药的嫦娥却不太变。西王母从豹尾虎齿变成王母娘娘，是一路被人改好的；嫦娥从那个窃字起头，也被改好，改的方向却不同，她被改成一个孤寂的美人。一个被抬高，一个被柔化，改法不同，心思却是一样的。

　　还要说清：羿求药，为的是不死。求药、藏药、被盗、无药可续，这一串事，讲的其实是长生难得。嫦娥在这个故事里，是那个把长生拿走的人。她拿走的不是一件器物，是羿的命根子。这一层的分量，比夫妻反目要重得多。

　　所以这对夫妻，是后来配上的：羿的故事在前，嫦娥的名字在后，把两下接起来的，是一条汉代的注。接上之后，故事才圆，也才有负心、追悔这些说法。圆是圆了，可圆出来的那一部分，古书里本来并没有。后人读起来觉得顺，也正因为它早被人补过。

三、嫦娥进月之前，月亮里已经有东西

　　嫦娥奔月之前，月亮里本来就有东西，这一点常被忽略。《楚辞·天问》里屈原已经在问：「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夜光就是月亮。他问的是：月亮有什么德行，缺了还能再圆？它贪图什么，肚里养着一只顾菟？

　　顾菟是什么，历来有分歧。汉代的王逸作注，说菟就是兔，又注明一作兔；也有人认为菟指蟾蜍。两说并存，此处存疑。要紧的是：屈原问这句话的时候，嫦娥还没有出场，月亮里已经住着一只东西了。月中有物，是比嫦娥奔月更早的一层想法。

　　汉代人的说法更直接。《淮南子·精神训》里讲，太阳里有一只三足乌，月亮里有一只蟾蜍，两样都是日月自带的东西。这是汉代通行的一种想法：日月里的物，本来就在那里，不是谁跑进去变出来的。月中有蟾蜍，在嫦娥奔月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写定了。

　　这就撞出一处矛盾。高诱注《淮南子》，说嫦娥奔月之后成了月精，却没有讲她成了什么样子。到了汉人张衡的《灵宪》，说法就具体了：嫦娥「托身于月，是为蟾蜍」——她变成了一只蟾蜍。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一条注含糊，一条说得明白，二者并不一致。

　　这里可以对照看：高诱与张衡都是汉人，前后相去不远，说的却是两回事，一个说月精，一个说蟾蜍。后人偏爱月精这一说，把蟾蜍那半句悄悄丢了。丢的原因不难猜——蟾蜍不好看，与后来那位月宫美人配不上，于是被改掉了。

　　月亮里还有第二样：白兔。汉乐府《董逃行》里有一句「采取神药若木端，白兔长跪捣药虾蟆丸」。白兔跪着捣药，捣成的丸药又与蟾蜍并在一处说。药、兔、蟾蜍三样，在这一句里凑齐了。可见汉人心里的月亮，是一个制药的地方，不是一处冷清的宫室。

　　第三样是桂树，来得更晚。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天咫》记「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又记月桂高五百丈，树下有一个人常去砍它，树上的伤口随砍随合，那人姓吴名刚。唐人把月中三样——蟾蜍、桂树、伐桂的人——一并交代清楚了。

　　对照一处，看时代：屈原在战国问月亮里有什么，汉人答有蟾蜍、有白兔捣药，唐人又添上桂树与吴刚，宋以后才轮到嫦娥成为月亮里最要紧的那一个。一层一层加上去，次序很清楚。嫦娥进月亮，其实进得并不早，她是后来居上的那一位。

　　所以要说清：嫦娥不是月亮里的第一位住客。她进月的时候，蟾蜍早已在座。后人讲月亮，先讲嫦娥，再提玉兔，把蟾蜍挤到了边上。这个次序的颠倒，恰好说明一件事——月亮里有什么，从来是照人的心意改的，不是照古书改的。

四、那句「后悔」，是谁添上去的

　　回到标题那句问话。悔这个字，最早是谁写上去的？是唐人李商隐。他有一首《嫦娥》，末两句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碧海青天，夜夜如此，写的是一个人在高处待久了的心境。这两句流传极广，广到几乎盖过了它前面所有的材料。

　　可要留意那个「应」字。应悔不是已悔，是推想：她大概会后悔吧。诗人自己也没有看见她悔，只是替她推想。这一推想，成了后世读嫦娥的定调。此后说嫦娥，多半先入为主地认她悔了；而悔的源头，其实只落在一个应字上。

　　对照一处：原书里没有一个悔字。《淮南子》只写偷药奔月，高诱注只写她得仙、成精，张衡只写她托身于月。奔月这件事，在汉人笔下是一件成了的事——得仙、成精、托身，都算有了归宿。悔，是几百年后的人才替她添上的。

　　唐人添悔，也添孤寂。李白《把酒问月》里问：「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孤栖，就是独居。到了唐人笔下，嫦娥不再是偷药的，是一个独自住在高处、无人作伴的人。从窃到孤，这个转折是在唐代完成的，此后再没退回去。

　　为什么是唐代？唐人写月亮写得极多，月中的人物也就跟着被人情化了。天上的一处所在，被写成一座宫室；宫室里的一个人，被写成一位独居的女子。有了独居，才有孤寂；有了孤寂，才有悔。这是一条顺下来的路，唐人一路写到了底。

　　还有一层对照，落在制度与民俗之间。祭月这件事，古书里早有明文。《礼记·祭义》说「祭日于坛，祭月于坎」，日月各有各的祭法，这是国家祀典里的月。而嫦娥是民间故事里的月。一个是礼制，一个是传说，两套东西并行了许多代，各说各的。

　　后来两套合到了一处。中秋赏月之风兴于唐，到宋代已成大节；嫦娥也就从故事里走出来，成了中秋的月神。人们在这一夜望月，望的既是天上那个月亮，也是月里那位女子。祀典里的祭月太远，嫦娥却近，所以民间记住的是她，不是那套礼。

　　还有一位可以拿来对照：《山海经·大荒西经》记「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常羲是生月亮的人，一胎生了十二个月亮，还在给它们洗澡。嫦娥只是住进月亮的人。两个名字这样相近，关系却差得远。有人说二者本是一个，材料不足，此处存疑。

　　所以「她后悔了吗」，答案在书里是没有的。汉人写她偷药、得仙、成精，唐人写她孤栖、应悔，宋人把她供成月神。每一步都是后人替她走的路。真要问她悔不悔，得先承认一件事：这个问题，是问的人自己心里先有了悔，才替她问出来的。

来源：《淮南子·览冥训》及汉·高诱注、《楚辞·天问》及汉·王逸注、《山海经·大荒西经》；并参《淮南子·精神训》《归藏》、《礼记·祭义》、汉·张衡《灵宪》（见《后汉书·天文志》注所引）、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天咫》、唐·李商隐《嫦娥》、唐·李白《把酒问月》、汉乐府《董逃行》。

图片来源：《淮南子》《山海经》等古籍刻本与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历代月神纸马与年画，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