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困式报道作者访谈录"由共益资本论与深度训练营联合发起,解困式报道社群志愿者采写,旨在让优秀的解困式报道作者被看见,为操作解困式报道的媒体人提供鲜活、具体的经验,并展现媒体人在创作时如何思考新闻与社会的关系。
本期对话:不合时宜
其作品《隐藏在冰山之下的性侵救助》入选「十大解困播客代表单集」
采访 | 青梦 付雨洁
撰稿 | 付雨洁
编辑 | 雪里红
七年,近三百期声音,跨越山海与时差,播客《不合时宜》就这样安静又坚定地走到今天。
这档播客由几位穿梭在不同时区的媒体人共同创立,在小宇宙平台拥有五十余万订阅,曾斩获2023、2024年度热门播客。节目里,我们听过闾丘露薇驻外一线的经历,也见证苏敏阿姨毅然远行的人生。自2019年诞生至今,它的目光,始终对准“人”本身,从不追逐热点洪流,不卷入舆论撕扯,只是慢慢聊那些被主流忽略、被情绪掩盖、被时代轻轻略过的公共议题、个体困境与生活方式。
当下很多流量内容,靠制造对立来博取关注。《不合时宜》选择走一条缓慢甚至笨拙的路:尊重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试着去理解每一种人生。
主播王磬与若含,都拥有深度媒体人的底色。她们是亲历过纸媒黄金时代、见证媒体行业剧烈转型的一代人,也是始终没有放弃公共表达的写作者与观察者。
如今深度内容创作越来越少,公共讨论的空间也愈发狭窄。她们便把文字承载不下的细腻感触,把深度报道来不及完整讲述的个体故事,还有许多无处安放的思考,都交付给播客这个松弛而鲜活的声音空间。
今年,是节目开播的第七年。一个普通的夜晚,我们隔着网线,和王磬、若含进行了一场两小时的对谈,把七年的创作、觉醒、思辨与坚持,慢慢说清,慢慢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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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录制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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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不合时宜》:在喧嚣中做一档慢播客
解困:节目开播七年,始终没有更换“不合时宜”这个名字。七年过去,你们对这四个字的理解有没有发生过变化?
若含:《不合时宜》这个名字,2019年构思时我们其实纠结了很久。不管是身处国内,还是像我这几年在欧洲移民生活,我常常会体会到一种“不合时宜”的处境。你的身份、你的状态、你正在做的事,好像始终无法完全和所处的社会环境契合,心里会生出一种微妙的不适感,而我们希望把这种感受表达出来,由此去切入我们所关注的各类社会议题。
所以我们一直很偏爱“不合时宜”这个名字,它很能概括我们自身的处境,相信很多听众也能够共情到这一点。
王磬:我的感受是,每多做一年,总会遇上一些新的瞬间,让我越发觉得,当年取的这个名字依旧十分贴切。就拿最近的经历来说,我这两天人在柏林,昨天去听了一场讲座。主讲人是资深历史学家金雁老师,她的研究内容涉及俄罗斯知名的知识分子高尔基。高尔基曾有一部著作,中文译本名为《不合时宜的思想》,放在他所处的时代,高尔基本人,便是一个被视作“不合时宜”的人。
听到这个书名的那一刻,我又一次生出刚才所说的那种感触。哪怕播客已经做了七年,我依旧会在各式各样的场合、不同的语境之中,一次次和我们这个节目的名字相遇。
这几年确实也常有打算入行做播客的朋友来找我们请教,会问起名、录制这类实操方面的经验。在我看来,节目名字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更关键的是先把内容做起来。很多清晰的意义,并不是一开始就预设完整,而是在持续创作的过程里,慢慢被赋予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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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线下活动,2022,阿姆斯特丹
解困:在制作播客节目的过程中,你们大致会怎样分工?
王磬:我们两个人对选题的判断整体比较接近。面对一位嘉宾,或是一个话题,我们很快就能达成共识,判断是否适合放到节目当中。确认能做,就由最先提出想法的人主导跟进,另一位更多承担配合支持的角色。我们之前也试过两个人全程共同推进,但这样反而会拖慢整体进度。
解困:你们都拥有深度报道的纸媒经历,通过播客探讨相似议题时,你们感受到两种媒介形式最大的差异是什么?
