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麒麟山下旧雨情 （黄纯斌）

在深圳工作生活几十年，多少人事随城市迭代，悄然隐入岁月烟尘。而一段山居光阴、一位数日共事的老朋友，始终澄澈如新，静静栖于我的记忆深处。这位故人，便是乐俊人先生。他是蛇口开荒年代的上海前辈，亦是南山建区之初，我在麒麟山短暂相逢、终身难忘的旧友。

阔别三十余年，我原以为这段浅浅交集早已被流年封存，再无回响。世间缘分向来奇妙，一场寻常文友小聚，竟让失联半生的故人音讯再度归来。那日，深圳市集邮协会原副秘书长、深圳市收藏协会原副秘书长陈健邀约小聚，席间偶遇我国古钱币研究专家王文良先生。王先生治学精深、著述颇丰，亦是蛇口特区早期建设的亲历者。闲谈之际，我偶然问及旧识乐俊人，方知二人本是上海籍老友，早年相交甚笃。得知老乐退休后随子女旅居海外，我怅然之余，亦心生暖意。王先生当即拨通越洋电话，一通跨越山海的通话，穿透数十年光阴阻隔。听筒里温和熟稔的语调一如往昔，瞬间唤醒了麒麟山下的山居日夜、灯下并肩执笔的点滴过往，温柔熨帖了漫漫流年。

我的深圳职业生涯，始于1988年冬。11月28日，我正式调入南头管理区区委办公室工作，自此结束八年记者生涯。彼时深圳的行政格局尚未定型，罗湖、上步、南头、沙头角四大管理区，皆为市政府派出机构，并非独立完整的行政区。而蛇口管理局最为特殊，以企业体制承载政务职能，是特区独有的“企业办政府”模式。彼时的南头，乡土淳朴，野趣疏朗；彼时的蛇口，新潮开放，敢闯敢试。一朴一潮，一古一新，恰好勾勒出早期深圳最鲜活的时代样貌。

初到南头，满目皆是原生的乡土气息，荒芜之中暗藏待兴的希望。深南路南头街口立着一方老式路牌，清晰标注着通往深圳的里程。初来乍到的我一度心生疑惑：南头本属深圳，为何还要分隔标注？彼时的答案，就藏在十余公里蜿蜒曲折的泥沙古道之间。土路颠簸起伏，两旁良田连绵，阡陌纵横，大片荒地静待开发建设。当年送我赴任的堂弟阿坚，亲眼目睹这番郊野光景，当即打消了来深发展的念头，足见彼时南头的质朴荒芜。谁曾想数十年后的今天，这里高楼林立，楼宇参天，汇聚数百家上市企业，成为全国闻名的科创高地，见证着深圳跨越式的蝶变与成长。

我与乐俊人的缘分，缘起1990年南山建制革新的关键之年。这一年，深圳特区区划迎来重大调整，原有管理区格局彻底重塑，南头管理区与蛇口管理局合并整合，全新的南山区应运而生。建区定名之时，曾引发一番热议。蛇口同仁认为特区开发始于蛇口，声名享誉海内外，提议定名蛇口区；南头乡贤则立足千年文脉，以南头古埠历史悠久、侨脉深远为由，主张沿用南头之名。最终政府取两地之间的南山之名定区名，以一山冠一城，藏山水灵韵，承岁月底蕴。

新区筹备成立之际，亟需起草首次党代会工作报告，彼时新区主要领导尚未到岗。紧要关头，两区各抽调一名文秘骨干组建专班，蛇口派出的执笔人，正是时任蛇口工业区总经理办公室主任乐俊人，我则代表南头管理区参与撰稿。为摒除琐事干扰、静心打磨文稿，组织安排我们驻点西丽麒麟山下的干部疗养院，闭门潜心写作。

这座1983年始建、1986年正式投用的院落，隐于青山之间，清幽静谧、远离尘嚣，是静心撰稿的绝佳之地。彼时院内访客稀少，静谧安然，四面青山环抱，一湖碧水澄澈，院外连片荔枝林郁郁葱葱。入夜之后，山林寂静，蛙鼓虫鸣此起彼伏，山野清幽之中，自有一份沉淀人心的安宁。

