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他爸，刚退休就走了，才61岁，人说没就没，全因钻了个死牛角尖

老周走的那天，我正好回县城给我妈送降压药。

车刚拐进家属院那条巷子，就看见单元门口支着蓝棚子，几个花圈靠在墙根，风一吹，白纸条哗啦啦响。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停稳车，就看见周涛蹲在花圈旁边抽烟，脚边一堆烟头，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他抬头看见我，没站起来，就冲我点了下头。

我走过去，蹲下，问他：“啥时候的事？”

他说：“前天晚上。睡着了，就没再醒。”

我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啥。周涛他爸，周建国，我看过身份证，六一年生人，上个月刚办的退休手续。我还记得那天周涛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他爸捧着退休证，站在厂门口笑，背后是那个锈得发黄的铁门。周涛配了一行字：“老头终于熬到头了。”

这才一个月。

“……不是病？”我问。

周涛把烟掐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说：“不是病。体检指标比我还好，大夫都说他这身体能活到九十。”

他顿了顿，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就是钻牛角尖钻的。”

我在旁边花圈店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听他讲。其实不用听我也知道个大概——我妈已经在电话里跟我念叨过三遍了，每次版本都不太一样，一会儿说是因为退休金算少了，一会儿说是因为跟车间主任置气，一会儿又说是因为周涛不肯要老二。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就在家属院这三百米范围内活动，谁家炒菜放了几个辣椒她都能闻到。她那张嘴，比厂里的广播还快。

但周涛给我讲的，比我妈讲的清楚多了。

周建国退休之前，在县机械厂干了三十八年。从钳工干起，干到车间副主任，后来厂子改制，又变成什么生产部的副经理。头衔听着唬人，其实就是管着二十来号人干活，工资比在编的正式工还低一截。他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手巧。厂里那些车床、铣床，没有他修不了的。我小时候去过他家，阳台上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连暖气片都是他自己改的，又好看又热乎。

周涛说，他爸退休前半年，厂里找他谈了一次话。

这种事我妈也打听过，版本是“厂里逼他提前退”。但周涛说，其实是厂里问他愿不愿意返聘。

“返聘？”我愣了一下，“那不是好事吗？”

周涛苦笑：“我爸也以为是好事。”

厂里的意思是，他六十岁到了法定退休年龄，但手上那摊活儿一时半会儿没人接。车间新来的两个大学生，学历一个比一个高，但拧螺丝永远拧不到底，调车床永远调不准。生产部经理姓何，比周建国小八岁，以前是周建国带出来的徒弟，跟他说话挺客气：“周师傅，您这身子骨，回去歇着也是歇着，不如留下来再干两年，工资按外聘标准，一个月给您五千五。”

五千五。周建国现在退休金核算下来是三千八，如果能返聘，一个月到手九千多，比上班的时候还多。

周涛说，他爸那天回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晚饭多添了一碗，还开了瓶放了七八年的老白汾。他妈嫌酒太冲，他就笑，说以后天天喝都行。

“我当时也觉得挺好。”周涛说，“我寻思老头一辈子闲不住，让他继续上班，总比天天在家看电视强。再说了，一个月多五千多块钱，他自己手头宽裕，我们也省心。”

我说：“那后来怎么又不干了？”

周涛沉默了一会儿，说：“干了三天。”

三天。

周建国正式退休的日子是六月三十号，返聘手续七月一号就开始办。劳动合同、岗前体检、安全培训，走完流程花了一个礼拜。七月八号，他第一天返聘上班，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早上六点半就出门了，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

“我那天还在家庭群里发了个表情包，说‘老同志再就业’。”周涛说，“我爸回了个笑脸，那好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群里发笑脸。”

第一天回来，周建国话明显多，吃饭的时候跟他妈讲，车间又添了两台新设备，那帮年轻人不会用，还得靠他。第二天回来，话少了一半，光吃饭，吃完就坐阳台上拿锉刀锉一块铁疙瘩。第三天晚上，周涛给他爸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他爸声音闷闷的，说了一句“忙着呢”，就给挂了。

第四天早上，周建国没出门。

他妈问他咋不去上班，他说，不去了。

就三个字。再多一个字没有。

周涛接到他妈电话，当天中午就从市里开车赶回来。进门看见他爸坐在客厅里择韭菜，择得特别仔细，一根一根的把老叶子全掐掉。周涛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干着没意思”。周涛再问，他就火了：“我说不去就不去了，你哪儿那么多话？”

周涛不敢问了。他爸这人，一辈子脾气不算好，但很少跟家里人发火。年轻时候在厂里，手底下二十号人，再怎么不顺心，回家也不摔摔打打。他妈私底下跟周涛说，你爸这几天夜里不睡觉，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坐半宿。

