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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的内部数据显示,这家公司技术岗新招聘中初级员工的占比,在一年多里从27%降到了9%。初级岗位过去由企业顺带承担培训新人的成本,AI让企业不再需要这样做,这笔成本于是流到了企业外面。但问题是,这一级被跳过的台阶该由谁来承担后果?
1964年,经济学家加里·贝克尔(Gary Becker)在《人力资本》中解释了一个问题:企业为什么愿意雇用一个还干不了多少活的新人?
答案来自一道朴素的算术题。对于走到哪家公司都通用的技能,企业往往不愿自行承担培训成本,因为员工学成后随时可能跳槽。因此,这笔学费最终由新人自己支付,方式就是在入职头几年接受偏低的工资。只要新人的产出略高于这份工资,企业就不算亏损,也在这一过程中完成了人才培养。
10月16日,Anthropic发布了一份报告,记录了这道算术题在一家前沿AI企业中逐渐失灵的过程。
公司内部的人事与招聘数据显示,自2025年初以来,技术部门新招员工中初级岗位的占比从27%降至9%。与此同时,截至今年8月,员工发起的交互式AI智能体(Agent)运行工时,已经达到员工自身工时的6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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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丨Agent工时超过人类(来源:Anthropic)
报告作者在结尾坦承,针对在职员工的就业保护,无法惠及那些一开始就没有被招进来的新人。这个问题需要政府通过再培训和收入支持来配合解决。
报告把责任交给了外部,却没有回答成本应由谁承担。AI带来的生产率收益正迅速集中到少数前沿企业,过去由初级岗位附带承担的行业培训职能却无人接手,转型成本被分摊给了全社会。
这一级被直接跳过的台阶,到底该由谁来买单?
新人练手的活
先交给了Agent
这份报告由4名研究者完成。他们调取了Anthropic内部的人事、招聘、Claude使用日志、代码提交、员工调查、日历与Slack数据,并深入访谈了17名员工。
除了新招员工中初级岗位比例大幅下降,技术部门在岗员工中初级员工的占比也从21%降至14%。
这些数字都是比例,6倍的Agent工时也是按照人均每周工作40小时折算出来的。由于Anthropic过去一年规模扩张了约3倍,技术岗位的绝对招聘量其实仍在增长。真正的收缩发生在“原本可能招聘、现在不再招聘”的部分。
AI改变的,正是贝克尔算术题中的“产出”一项。
2026年1月,核心技术部门开始讨论初级技术人员需求下降的问题。最依赖Claude的团队发现,编写代码和查找程序缺陷等工作,越来越多地可以直接交给模型。
一名受访员工回忆,新模型给性能工程师带来的效率提升非常明显,“几乎一夜之间改变了我们要招的人”。
到了4月,工程与研究团队已不再把低职级技术岗位作为招聘重点。同月的一项经理调查显示,约三分之一的机器学习团队经理、五分之一的软件工程团队经理明确表示,因为AI的存在而减少了招聘。
被拿走的,恰恰是新人过去用来练手的基础工作。
按照报告描述,成规模的Agent集群正在公司内部补写大量例行测试与检查、维护日益庞大的基础设施代码,并成批迁移代码库。
行政岗位也出现了类似变化。公司人员规模扩大约3倍,文员类岗位却几乎没有增长。一名行政助理为自己搭建了用于安排日程、筛选邮件的助手Agent。她在访谈中表示,Claude已经越过了替代“真正入门级行政岗”的门槛,她自己的工作重心则转向了更接近“幕僚长”的事务。
报告还给出了一张岗位层面的描述性图表:使用Claude处理最复杂任务的岗位,在今年1月至7月间,初级员工数量增长最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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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丨初级岗位增长与Claude任务复杂度(来源:Anthropic)
作者谨慎地没有将两者归结为确定的因果关系,但趋势已经显现:模型能够处理的复杂任务越多,留给新人的岗位就越少。