若含:文字报道和播客的差别其实很大。在机构媒体工作时,整套报道标准十分严谨:采访需要集齐足够信源,内容信息量也要达到题材对应的要求。机构媒体的文字报道,会力求呈现多方信息,追求客观中立,很少容纳记者本人的视角。
播客则完全不同。声音媒介可以承载更丰富的信息,也更容易还原真实的状态。我和王磬常常会直接袒露自己真实的感受。我们也会邀约嘉宾对谈,很多时候,嘉宾对话里情绪起伏、流露激动的片段,我们并不会剪辑去掉,而是选择保留下来。我们希望留住内容里真实的人的温度,这些情绪本身,同样是重要的信息,这和机构媒体追求纯粹客观的报道逻辑不一样。
带有个人视角的内容,往往更容易唤起听众的共鸣。阅读一篇新闻报道时,读者很难产生强烈的情绪共振,但播客刚好可以平衡这一点。当然,做播客节目我们还是会守住媒体人的专业自觉。现在不少播客会走高度私人化的路线,情绪输出的浓度很强,我们不会把这套模式套用到每一期节目里。我们会在部分内容里袒露个人感受,同时相当一部分内容,依旧恪守中立克制的原则。
王磬:我现在依旧保持一边写稿、一边做播客的状态,对我而言,两种媒介更像是互为补充。有时同一个选题,我既会做成一期播客,也会撰写相关的文字稿件,二者触达的受众也会略有区别。
就像若含说到的,播客允许更多个人化表达。除此之外,播客和受众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结,和文字也截然不同。好比我们今天这场对话,如果换成纯文字问答,双方的感受会完全不一样。依托声音,人的形象会更加鲜活立体。
但文字依旧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当我需要沉下心,梳理心底最幽深、细腻的思考时,还是会依靠文字完成。播客与文字,承载着我不同的表达面向,也承接我不一样的输出需求。
解困:《不合时宜》拥有数量可观的听众,有没有收到过令你们印象很深的私信或者反馈?
王磬:这类反馈确实有很多。小宇宙的评论区本身就是听众表达想法的地方,除此之外,我们也会收到私信,还有投递到节目信箱的来信。我可以举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听众的例子。
我和若含长期在海外生活,不少嘉宾也身在海外,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我们大多使用英语。所以我们做中文播客时,难免会在表达里夹杂一些英文词汇。这并不是刻意炫耀,只是语言习惯使然,有些词一时间很难快速转换成中文。
节目早期,我们也因此收到过一些负面评论,有人指责我们说话不中不洋,觉得我们是在刻意卖弄。面对这类评价,我们并不会特意去回应,因为这部分听众,并不是我们真正想要对话的对象。
直到后来,我们收到一封私信,改变了我们看待这件事的想法。来信的应该是一位年轻听众,她很喜欢《不合时宜》的不少内容,尤其是亲子关系、原生家庭、文化观念相关的节目。她常常会和母亲一同收听,可她的母亲年纪偏大,没有接触过英语,节目里出现的英文词汇,会成为收听的阻碍。她不希望母亲错过这些内容,于是写信提议,如果我们讲到英文词汇,能不能顺带给出简单的中文释义,方便她的母亲跟上节目。
读到这封信,我们十分感激她的提议,也很愿意在制作和表达上做出调整。那一刻我们意识到,这档播客,已经成为她和母亲之间维系情感的纽带,这样的联结格外珍贵。我们愿意调整说话习惯,去消弭这样的收听障碍。
同样是指出“中英文夹杂”这件事,只是听众选择了不一样的沟通方式,带来的感受就完全不同,你能真切感受到彼此之间真实的连接。如今网络舆论环境戾气很重,随处可以见到攻击性的言论,所以这些来自听众、带着建设性思考的反馈,这份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我们格外珍惜的东西。
解困:《不合时宜》很多节目不止呈现事实,还会探讨应对路径,这很符合解困式报道的定义。你们有接触过解困式报道吗?是否会主动运用这种思路?
王磬:我早年做环境报道的时候接触过解困式报道,气候领域是最早实践解困式报道的领域之一。相比其他议题来说,气候议题的对策相对明确,围绕减排降碳,政府、企业、个人都有对应的行动方向,但这套模式放到其他议题上就会复杂很多。
疫情期间,我也对解困式报道有很深的体会:那些铺天盖地的只抛出问题的新闻,会让人陷入悲观无力的情绪,使人看不到任何可以着手的方向,我当时甚至都想关掉所有新闻推送。解困式报道打破了这种局面,它不仅呈现问题,还给出解法。所以《不合时宜》的部分节目末尾,我们会专门向嘉宾提问,给到听众可参考的行动建议。但我们并没有把播客完全做成解困式报道。如果采访深耕政策研究的嘉宾,他们本身就会产出政策建议或是个人行动层面的思考,这时我们就会把这些内容传递给听众。但有些选题,如果现实当中本就没有成熟可行的解法,我们也不会硬凑出相应的对策,能够把事实充分展现给公众,本身就具备价值。
解困:有听众认为你们长期定居海外,视角带有精英滤镜,很难共情普通女性的真实困境。你们怎么看待这种声音?
