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人被洗脑，一次就是十几万积蓄打水漂，记者暗访揭开内幕

上海浦东周浦镇康沈路上，一家挂着“农产品店”招牌的小铺子，一楼货架上摆着香油、陈醋、稻米油，价签位置写的不是多少钱一斤，而是“积分198”“积分1988”。

年轻人进去，店员爱答不理。 老人一进门，脸马上笑开，嘘寒问暖，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二楼引。

记者跟着一位老人走到二楼转角，刚举起手机，一只手直接把镜头挡住：“下楼吧，这儿不是年轻人待的地方。 ”

二十来平米的房间，拉着厚窗帘，几十把塑料凳坐了大半，投屏亮着，里面在放保健操，也在放“专家讲课”。

这间屋子里没有陈醋，没有大米，只有被隔绝在子女之外的老人。

他们手机里装着“播道云”“微鲸灵”“灵播live”“柚联”，这些软件在应用商店搜不到，要店员拿老人的手机，输邀请码，一个个装好。

每天清晨六点，或者傍晚七点，闹钟一响，直播准时开课。

进直播间打卡，签到领三分钱、五分钱；听满半小时，发一块钱红包；集满几百张券，能换一双健步鞋、几斤鸡蛋。

红包不大，但天天有。 断一天，积分就接不上。 老人抱着三四台手机轮流签到，比上班还准。

直播不能分享，播完就关，没有回放。

屏幕上坐着“名誉院士”“国医传人”，把心悸、失眠、腿脚发胀，全说成心梗脑梗的前兆。

紧接着，有人现身说法：吃了某款粉，哑巴能开口，瘫痪能下地，多活二三十年。

楼下理疗店摆着五六台雾化器，老人对着吸“大蒜冻干粉”，说能化肺结节、治眼睛干涩。 包装翻过来，四个字：固体饮料。

药房里推的野山参粉，一盒标近三千元，十五小瓶。 买两盒送八盒，合下来五百一盒，再搭野山参花、酵素、陈醋、十斤大米，赠品多到要送手推车。

刚动完肺部肿瘤手术的老人，被劝着花五千块买一罐“饿死癌细胞”的奶粉。

儿女劝一句，老人回一句：你们别管。

钱怎么交的？ 不是柜台刷卡，不是扫码给商户，是微信直接转给某个个人号。

没有发票，没有小票。 店员说：“年纪大的人容易丢东西，我们不提供，都在本子上记着。 ”

想退货，得老人本人拿身份证到场，“我们认脸，认名字”。

买多了，店员会建议：放店里寄存吧，带回家子女看见不方便，每天来吃更省心。

人货分离。 家里看不到东西，店里查不出库存，支付记录指向一个没认证的个人微信。

等子女发现时，十几万、几十万已经没了。

这类店不是一家两家。 康沈路周边，农产品店、养生馆、健康科技体验中心挨着开。 有的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两场线下课，线上早晚再各一场直播。

空包装盒也不能扔——集满十个，换积分，积分换油盐。

整个链条是倒着设计的：先让你进不来，再让你看不全，最后让你拿不出证据。

直播间在私域，群随时解散；宣传不印纸，只靠嘴和投屏；交易走个人转账；货可以寄存；回放永远没有。

真到投诉那一步，子女手里只剩一张微信支付截图。

上海市场监管部门已经在动。 保健食品“护老”专项行动里，黄浦查过一家店：把灵芝孢子油软胶囊说成能通血管、降三高、治心脑血管病。 长宁查过“团购菜”引流的课：把普通食品“心肌双肽”吹成能消浮肿、治心跳过速。

闵行区检察院接到志愿者线索后立案，查了6家门店，产品实际只是普通食品，却包装出“国药大师”“诺奖研发”“治病案例”。 最终关停3家，罚款55万元。

黄浦另一家店，靠私域录播加线下宣讲，把保健食品讲成能治脾胃、排便、痛风、贫血。 监管部门责令停止虚假宣传，并罚款。

这些案子有一个共同点：产品本身未必是假货，但话术越过了线。

普通食品就是普通食品，标签写“固体饮料”“压片糖果”，就不能说能治病。 保健食品有蓝帽子，也只能讲获批的那几项辅助功能，不能替代药。

老人分不清这条线，也不完全是因为傻。

主播每天比子女叫得还亲，早上一句“张阿姨起来了”，晚上一句“李叔记得泡脚”。 孤独被拿来当入口。

他们怕生病，怕拖累孩子，怕死。 骗子不卖药，先卖“你不用麻烦别人”的安全感。

王女士82岁的母亲，退休金月月清空。 家里堆着羊奶粉、牛髓粉、虫草提取粉。 手机闹铃从清晨六点开始，三四台设备同时在线。

劝不动。

不是老人突然变糊涂，是有人把“信任”拆成红包、称呼、病例、托儿、专家袍子，一层层缝出来。

门店查一家，隔两公里换张执照再开一家。 直播软件买现成的，服务器不一定在本地，话术本全国统一。

店员会怎么打招呼、怎么问退休金、怎么应对家属，背后都有人写脚本。

前端是社区门口的农产品店，中间是私域直播间，后端是贴牌工厂、推流技术商、话术培训团。

只堵门口那家店，没用。

现在能做的，是把镜头对准整条链：直播平台留不住数据，就追平台；贴牌厂编功效，就追厂；私域软件宣称“监管查不到”，就追软件方。

对家庭来说，也不用先跟老人吵。

看三处就行：手机里有没有不在应用商店的App，转账对象是不是个人号，家里有没有“寄存”在店里的货。

有一样，就要开始留证据——别删群聊，别退订单，支付截图存原图，产品包装连盒子都留着。

上海12345近三个月类似投诉有500多条。 投诉内容高度相似：直播无回放、群解散、个人转账、不开发票、退货要老人亲自到场。

这不是哪一家的家务事。

康沈路那间二楼小屋里，投屏还亮着。 老人坐着，记笔记，等下一场课开始。

楼下陈醋一瓶没卖，积分牌一直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