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历这场庞氏游戏，走到了最后一棒

最近看到一张截图，是上海中学今年的一则拟聘人员公示。其中清北博士赫然在列，让很多网友大呼学历贬值。

不过单看这件事，其实不足为奇。上海中学本来就是上海的顶尖名校，位列“四校”之首，竞赛成绩全国领先。

只是在经济上行期，清北博士或许会选择更“进击”一些的职业道路，比如外企、大厂这类收入上限更高的机会。而在稳定性压倒一切的当下，顶尖中学的一份“铁饭碗”显然更具竞争力。

同样是在10月，国家统计局发布了《2026年前三季度居民收入和消费支出情况》。前三季度，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230元，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28388元，增长4.6%，中位数是平均数的82.9%。

更直白点说，就是平均数被高收入人群拉高了。

这几个数字连起来看，指向一个信号：学历正在肉眼可见地进入通胀期，文凭越来越不值钱。

01 学历的溢价，从来都是后人接前人的盘

了解点统计学的朋友都知道，中位数比平均数诚实。

比如：把我和福布斯大佬关在一个屋里算平均资产，数字几千亿，可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但中位数只问队伍正中间那个人过得咋样。

如果平均数比中位数高，说明头部那些人把平均值拽跑了，二者差距越大，钱就越往头部集中。

国家统计局每年都会公布这组数字。2021年，中位数还是平均数的85.3%，2022年85.1%，2023年84.2%，2024年84.0%，2025年83.5%，今年前三季度，只剩82.9%，创下近五年来的新低。

看到占比一路往下掉，可能很多人会解读成“穷人越来越多”，实则不然。近五年，中位数本身从29975元涨到了36231元，社会中的大多数人，日子是在变好的。

而真正变的是两件事。一是头部跑出了加速度，高收入人群的收入涨得比大多数人快。二是“平均数”这个参照系正在失效。

短视频里说"人均年收入四万三"，底下网友的评论全说自己“拖后腿”。可中位数告诉你，你的收入才是社会的大多数。

回望过去50年，普通人跨越阶层最主流的方式无非就是读书、创业、婚姻、进入风口行业以及赶上时代红利。

读书是这五种“逆袭”方式里相对最可控的一种：考上一所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是过去几十年最确定的一种出人头地方式。

但这套逻辑是建立在学历的稀缺性上。近40年里，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从1986年前后的个位数起步，一路快速攀升，2025年已达到61.3%，早已完成了从精英化到普及化的跨越。

另据教育部发布的历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14—2024年，中国博士毕业生人数从一年5.37万人涨至9.72万人，增幅达82%；在学博士生数则从31.27万翻番至67.63万人。2025年，全国毕业的博士生首次突破10万人，硕士生首次超过100万人。

而博士的传统出路无非就是高校、研究所。据学界估算这些类体制的岗位，每年只有约3.5万个坑位、供需比约3:1。所以，就业渠道就进一步外溢到一二线城市的顶尖中学。

据深圳中学近日公示的招聘教师拟聘人员名单，21名教师全部为硕士及以上学历，其中包括清华大学、剑桥大学、复旦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的5名博士。

不止硕博毕业生年年创新高，整个高校毕业生人数都在刷新上限，年年堪称“史上最高”。从恢复高考之初的每年40万左右，一路飙升至1270万，这样爆炸式增长的供给量，正在把学历这块曾经逆袭改命的金字招牌变成“破铜烂铁”。

如今普通院校的本科生，放到七八十年代也就是中学毕业生的位置。人还是社会的大多数，只是那张纸通胀了。

02 全国都在捂钱包，只有教育在加仓

这份消费支出报告里还有一组数据值得深究，就是老百姓的钱都花哪儿了。

今年前三季度，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涨了5.3%，但人均消费支出实际只涨了2.7%。物价涨幅（CPI）更是从2011年的5.4%，降到2025年的零。

消费不振、消费降级成为社会“高频词”，整个社会的风气也从此前的举债买房、买车、买手机“退化”成了纯过日子、纯存钱。

但只有一笔钱例外：人均教育文化娱乐支出2647元，涨了4.6%，连续第四年跑赢消费大盘，2021年这项支出更是一度暴涨27.9%。

在八大类消费里，教育排第四，前面是食品烟酒、居住、交通通信。TOP4里只有教育不是“活下去”的刚需。

此外，教育同样存在“城乡二元”差异，而且差距越来越大。2025年全年，城镇居民人均教育文化娱乐消费支出4298元、农村居民2322元，差了近一倍。

据泽平宏观发布的数据显示，2024 年备孕至 18 岁前每孩月均分摊生育成本全国为 2543.84 元，累计 58万元；城镇为 3127.24 元，累计71.3万元；乡村为 1719.34 元，累计39.2万元。

