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德厚,今年七十二,退休前在县农机站当会计,干了三十八年。老伴叫孙桂兰,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县棉纺厂当挡车工。我们有一儿一女,儿子刘志刚在县城开出租,闺女刘志敏嫁到邻县去了,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我们俩住在县城老家属院,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种了棵枣树。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多,够吃够喝够花,攒了三十多万,存了几张定期存单,搁在柜子里,用蓝布包着。
上个月,我们小区老赵头走了。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闷,还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他老伴翻他柜子,翻出五张存单,加起来二十多万,可不知道密码,不知道哪张到期了,不知道哪张是哪个银行的。她拿着存单去银行,银行说要有公证,公证处说要有死亡证明和继承人证明,跑了一个礼拜没跑下来。她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又跑了一个礼拜,才把钱取出来。老赵头老伴坐银行门口哭,说老赵啊老赵,你存了一辈子钱,最后取不出来,你图啥?
我跟老伴去送老赵头那天,回来坐院子里,半天没说话。老伴说:“德厚,咱那几张存单,密码你知道不?”我说:“知道。”她说:“我知道不?”我说:“你知道一个。”她说:“哪个?”我说:“你生日那个。”她说:“那另外几个呢?”我说:“我记在本子上。”她说:“本子搁哪儿?”我说:“柜子里。”她说:“柜子钥匙呢?”我说:“我裤腰带上。”她说:“你要是哪天跟老赵头似的,说走就走,我找不着本子,找不着钥匙,我咋整?”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老赵头那二十多万,存了一辈子,最后取不出来,老伴哭,儿子跑断腿。我要是也那样,我老伴咋整?我儿子闺女咋整?他们不知道我有多少钱,不知道存哪个银行,不知道密码,不知道到期没到期。他们得跑公证,跑银行,跑一个礼拜,跑两个礼拜,跑得心烦意乱,跑得互相埋怨。我不能让他们那样。
第二天早上,我跟老伴说:“桂兰,咱那几张存单,到期的都取出来,存银行卡里。”她说:“存卡里?卡里利息低。”我说:“低就低,卡里方便。”她说:“咋方便?”我说:“卡里我告诉你密码,你拿着卡就能取,不用跑公证。”她说:“那没到期的呢?”我说:“没到期的等到了期再取。”她说:“那卡搁哪儿?”我说:“搁柜子里,不上锁,你随手能拿着。”她说:“那丢了咋整?”我说:“丢了挂失,比存单丢了强。存单丢了得跑银行,卡丢了打个电话就挂失。”她说:“那行。”
过了两天,我把到期的两张存单取出来了,一张八万,一张六万,存进了一张银行卡。我把卡搁在柜子里,跟老伴说:“这卡里有十四万,密码是咱结婚纪念日,你记住了。”她说:“我记不住。”我说:“你记不住你拿笔记。”她拿笔记了,搁在抽屉里。我说:“你记了搁哪儿?”她说:“抽屉里。”我说:“抽屉不上锁?”她说:“不上锁。”我说:“那别人翻着了咋整?”她说:“咱家谁翻?”我说:“万一呢?”她说:“那你说搁哪儿?”我说:“你记脑子里。”她说:“我脑子不好使。”我说:“那你就记本子上,本子搁我这儿,我告诉你搁哪儿。”她说:“你告诉我了我不就知道了?”我说:“你知道就知道呗。”她说:“那你不怕我告诉别人?”我说:“你告诉谁?”她说:“我告诉闺女。”我说:“你告诉闺女行,你别告诉外人。”她说:“我告诉儿子不?”我说:“儿子也行,闺女儿子都行,外人不行。”她说:“那行。”
过了几天,我把儿子闺女叫回来了。儿子从县城来了,闺女从邻县赶回来。我坐堂屋里,老伴坐旁边,茶几上搁着那张银行卡,一个本子,一支笔。我说:“志刚,志敏,你爸手里有三十多万,存了几张存单,到期的我存卡里了,没到期的还在柜子里。卡里有十四万,密码是咱结婚纪念日。本子上记着哪张存单哪个银行、啥时候到期、密码多少。我跟你妈商量了,往后到期的都存卡里,都告诉你们。你们心里有数,我跟你妈万一有个啥事,你们不用跑公证,不用跑银行,拿卡取钱就行。”