“那到底是为什么？”我问。

周涛说，他也不知道。问不出来。他又去问了何经理，何经理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你爸这人，太要强。我跟他说了，让他带带新人，把手上那摊活儿慢慢交出去，不给他派重活。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来了三天，又说不干了。我也没辙。”

“是不是嫌钱少？”

“不是。”周涛摇头，“何经理开的五千五，一分没还价。我问过了。”

后来周涛又从他妈嘴里问出点东西。说他爸返聘第二天，车间里有个小伙子，新来的大学生，问了他一句“周师傅，您这返聘回来，跟临时工是不是差不多啊？”

就这么一句话。

周涛说这话的时候，我都替他爸堵得慌。

我说：“那小伙子可能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不会说话。”

“谁知道呢。”周涛又点了一根烟，“我爸的脾气，他要是真为这么一句话撂挑子，他还不至于走不出来。他这人什么事都窝在心里，不往外说。你要跟他吵一架，他反而好了。”

周建国不干了以后，在家待了将近一个月。头几天还好，去菜市场买个菜，在阳台上收拾收拾花，拿锉刀锉铁疙瘩。再往后，就越来越不对了。

他妈跟周涛说，他开始算账。算自己每个月退休金跟返聘工资差多少，算一年差多少，算到他七十五岁能差出一套小房子的首付。算完了，就坐在那儿发呆，谁跟他说话都不应。

有一次他妈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要不你回厂里问问，还愿不愿意要你？”

他拍着桌子吼了一嗓子：“我回去干啥？让人家看我笑话？”

从那以后，家里谁再提“上班”“返聘”“厂里”这几个词，他就摔东西。摔过遥控器，摔过一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摔完自己蹲在地上捡碎片，手划了一道口子也不吭声。

周涛中间又回来过一趟。他跟他爸谈了一次，他自认为谈得挺敞亮。

“我说，爸，你要是不想上班就歇着，家里又不指着你这几个钱。我每个月给你跟妈打两千，不够你再跟我说。你没事出去钓钓鱼、爬爬山，下个月我带你跟我丈母娘他们一起去趟北戴河。”

周建国当时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周涛以为这事过去了。他回市里上班，第三天的晚上，他妈给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爸这两天精神可好，还主动说要包饺子。我觉得他是不是缓过来了？”

周涛也以为缓过来了。

结果第二天夜里，周建国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妈喊他吃早饭，推开门，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手放在胸口上，就是身上冰凉，叫不醒。120来了一看，说人早就没了，估计夜里一两点。死因写的是“心源性猝死”，但大夫也说了，他心脏本来没什么大毛病，这种猝死，往往跟长期情绪压抑有关系。

周涛从市里往家赶的路上，没哭。办手续、联系殡仪馆、给亲戚打电话，都没哭。一直到晚上守灵，他一个人坐在灵堂角落里，突然想起来，他爸最后那条朋友圈，是转发的一篇讲退休老人日子的文章。他爸很少转东西，转了就说明他看了。周涛点开看了看，文章最后一段写着：“退休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只要保持好心态，六十岁也能活出二十岁的精气神。”

他爸在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评论：“说得容易。”

那是他爸这辈子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周涛说他当时刷到过，没当回事，现在再想，心里跟刀剜一样。

我跟周涛在那蹲了大概二十分钟，花圈店老板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加两个纸扎的汽车。周涛摆手说不要了，他爸生前就烦这些虚头巴脑的。

我说：“你爸那人我见过两次，话不多，看着挺和善的。”

“那是对外人。”周涛笑了一下，“他对我妈，对我，那脾气上来谁都拦不住。但他不跟外人发火。他在厂里受了气，回家摔东西。摔完了，第二天照样去上班。可这回他摔完了，没地方去了。”

我想起我妈跟我说的一件事。她说周建国没了以后，何经理来家里吊唁，随了五百块钱礼，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周涛他妈追出去，问了一句：“小何，你跟你周师傅说实话，厂里返聘他那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什么了？”

何经理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吭声。

后来他说：“嫂子，这事我本来不想提。周师傅来的第二天，车间里有人说了句闲话，说老周现在就是厂里请的临时工，连个正式编都没有，有啥好横的。这话我听着都刺耳，周师傅肯定也听见了。我本来想找他聊聊，结果他第三天就不来了。”

周涛他妈回来，在灵堂前哭了一场。

周涛说，他到现在都想不通一件事：他爸到底是因为那句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说他真在乎那句话吗？他干了一辈子，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厂里改制那会儿，他手底下十几个人下岗，天天有人堵他家门骂他。他都没当回事。怎么到老了，一句话就扛不住了？”

我没接这个话。我们俩都蹲在花圈旁边沉默。周涛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突然说：“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啥吗？”