若含:类似的声音我们确实经常听见,会被评价视角过于精英,身处海外有“何不食肉糜”的嫌疑。说到大家贴上的“精英”标签,这里就要谈到议题的交叉性。就拿我自己来讲,我的成长经历其实很普通,我来自湖南的小城市,父母都是工人阶级。很多人看到的只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却忽略了过往的成长底色。
做内容的时候,我也会有意识避开精英化的话术。当然我们并不否认,当下的处境确实享有一部分特权,身在欧洲可以接触到更多社会服务。但我们引入海外案例,并不是要展示一种优越的生活,更多是作为参照,看看其中有没有能够适配国内现实、可以借鉴的部分。做这类解困式的报道,我们不希望带给大家一种“现状已经没有出路”的无力感。
02
浪潮之下:议题讨论如何不被情绪裹挟
解困:从第一期节目至今,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内容都在深耕性别议题。这是你们最初就规划好的方向吗?
若含:我们内部其实并没有做过选题比例上的预设,性别相关内容是顺其自然慢慢生长出来的。
一切的起点来自我们作为女性的生命体验,很多都是发自内心想要探讨的命题。我正是借着这档播客,第一次公开讲述自己大学时期遭受性侵的经历。这期播出之后,相关讨论扩散到其他公共媒体与公民行动领域,还衍生出一些实际行动,这件事对我分量很重。
这些年我能明显感受到公共讨论环境的转向,大家更多转向讲述个体故事,MeToo运动就是很典型的缩影。我身处这股浪潮之中,亲眼见证议题关注点的变迁与社会环境的变化。
所以我们希望在有限条件下,尽量撑开一点讨论的空间,去探讨那些我们认为重要的命题。像邀请冯媛老师聊国内反家暴现状,邀请王政老师探讨五四时期的女权主义,这几期对我个人而言意义很深。
现在受社交平台算法影响,很多女权讨论很容易困在个体体验与个人感受里,执着于“自我是否被看见”。个体故事当然可以唤起共鸣,讨论也免不了要借用个人经验,但我会警惕一种倾向:不要让讨论仅仅落脚于个体层面的“我需要被看见”。社交媒体很容易催生这种趋势,因此我们做女性相关内容时,会尽量推动议题走向公共层面。
很多性别选题的诞生,混杂着多重动机:有女性身份带来的共情,有现实事件激起的愤怒与冲动,也有媒体人觉得“应该要发声”的责任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促成了一期又一期节目。
王磬:我最初会去关注性别议题,其实源于一种失落与困惑。做播客之前,我在机构媒体当了很多年记者,刚刚启动播客的时候,我依旧在机构媒体工作。记得刚入行的时候,我十分敬佩不少老一辈知识分子与媒体从业者,深深被“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这样的职业理想打动。可当我慢慢建立起朴素的性别意识之后才发现,这些我所欣赏的前辈大多为男性。他们可以热切地探讨自由与权利,却并未真正将女性放在平等的位置之上,这让我内心生出很强的无力感。在中文的知识语境里,和性别相关的讨论长期处于缺位状态。和老一辈媒体人、学界人士、作家这类知识分子打交道时就能发现,那一代学者从欧美引入过各式各样的思想,关于自由、关于各类权益,都有着完整的探讨,唯独性别议题被遗漏了。
我举个具体的例子。之前做战地报道,去到乌克兰前线,我约访到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兵,需要和男性编辑沟通采访方向。这些编辑本身专业能力很强,但他们的关注点大多集中在战况走向、武器实力对比、领土争夺、战局胜负。
可面对这位女兵,我更在意的是她真实的日常处境:在前线如何生活,有着怎样切身体验。我会好奇,身处战场生理期如何应对,日常吃什么、何时休息,和战友之间如何相处,内心会不会感到恐惧。这是一种很朴素的人文关怀,那个阶段我尚且没办法把这份感受清晰地归纳、定义出来。
后来我们产出了很多期性别相关的选题,也结识许多志同道合的嘉宾与朋友,大家共同意识到知识界对性别议题的忽视是一种缺憾。但身处机构媒体体系之中,很难拥有足够空间去彻底调整议程设置。
播客作为一种新兴媒介,给了我们新的出口。不只有我们做性别议题,还有许多同类型播客的创作者们,大家共同把性别相关的讨论铺展开,也让听众能够在播客这片生态里,听到足够多元、丰富的性别议题探讨。
解困:《不合时宜》也会做国际新闻等其他类型选题,在听众参与度、讨论热度上,与性别类选题有怎样的差别?