泽平宏观：历年全国及分城乡备孕至 18 岁前每孩月均分摊生育成本

分省看，养娃成本呈明显的阶梯分布：一二线城市高，三四五线城市低。

也就是说，对于教育加码最凶的，恰恰是学历回报最先饱和的那群人。

打开小红书，各类测评教辅、教授育儿方法、晒学霸孩子的帖子层出不穷，也带火了一批又一批的育儿博主。在消费疲软的当下，教育行业可以算是少数几个还能一直蒸蒸日上的行业。

然而这场没有硝烟的军备竞赛，让很多人对生娃这件事望而却步，本来自己活得就够累了。想想生娃后还要高质量陪伴、接娃送娃陪学习、操心娃全身的零件、要做好家校配合、要做好各种攻略，否则有各种培训机构、各路博主等着割你韭菜。

最终被成功劝退，义无反顾地加入丁克大军，把延续人类基因这项伟业，交给更有能力的同志。于是，新生儿数量急转直下，跌至792万，创下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新低。

可作为教育指挥棒的高考，是一场排位赛，注定失败的是大多数人。

近10年，全国985录取率在1.5%上下，也就是100人里只有一两个能考上名校，河南、河北等人口大省更是常年低于平均线。而且由于高考报名人数从2016年的940万增长到2026年的1290万，985录取率也在持续走低。

但教育军备并不是富人的游戏，往往越往下的家庭，押得越重。因为头部家庭有资产兜底，教育买得到就买，买不到拉倒；可中间和靠下的家庭，手里没有别的筹码，孩子是他们“腾飞”的唯一期望。

北大中国教育财政研究院的全国调查显示，家庭教育支出占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比例，农村是61.7%，城镇是35.6%；收入最低的10%家庭，教育支出是它消费水平的1.93倍。

另一项基于CFPS数据的研究发现，在有学龄子女的家庭里，收入最低的四分之一家庭把收入的56.8%投向教育，收入最高的四分之一家庭，只有10.6%。

改开40年，中国经济的腾飞催生了大量知识型、技术型岗位的需求；可供给端，大学生严重短缺，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很多“小镇做题家”就此走出家乡，落户一二线大城市，随着房地产黄金十年的房价飙升实现资产增值，成为新一代城市中产。

但如今，这个路径依赖在全新的供需关系下早已失效了。它的边际效益甚至不是递减，而是直接打骨折。

03 为什么是现在

学历这场军备竞赛打了近三十年，大家之所以敢一直往里加注，是因为手里攥着一张牌，叫增长。

大家默认经济会一直往上走，下一代总比上一代赚得多，前一代人吃到的学历红利，后一代人接得住。可这套逻辑只在一种环境里成立，就是康波的上行段。

按经济学家周金涛的划分，第五轮康波由信息技术驱动，1982年回升，1991年繁荣，2004年转入衰退，2015年进入萧条。萧条期十年，正好走到2025年。

也就是说，2025到2026年恰好卡在第五轮萧条和第六轮康波的换挡点上，而点燃新周期的火种，则公认是AI。

不过康波理论本身就存在争议，而且即便春天真的来了，回升期也是反复磨底、结构分化，很难全面普涨。

与此同时，外部环境也在收缩。达利欧这两年反复警告，债务、地缘等几股力量正同时汇聚，稳字当头成了全球共识。

对于打工人来说，其实就是大盘子在缩小，无论是岗位还是工资。跳槽变得越来越难，苟着成为职场第一生存法则。

而压垮学历崇拜的最后一张牌，则是AI对通识教育的精准打击。

过去40年，学历溢价的大头，恰恰来自那些最“通用”的能力：写作、翻译、编程、数据分析、做PPT。这些是白领们赖以生存的技能，也是大模型最先商品化的东西。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的数据显示，22—25岁在高AI暴露职业中的就业率比低暴露职业低19%；Anthropic的内部报告也承认，公司整体还在扩张，但初级技术岗位的招聘占比大幅下滑。

一边是学历超发，一边是通用技能贬值，中间还夹着一个不断收缩的岗位池。三个方向同时挤压，再厚的学历溢价也扛不住。

其实学历崇拜的核心从来不是知识本身，而是两个信仰：经济永远上行，通识永远稀缺。现在，二者都开始松动了。

说这些，不是要说读书无用。恰恰相反，学习能力、独立思考能力、辩证思维、身心健康，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失效的只是那张当成期货来炒的证书。

马科维茨在《精英陷阱》里写道，优绩主义就是一场赢家越多、输家越多的游戏，连赢家自己都不敢下车。

学历的庞氏结构也如出一辙。先来的人吃到的溢价，由后来的人用更高的投入、更长的学制、更贵的学区房来支付。当后来者发现自己付不起、或者付了也接不住的时候，这个循环也就走到头了。

不过好在，如今的社会已经进入到上千年来从来没有过的超级盛世。中国历史上应该还没有出现过能让普通人吃得饱、穿得暖、又有娱乐的时代。而和平年代的技术革命，几乎让所有人都受益。技术平权、信息平权、法制健全，正在不断抬高每个人的下限。

所以在下限被托高的当下，守住下限并不难，突破不了上限也是常态。与其拿社交媒体上的陌生人当参照系，不如在自己够得着的范围内，把日子过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