老乐是上海人，早年便奔赴蛇口投身开荒建设，是深圳特区最早的一批拓荒者。他年长我数岁，见多识广，胸襟豁达，谈吐从容通透，思维新颖灵动。山居相伴的日子里，我们一见如故，毫无隔阂。因新区建制未定，领导未到岗，工作暂无明确指向，我们便务虚研讨两区区情，梳理区域发展脉络，草拟出工作报告的初步提纲。

工作之余，我们围坐闲谈，畅叙古今。老乐畅谈蛇口改革新风、特区开拓历程，细数上海风土人文，分享半生阅历与人生感悟。言语之间，尽是开明的眼界、通透的格局与豁达的心境。彼时我入职特区不久，对特区发展历程、蛇口创新精神认知尚浅。与老乐相伴相守的山居时光，于我而言是一场珍贵的修行。我真切体悟到蛇口建设者敢闯敢试的开阔胸襟，也见识了江南文人的聪慧儒雅。他处事干练，思想新潮，待人温和，让我获益良多，也让这份初遇的情谊深深镌刻于心。

当年蛇口与南头的风气风貌反差鲜明，各有特质。蛇口干部日常身着正装西装，气质新潮、精神昂扬；南头干部衣着朴素简约，踏实务实、沉稳低调。坊间曾有风趣戏言，称两区风貌一洋一土、一新一旧，虽是闲谈打趣，却生动道出两地截然不同的建设气质。蛇口勇立潮头，创下无数全国首例；南头厚植千年文脉，蓄力沉淀，稳步发展，新旧共生，相得益彰。

南山新区正式挂牌后，体制架构全面调整，人事岗位重新统筹。乐俊人未能转入全新的政府行政序列。那个年代尚无手机、微信，通讯多有不便，我们匆匆作别，自此杳无音讯。两年后，我也调离南山区。数十载岁月匆匆而过，你我各自奔赴岗位、奔波世事，这段短暂而真挚的山居情谊，唯有默默珍藏心底。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静谧清幽的麒麟山疗养院，于2016年完成升级转型，加挂深圳市人才研修院牌匾，成为国内领先的高层次人才培育平台。昔日山居静地，蜕变为英才汇聚的沃土，承载起深圳育才兴城、聚力创新的时代使命。青山依旧，清风如故，只是院落往来之人，早已换成逐梦前行的新时代奋斗者。当年我们灯下执笔、畅谈特区宏图的旧时光，悄然沉淀为这片山水温润绵长的文脉底色。

犹记当年撰稿时节，疗养院湖畔不远处，中国作协深圳麒麟山创作之家已落成投用，蒋子龙、邓友梅、陈国凯等一众国内文坛名家常至此栖身休憩、潜心笔耕。每至春夜，晚风习习，湖畔蛙声阵阵、柳影婆娑，山水含情，文气氤氲。清幽雅致的麒麟山，成为南山文脉栖息的一方净土，留存着一城的温柔诗意。

一通跨洋通话，接续半生别离。与老乐重叙旧事的刹那，数十载尘封的记忆尽数苏醒。我想起麒麟山的清风湖水，想起深夜灯下并肩伏案的沉静时光，想起他温润豁达的谈吐，更想起那个开荒拓土、热血滚烫的建设年代。

时代奔涌向前，沧海已然桑田。昔日的稻田荒地，崛起万丈高楼；颠簸的泥沙小路，化作宽阔通衢。青涩初生的南山新区，已然成长为繁华鼎盛的科创新城。人世聚散终有期，岁月无声自流淌，唯独当年相逢的赤诚、岁月沉淀的温情，历经时光冲刷，愈发纯粹，愈发珍贵。

青山不改旧色，流年自有温痕。麒麟山的风，吹过特区开荒的炽热初心，也吹过新时代奋进的蓬勃朝气。故人隔山海，初心未曾改。你我或许无缘再度相逢，但那场澄澈真挚的短暂相逢，终将成为我余生绵长的回味与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