王磬:性别虽然在节目里占比不小,但我们并不是垂直性别向播客,国际政治、消费、生活方式这类和性别完全无关的话题,我们也都会涉及。
热度上确实有明显区别:性别相关内容的评论区会更加活跃。一部分原因是这类议题和听众个体生活贴得更近;而像国际政治这类选题,和普通人日常距离相对更远,讨论量就会低一些。
不过我们的选题标准不会受热度左右,不管话题冷热,原则都是挑选我们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内容。只要能做出信息与价值增量,哪怕选题冷门,也依然会有对应的听众。
解困:现在网络聊性别议题很容易滋生戾气,你们制作节目时,会用哪些方法、坚持哪些原则,既能做深度探讨,又尽量避免评论区陷入情绪化对立?
王磬:我们一直坚持反流量、反情绪的创作逻辑。
这些年性别议题的舆论环境很特殊,讨论度变高、被更多人看见,但戾气、极端化也越来越重。顺着大众情绪去表达,是获取流量的捷径,但我们的做法恰恰是反流量的。遇到热点性别事件,我们会刻意让自己慢下来,先停下来思考:抛开社交媒体掀起的情绪风暴,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真正具备讨论价值的部分在哪里?我们能不能产出新的、更深层的见解?
这和常规新闻抢时效不一样,做性别议题,“慢”是我们刻意选择的方式。我们会评估:依靠我们的资源、能够联络到的嘉宾,究竟能不能给现有公共讨论带来信息增量、价值增量。
比如德国华人迷奸案,当时中文网络已经在热烈讨论这件事,但缺少在地视角,很少有人讲当地法庭、华人社群的真实情况。我当时人刚好在柏林,还去旁听了庭审。若含也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于是我们就决定做一期节目,邀请了深度报道记者孙谦,还有中国政法大学的陈碧老师,分别从现场报道、性别立法两个角度做补充。
节目里聊到一个很有冲突感的细节:在德国法庭宣判之前,媒体报道嫌疑人只能使用名字缩写,不能公开完整姓名。但当时中文网络,嫌疑人的真实身份早就被四处传播。很多关心这个案件的国内听众很难理解:犯下这么恶劣的罪行,为什么还要保护他的隐私?
如果顺着情绪走,很容易就直接去批判这套规则。说实话,情感层面我自己也会疑惑,受害者的伤害摆在眼前,为什么要顾及嫌疑人。但只停留在讨伐,就会错过背后更深层的逻辑。
陈碧老师解释了这套法条的初衷:德国司法体系会考虑罪犯刑满之后重返社会的可能性,保护隐私正是出于这点。如果嫌疑人已经在网络上被“社会性死亡”,法庭量刑时也会把这部分现实纳入考量。
我不一定完全认同这套制度,但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层逻辑挖掘出来,完整呈现给听众。我们不想投身进任何一方的情绪洪流,而是希望做一个锚点,提供更有深度的解释。
解困:性别议题的舆论环境一直在收缩,七年创作,你们会被无力感困住吗?
若含:如果专注把事情本身做好,其实不会被无力感过度困住。运营一个独立内容平台,坚持更新七年,本身就要面对重重挑战,不只是大环境,还有创作者个人的经济来源、团队搭建这些现实难题。
我年轻时做媒体的时候,更容易生出强烈的失望情绪,但现在心态会平和很多。对我来说,只要还能多产出一期有价值的节目,能够持续更新、保有发声的机会,就继续往下做。假如有一天失去这个机会,我们也会寻找别的途径,继续做我们认为有价值的事。
之前我们和梁文道老师聊过长期做公共内容产生倦怠该如何调整。他把自己比作小学老师,并不奢求改变世界,只是反复输出有价值的观念,一批听众过去,再迎接新的一批。我们也需要调整心态,一代人很难达成全部理想,但每一份付出,都会留下些许回响。持续地在场,本身就是力量。
王磬:我很认同这番话。在公共讨论里,我们常常习惯审视其中存在的问题。但阅历渐长之后,我会时常提醒自己,找到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力量更为重要。即便没有宏大可见的结果,也可以向内寻找力量,或是从身边的同好社群获得慰藉。
我们所处的圈子很擅长反思与审视问题,但保有适度的乐观,乃至一点自我宽慰,也是很有必要的。我们做节目时,并不知道会影响到哪些人。就像今天,我们此前并无交集,但你们听过我们不少节目,从中获得过共鸣,仅仅这一点,就已经很有价值。
03
螺旋向前:性别意识觉醒后的漫长跋涉
解困:你们的性别意识,是什么时候开始觉醒的?有没有什么特别事情的促动?