Anthropic并非孤例。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今年8月更新的一项研究,使用薪资服务商ADP的数据测算发现:在22岁至25岁、处于高AI暴露职业的年轻人中,其实际就业水平比按照低暴露同龄人轨迹推算的预期水平低约19%。上一版数据中的缺口为15%。相比之下,有经验的资深员工没有出现类似缺口。
另一项基于美国简历与招聘数据的研究也得出了相似结论:当前的岗位调整,主要通过“少招年轻人”完成,在职员工很少因此被裁。
纽约联储的数据同样印证了这一变化。今年第二季度,美国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约为5.6%,就业不足率则达到42%。
正因如此,这笔社会成本并不容易被观察。裁员通常有名单、新闻报道和补偿方案;少招人却不会留下同样清晰的记录。
一名原本可能在今年进入科技公司担任测试工程师的应届毕业生,不会出现在任何失业统计的原因栏里。他可能只是转向一份专业不对口的工作,或者继续攻读一个学位。
6倍的工时
三张只开给门内人的药方
要讨论谁该付账,需要先看清省下来的成本和新增收益流向了哪里。Anthropic的报告提供了一组具体数据。
工程师的人均代码提交量是半年前的5倍。作者跟踪了192名使用编码Agent的工程师和74名未使用者,发现采用工具后,前者的净增代码量显著上升。在同一个月、同一个代码目录下,Agent生成的代码在事后被删除或回滚的比例,与工程师亲手编写的代码几乎没有差异。
非技术岗位也出现了类似增长。法务处理的合同、财务经手的发票、销售签下的客户数量均有所增加。
一名客户经理提到,Claude的自动化工具替自己分担了约20%的日常杂务;另一名客户经理表示,节省出的时间让自己能够多见30%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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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丨各职能产出上升(来源:Anthropic)
在公司层面,作者根据截至今年4月的12个月数据测算,Anthropic成立第五年时的人均营收,已经达到Meta和谷歌在同一发展阶段的2倍至4倍。这些数据统一折算为2025年美元口径。截至今年7月底,Anthropic的年化营收约为650亿美元。
对于这些增长中究竟有多少应归功于AI,报告作者保持了克制。同一时期,Anthropic自身就处于业务高速增长阶段,模型能力增强也会直接推动销售;使用Agent的员工也并非随机抽样,承担重大项目的骨干更可能率先采用新工具。
但即使考虑这些影响因素,收益主要集中在前沿企业内部的趋势依然清晰:更高的人均产出、持续上升的估值和股权增值,主要落在企业与现有员工手中。
面对这些收益的分配,报告给出了3条内部经验。
第一,推行全员持股。
作者将其类比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钢铁工人联合会与资方达成的协议:工会接受管理层重组和劳动节奏加快,以换取与生产率挂钩的加薪和福利。
报告写道,Anthropic员工将专业知识编码给机器,工作流程不断被打乱,大量日常工作变成了对AI同事产出内容的“快速审查”,“他们不是白干的”。
第二,建立早期预警系统。利用岗位层面的需求与生产率指标,对照AI能力的发展和使用范围,提前识别正在被技术深度改变的岗位。
第三,优先安排内部转岗。
报告显示,今年在公司工作满一年的员工,每月跨部门流动的概率比去年高出50%,甚至出现了整个团队集体转岗的情况。
一个最初负责为Claude.ai撰写前端问候语的产品文案团队,在将日常内容生成交给Agent后,集体转向模型评测与提示词工程。
这3项举措都具有现实作用,但它们存在一个共同点:作用对象全是已经进入公司的人。
股权激励只分给现有员工,预警系统只监测在册岗位,转岗安全网也只在组织内部铺开。作者自己也承认,一旦企业对内承诺优先转岗,对外招聘新人时就难免更加谨慎。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中,长期维持这种转岗承诺的成本很高。
一家企业对内部员工越负责,门外的新人可能就越难获得进入公司的机会。
