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我认识你

作者：杨白劳

派出所留置室里，李明抱头蹲在墙角，一只手铐在暖气管上。好在是夏天，不然那铁管子能把他烤成熊掌。他一夜没睡踏实，胳膊又麻又胀，心里更憋屈：明明是看不过眼才动的手，怎么一拳头把自己打进留置室了？

次日一早，换班的民警赵强推开留置室的门，一眼就认出了李明。

“三哥？你怎么在这儿？”

李明抬头，苦着脸：“强子，快给哥解开吧，铐一晚上，胳膊都不是我的了。”

赵强过去解铐子，压低声音：“三哥，你犯啥事儿了？”

李明活动着手腕：“昨天中午去茶罢楼吃饭，对面桌一小子吃霸王餐不结账，还伸手摸人家服务员脸蛋。我看不公，给了丫一拳。谁知道那小子不禁打，坐地上起不来，鼻血流个不止。有人报警，我就被关这儿来了。”

赵强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见义勇为过火！”

他坐到办公桌前翻案卷，眉头慢慢皱起来：“涉嫌故意伤害，伤检报告今天出，待定罪，留置一晚。”

赵强合上案卷，给李明倒了杯水：“你先坐着别动，我出去一趟。”

李明在背后嘀咕：“三哥都不叫了。”

赵强没理他，径直去了所长室。所长王平安快退休了，老公安，办案经验足。赵强敲门进去，坐在沙发上，把李明的事说了一遍。

王平安听完，慢悠悠地说：“从犯罪逻辑上讲，李明跟那吃霸王餐的小子无怨无仇，是对方先激怒他，他才动手，问题是手过重。”

赵强赶紧接话：“王所，李明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伴儿，比我大，学习还行，没发现有什么恶习。追潮纹身、烫黄头发不算什么毛病，他人不坏……”

王平安抬手打断他：“你也别一个劲儿恭维他。法律是什么？是摆事实、讲道理、重证据。伤检报告一出来，轻伤以上就得立案，重伤还得判，附带民事赔偿也跑不了。”

赵强不服：“那他也不能看那小子欺负人不管呀！”

王平安看着他：“凡事都有个度。”

话音刚落，电话响了。王平安接起来，脸色渐渐沉下去：“王所，伤检初检意见出来了——陈月平鼻骨骨折，疑似轻伤二级。可CT片子一调，骨折线边缘硬化，不像新伤。还有，他查出鼻咽癌，鼻血流不止，家属现在闹着说殴打癌症病人，要按重伤处理……”

王平安骂了一句：“这个、这个什么，急死我了！”

法医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王所，还有件事，陈月平这个名字，我好像在三年前的旧案里见过。”

赵强腾地站起来，气得脸通红：“癌症又不是他打的！陈旧骨折也能赖到这一拳上？”

他转身就往外走。王平安撂下电话追出去：“赵强，你站住！”

赵强以为所长要拦他，没想到王平安追到走廊里，塞给他一份发黄的卷宗：“别急。我认识他。”

赵强一愣。

王平安指了指卷宗：“陈月平，三年前在茶罢楼就闹过一回‘碰瓷’。吃完说菜里有玻璃，讹了老板两千。当时办案的就是我。今天这名字一出来，我就觉得耳熟。”

赵强翻开卷宗，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正是陈月平。

王平安说：“你现在去茶罢楼调监控，别惊动经理。再找那个服务员，单独问。记住，法律讲证据，也讲因果。他鼻咽癌出血，跟一拳造成的伤，不是一回事。”

赵强赶到茶罢楼，经理却支支吾吾，说昨天中午的监控“硬盘正好坏了”。赵强冷笑一声：“这么巧？”他转头找到服务员小刘。小刘一开始不敢说，赵强把执法记录仪往桌上一放：“你怕丢工作，还是怕他报复？今天不说明白，明天他讹上你，谁替你说话？”

小刘眼圈一红，终于开口：“那人叫陈月平，是常客。昨天他吃完不结账，还摸我脸，说‘你报警啊，我有病，谁碰我谁倒霉’。李明大哥只是把我拉开，推了他一下，打了一拳。陈月平往后一退，自己撞在桌角上，鼻血才流个不停的。他还笑，说‘这下有人赔我医药费了’。”

赵强心里一沉：这不是偶发冲突，倒像设局。

他回所里一查陈月平的手机——人刚被传唤来，手机里一条没删的短信赫然在目：“茶罢楼，老地方，见那个多管闲事的。他一动手你就倒，癌症诊断书带上。”

发信人备注是“老婆”。

陈月平的老婆正在派出所门口闹，举着病历喊：“李明打癌症病人，不拘留不赔钱，我就去告！”王平安把她请进调解室，不慌不忙把旧卷宗、短信截图、服务员证词一样样摆出来。那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月平在询问室里熬了半小时，终于承认：半年前他在菜市场骗一个老太太买“抗癌神药”，被李明撞见扭送派出所，拘留了几天。出来后他一直怀恨在心，知道李明常去茶罢楼，就故意去骚扰服务员，激李明动手。他鼻咽癌是真的，鼻骨旧伤也是真的，就想借这一拳讹一笔医药费。

法医重新出具意见：陈月平鼻骨骨折系陈旧伤，与李明拳击无直接因果关系；一拳造成面部软组织挫伤，属轻微伤；鼻出血主要因鼻咽癌肿瘤破裂，不能归责于李明。

王平安拍板：“留置时限快到了，先放人。陈月平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未遂，另案处理。”

赵强去留置室给李明开门。李明揉着手腕走出来，王平安站在门口，板着脸说：“见义勇为值得表扬，但一拳下去就得分寸。这次是法律讲证据，也是你运气。下次再这么虎，我可不管饭。”

李明讪笑：“记住了，王所。”

他刚走到派出所大院，陈月平正被民警带进去。两人擦肩而过，陈月平抬头，阴恻恻地说：“我认识你。”

李明站住，回头看他，慢慢笑了一下：“我也认识你。半年前菜市场骗老太太的那个，就是你。”

阳光底下，留置室那根暖气管还泛着光。赵强在后面喊：“三哥，回头请你喝茶，别再打架了！”

李明摆摆手：“喝茶行，打架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