儿子说:“爸,你跟我们说这干啥?”我说:“老赵头走了,他老伴取不出钱,跑了一个礼拜。我不想让你妈跑。”闺女说:“爸,你身体好好的,说这干啥?”我说:“我身体好我也得说。我七十二了,说走就走,老赵头七十三,早上还说胸口闷,中午人就没了。我不跟你说,我走了你抓瞎。”闺女说:“爸,你别说不吉利的。”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儿子说:“爸,你那钱你留着花,我们不惦记。”我说:“我没说给你们,我说告诉你们。你们知道有这回事就行,钱还是我跟你妈花。我跟你妈花不完,剩多少你们分。我跟你妈花完了,你们也别怨。”儿子说:“不怨。”闺女说:“不怨。”
我把本子递给儿子,说:“你看看,记清楚。”他翻了翻,说:“爸,你这记得挺细。”我说:“我干了一辈子会计,记账记惯了。”他说:“那这卡你搁哪儿?”我说:“柜子里,不上锁。”他说:“不上锁不安全。”我说:“你妈随手能拿着,安全。”他说:“那万一丢了?”我说:“丢了挂失,比你跑公证强。”他说:“那倒是。”
闺女说:“爸,你这卡里十四万,你跟我妈花,别省着。”我说:“不省了。”她说:“你以前可省了。”我说:“我以前省,我现在不省了。我七十二了,我还能活几年?我省给谁?我跟你妈花,花完了算。”她说:“爸,你早这么想多好。”我说:“早不知道啊。”
那天中午,老伴做了一桌子菜,儿子闺女吃了饭,走了。走的时候儿子说:“爸,你跟我妈保重身体。”我说:“保重。”闺女说:“爸,我下个月回来。”我说:“回来呗。”她走了。
过了半个月,又有一张存单到期了,五万。我取出来,存卡里了。卡里十九万了。我把密码改了,改成老伴生日。我跟老伴说:“密码改成你生日了。”她说:“为啥改?”我说:“你生日好记。”她说:“我生日好记你生日也好记。”我说:“那就我生日。”她说:“你到底改哪个?”我说:“改成咱孙子生日。”她说:“孙子生日我记不住。”我说:“那你记本子上。”她说:“本子上记着好几个密码,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说:“分不清我告诉你。”她说:“你告诉我我忘了咋整?”我说:“忘了你问我。”她说:“你走了我问谁?”我不说话了。
我寻思她说得对。我走了她问谁?我把本子翻出来,重新写了一遍。哪张卡,密码多少,搁哪儿,写得清清楚楚。我又把儿子闺女叫回来,当着老伴的面,把本子念了一遍。念完了我说:“志刚志敏,你俩记住了?”他们说记住了。我说:“你妈记不住,你俩记。”他们说行。我说:“你妈要是忘了,你俩告诉她。”他们说行。我说:“你俩要是也忘了呢?”他们说:“爸,我们记手机上。”我说:“手机上不安全。”他们说:“设密码。”我说:“设密码你俩忘了呢?”他们说:“不能忘。”
我笑了,说:“行,你俩记着就行。”我老伴说:“你笑啥?”我说:“我笑我操心操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操心。”她说:“你不操心谁操心?”我说:“我操心我踏实。”她说:“你踏实就行。”
我写这些,是想跟那些手里有存款、不告诉子女的老人说一句。你告诉子女,不是把钱给他们,是让他们知道有这回事。你万一走了,他们不用跑公证,不用跑银行,拿卡取钱就行。你不告诉他们,你走了,他们抓瞎。你看老赵头,二十多万,老伴取不出来,儿子跑了一个礼拜。你说老赵头要是早告诉老伴密码,他老伴至于坐银行门口哭?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老伴那天跟我说:“德厚,你把钱告诉孩子们了,你不怕他们惦记?”我说:“他们惦记不惦记,钱在我手里。他们惦记,我不给,他们也没辙。他们不惦记,我给他们,他们高兴。”她说:“那他们要是跟你借呢?”我说:“借行,打借条。”她说:“自己孩子打啥借条?”我说:“自己孩子也得打。打了借条,他们知道还。不打借条,他们觉得应该的。”她说:“那他们不还呢?”我说:“不还就不还,我借出去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要回来。”她说:“那你打借条干啥?”我说:“打个借条,他们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她说:“你这人,真麻烦。”我说:“麻烦点好,麻烦点踏实。”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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