作者对此给出的解释是,转岗压力会推动企业开辟AI创造的新任务、新产品和新市场,避免只把AI当作裁员和节省成本的工具,从而规避“勉强够用的自动化”(so-so automation)——机器只比人好一点,却让被替代的普通劳动者承担大幅收入下降。
这套逻辑对“门内人”成立。至于由此产生的新任务是否会重新变成适合新人的初级岗位,报告没有给出答案。
市场仍渴求专家
却没人再培养专家
如果AI让经验本身失去价值,那么初级岗位萎缩或许只是一次性的技术调整,原有的人才培养管道也不再需要维持。但Anthropic自己的另一项研究显示,经验的价值并没有消失。
今年6月,Anthropic经济研究团队分析了约23.5万名用户、近40万次Claude Code交互会话,并按照使用者展现出的专业水平进行评分。
结果显示,被评为“新手”的会话,任务成功率仅为15%;“中级及以上”用户的成功率则达到28%至33%。遇到停滞或报错时,新手的放弃率达到19%,熟练使用者的放弃率只有5%至7%。
工具确实进化了,但懂行的人完成任务的成功率依然比新手高出一倍左右。经验的溢价没有消失,最具决定性的一级跃升,恰恰发生在从“新手”到“中级”的阶段。
问题在于,从新手到中级的必经之路,正是过去在初级岗位上通过日常工作逐步走出来的路。
这份就业报告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招聘经理筛选候选人时,对自主性与综合判断力的要求越来越高,对具体细分专长和基础执行技能的关注则在减少。
作者利用自动化工具分析了2024年以来的数千份面试评价表,发现技术岗位评语中增幅最大的,正是对“自主性”与“判断力”的考察。
2024年,技术岗位和非技术岗位的评语中,提及候选人具备AI工具使用经验的比例分别只有5%和7%;到了2026年,这两个比例分别增长了约3倍和4倍。
一名受访经理表示,由于模型能力在不同场景中的表现参差不齐,他们希望团队成员拥有跨领域的综合应变能力。
但判断力从何而来?
大多数时候,它来自新手阶段的长期实践。一段底层代码为什么会突然崩溃,一份商业合同中的哪个从句最容易隐藏风险,往往只有在写过大量存在缺陷的代码、审阅过上百份普通合同后,才能形成相应的直觉与经验。
报告在记录在职员工状态时,也提到了这一困境:老员工正在不断把自己的日常工作自动化。在不少岗位上,他们离最初赖以积累经验的基础工作越来越远。
在人机交互会话中,大约80%的时间是Agent在等待人类指令。即使在非技术岗位,仅通读自家Agent生成的全部材料,就可能耗费半周以上。
员工用于“元工作”(meta-work)的时间占比,从去年秋天的10%升至今年春天的22%。这类工作包括为Agent设定边界规则、搭建监控管线,或者让一个Agent审核另一个Agent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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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丨元工作占比上升(来源:Anthropic)
老员工带着已经形成的判断力,顺势转型成了“Agent管理者”。但下一代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如果职业生涯的第一天就是管理Agent,他们还能从哪里获得同等水平的判断力?报告没有答案,整个行业目前也没有答案。
对于追求利润的企业来说,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是停止培养新人,等待其他企业或机构完成培养后,再通过更高薪酬挖走成熟人才。招募自主性强、判断力成熟的人才,相当于直接利用外部已经成型的培养机制。
Anthropic这样的头部企业能够维持这种模式,因为它支付得起较高薪酬,也拥有强大的雇主品牌。但如果所有企业都采取同样的策略,整个行业的人才培养管道就会逐渐收缩。
前述简历大数据研究的作者Hosseini与Lichtinger还指出了另一个现象:这轮技术冲击在毕业生群体中呈现明显的“U形分布”——中游院校毕业生的求职受到的影响最严重,顶尖院校与较低层次院校的毕业生受到的影响反而相对较小。
这级被资本和技术直接跨过的台阶,最先绊倒的,正是那些最需要借助它完成职业与阶层跃迁的普通年轻人。
这张账单,正由22岁的人在付
企业内部的福利与保护机制无法覆盖门外的新生代,Anthropic的报告最终把希望寄托在政府身上,呼吁公共部门承担再培训和收入支持的托底责任。
谁可能为这级“失踪的台阶”付钱?