“啥？”

“我那天回来跟他说，家里不指着你这几个钱。”

“这话咋了？”

“现在想想，这话等于跟他说——你没用了。你挣不挣那五千五，家里都不差。他本来就觉得自个儿没用了，我这么一说，等于给他盖了个戳。”

周涛说，他爸走的前一天晚上，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就说了一件事，说家里那个老式水龙头有点渗水，他换了密封圈，让周涛周末回来的时候看看，要是还漏，就换个新的。

“我当时正开会，说了两句就挂了。挂之前他说了句‘那你忙吧’。”

周涛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这是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我回我妈那儿，我妈问我周涛家的事咋样了。我说就那样，人已经化了，过两天出殡。我妈坐在沙发上叹气，说周建国这人，一辈子要强，到头来吃了要强的亏。

我没接话。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另一件事。我爸前两年也退了休，刚退下来那阵子，天天在家找茬。嫌我妈炒菜咸了，嫌电视节目不好看，嫌楼下跳广场舞的音响吵。有一次我周末回去，看见他在阳台上拿个放大镜看药盒上的说明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当时还笑话他，说您这视力比我都好。

现在想想，他可能就是在找点事干。

周涛送我的时候，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他说他下周要回市里，他妈的房子他也打算挂中介了，卖了以后把老太太接过去住。

“我爸那屋的东西，我还没收拾。”他说，“他那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挂在衣柜里，跟新的一样。还有一副特别老的花镜，腿儿都松了，拿胶布缠着。我小时候看他戴，现在还在那儿放着。”

我说：“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不用。我自己来。”

我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巷口。蓝棚子底下有人在摆桌子准备吃丧席，周涛站在花圈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划拉什么。

上高速之前，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周涛他爸的事，院里几个老伙计都说，老周这人心眼太小，想不开。我妈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要是不返聘，也不至于这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没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返聘是好事。一个月多五千五，搁在县城，搁在谁家都是好事。儿子儿媳都在市里，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出头，日子其实能过。但周建国不这么算。他算的是，我还能干，我干了一辈子，我手底下出过的活儿全县城都找不出第二份，现在有人问我，你跟临时工差不差。

这笔账，他到死都没算平。

出殡那天我去了。周涛念悼词，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底下有人小声说，太年轻了，才六十一。也有人说，刚退休就走，也太亏了。

我站在人群里，突然想起我爸前阵子跟我说的一件事。他说他退休以后，最怕的就是早上醒过来，想不起今天是礼拜几。礼拜几对他没意义了。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仙人掌换土。那盆仙人掌是周建国送给他的，我上小学的时候，两家住隔壁楼。周建国养了一窗台的仙人掌，说这东西好活，不用管，自己就能长。

我爸说，你周叔那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退休了就是退休了，还能咋的。仙人掌不管它，不也长得好好的。

但我爸那盆仙人掌，去年冬天差点冻死。他搬到暖气片旁边，天天盯着土，干了浇，湿了停。我妈说他对那盆仙人掌比对她都上心。

我爸以前在单位也是个小领导，管着七八号人。退休那天回来，我妈炒了四个菜，他坐那儿吃了一口，嫌盐放多了，筷子一摔进卧室再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没事人一样去公园遛弯，回来还买了豆浆油条。

我刚才说的是我爸的事。我其实不确定他真这样过，也可能是我记混了。

周涛他爸的丧事办完那天下午，我陪我爸在楼下下象棋。我爸走了一步臭棋，我吃了他一个马，他急得拍大腿，说刚才没看清，重来重来。我说不行，落子无悔。

这时候我妈从楼上窗户探出头，喊我爸回去拿快递。我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嘴里嘟囔：“一天到晚净是事儿。”

他往单元门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工作服后背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跟周建国身上那件差不多。两个人的背影也像，都是微驼，都是走路两只脚往外撇。

我爸没回头，摆了摆手说：“你走的时候把棋收了啊。”

我坐在石凳上，把棋子一颗一颗往盒里捡。旁边花坛里，周建国前两年插的一截仙人掌已经长成一大片了，开小黄花，粘了一身细刺。我小时候被他扎过一回，哭得那叫一个惨，他从楼上探出头，笑着说：“刺儿扎了别硬拔，拿胶布粘，一粘一根。”

我起身要走的时候，看见花坛边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儿缠着胶布。不知道谁搁在那儿的。

我在手机里翻出周涛的微信，想问问他那副眼镜是不是他爸的。想想又算了。

打了几个字，删了。

最后发过去一句：“眼镜落花坛边上了，回头我放你妈那儿。”

周涛没回。

过了一天，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就把眼镜揣兜里了。镜片上有一道很深的老划痕，大概是什么时候干活蹭的，没换。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