最先被提起的通常是政府出资的职业再培训,但它的实际效果往往没有账面数据看起来那么理想。
Anthropic研究院今年8月发表过一份综述,整合了美国56项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结果显示,平均每资助一个培训名额,学员就业率仅提高2至3个百分点,年收入平均增加约1000美元;每培养一名学员的公共成本约为1.3万美元。
即使将后续增加的税收和减少的救济支出全部计算在内,整个项目也只能勉强实现收支平衡。
直接与用人单位合作、培训后能够进入对应岗位的定制化项目,效果通常要好数倍,但很难在公共层面大规模复制。
职业再培训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局限:“再培训”针对的是被裁下岗、需要中途转行的劳动者,其前提是当事人至少进入过职场,积累过基本职业素养。对于一名从未获得第一份对口工作的应届毕业生,“再”培训很难解决职业起点缺失的问题。
第二个可能的买单者,是AI公司自身。
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在2025年5月接受采访时预测,AI可能在未来1至5年内取代一半入门级白领岗位。他当时提出,可以从模型调用的每笔收入中抽取3%,作为“词元税”(Token tax)上缴政府,用于二次分配。
今年7月,他又在一篇长文中列出几项政策设想:通过税收减免鼓励企业减少裁员;设立“工资保险”,补偿被迫转行、收入下降的技术人员;如果AI最终永久性地压低全社会用工需求,则通过向相关科技企业征收专项税或提高资本利得税,为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UBI)提供资金。
这些构想都试图让从技术中获益最多的一方承担更多社会成本。但落实到具体条款后,盲区依然存在:留任税收补贴保护的是在岗员工,工资保险补偿的是拥有过工作记录的职场人,全民基本收入则是在大规模失业发生后的事后兜底机制。
这些机制都没有专门针对那些仍在门外、从未获得雇佣机会的年轻人。
政策史上也有过更直接的先例。英国自2017年起推行“学徒税”(Apprenticeship Levy):年工资支出超过300万英镑的雇主,必须缴纳工资总额0.5%的税款。这笔资金专门用于企业培养学徒,逾期不用则收归国有。
这项制度的基本逻辑,是承认通用职业技能培训具有明显的公共外部性,需要由全体大型雇主共同分担成本。
尽管学徒税在英国国内饱受争议,但它至少正面回答了“钱该由谁出”的责任问题。如果将这套逻辑移植到今天的AI产业,征收基准可能需要重新设计。对于Anthropic这类公司,快速增长的是Agent的机器工时,人类员工工资总额的增长相对有限。
现实是,上述设想目前没有一项真正落地。
原本属于初级岗位的那级台阶消失后,代价主要落在刚满22岁的一代年轻人身上:42%的就业不足率、不得不继续攻读的学位、低薪甚至无薪的零工实习、被无限期推迟的职业起点,以及斯坦福研究测算出的19%就业缺口。
贝克尔在半个多世纪前指出,通用技能的培训成本,最终由新人通过接受低薪来支付。今天,许多年轻人连通过“低薪”向行业缴纳入场学费的机会也在减少。
而Anthropic这份报告也证明,最早、最清楚地看到行业台阶断在何处的,正是从这场技术变化中获得最多收益的少数头部企业。
它们掌握着最详尽的岗位需求数据与Agent使用日志,也为内部员工建立了调岗和预警机制。只要这些机制仍然只对组织内部开放,被挡在门外的新一代年轻人所能接收到的现实信号,或许就只剩下招聘主页上逐渐归零的初级(Junior)岗位。
参考资料:
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employment-at-anthropic
https://digitaleconomy.stanford.edu/news/canariesaug26/
https://digitaleconomy.stanford.edu/publication/canaries-in-the-coal-mine-six-facts-about-the-recent-employment-effects-of-artificial-intelligence/
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5425555
https://www.newyorkfed.org/research/college-labor-market
https://www.cnbc.com/2026/08/17/anthropic-says-annualized-revenue-climbed-to-65-billion-in-july.html
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claude-code-expertise
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reviewing-the-evidence-on-worker-retraining-programs
碎南瓜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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