王磬:我是贵州人,成长于经济并不发达的地区。虽然我的家庭小环境比较开明,支持我读书发展,但所处的大环境一直存在对女性的系统性偏见。很多人应该都有类似经历:小学女生成绩好,老师会说上中学后男生就会反超;等到中学时女生依旧名列前茅,又会有人说到大学就不一样;就算大学依旧表现突出,还是会听到“你终究是女孩子,将来还是要嫁人”这类说法。
那时候我只感受到环境带来的不适,却没有一套话语可以解释这一切。后来读大学中文系,阅读那些被推崇的古代文学经典,我常常感到隔阂。女性作者寥寥无几,男性文本里的女性形象,也大多站在男性视角完成塑造。
直到接触近现代文学以及女权主义理论,我长久积累的个人经验才得到解释。“个人的即公共的,私密的即政治的”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以往大家觉得只有国事、制度改革才值得公共讨论,家庭、职场当中细碎的遭遇不值一提。但我们真实的生活恰恰由这些日常构成,如果抛开个体切身经验,只空谈宏大框架,本身就存在缺陷。
接触这些理论之后我豁然开朗。很多埋藏已久的困惑,被前人用严谨的思想梳理出来。当然他们思考的深度,是当时的我尚未达到的,但我内心那些真实的感受终于被看见、被理解。
若含:我真正形成性别意识是在大学时期。当时在广州,浓厚的公民社会氛围给了我很大滋养。我当时读的是社会学相关专业,课余经常参加公益活动,会作为义工去到偏远地区的小学授课,这件事我坚持了很多年。
当时有一次义工培训对我启发很深,香港的教授何式凝老师讲授了儿童性教育的内容,课堂上还谈及了女性欲望、开放关系等内容。我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性教育,何式凝老师的分享极大地拓展了我的认知。再加上当时“女权五姐妹”的实践活动,我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人生经验可以和社会行动、理论相互对应。 进入媒体行业之后,我也一直在持续关注这类议题。
而真正让我完成重要觉醒的,是我自身的MeToo经历。事件发生后,我同时兼具受害者、媒体人的多重身份,很多有相似遭遇的女性找到我,我常常是她们第一个倾诉对象。我由此真切体会到身份交叉带来的差距:我拥有媒体、公益领域的经验,懂得如何维护自身权益,拥有发声的工具;可很多女性遭受伤害之后,既没有渠道,也没有能力讲出自己的故事。
在和这些女性的接触当中,我切实看见背后资源、认知层面巨大的不平等,这也是我非常重要的一次思想启蒙。
解困:对比母辈、祖辈,我们这代人有了更多选择,却依旧逃不开社会规训,还要面对婚恋相关的污名标签,女性身体被物化等现象。你们怎么看?
若含:我能感受到这种无力,但也不用太过绝望。你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得自洽,本身就可以成为一个样本,不一定是给下一代,也许是家里的侄女、晚辈,让她们看见人生可以有不一样的活法。我成长的时候就缺少这样的范本。
比起在意外界的评价,更重要的是建立稳固的自我。有两种声音都很容易裹挟人:一种是声势浩大的传统主流声音,另一种是看似时髦的知识分子话术。要分清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当你的内心足够笃定,外界喧嚣就只是背景噪音。
现在网络上关于性别的讨论很多,但部分观点走向偏激,反而演变为束缚女性的话语。我们向往的,是女性能拥有自主选择权,结婚、不婚、生育、不生育都值得被尊重,但网络中有时会将结婚直接等同于妥协,这并不是女性主义。很多时候我们想要传递的核心,未必能被完整理解。
王磬:我很认可样本、榜样的价值。理论可以总结共性,但也有它的局限,懂得很多道理未必就能过好生活。所以我们做播客,比起理论,我们更看重真实的人的故事。
我们播客的嘉宾中,闾丘露薇老师属于很早就锚定了人生大方向;但像苏敏阿姨,五十六岁才离家开启自驾游。这些女性里,有的人较早找准自己的道路,也有的人到中年才迎来人生的巨大转折。但无论属于哪一种,她们都经历过迷茫、失落,也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
所以我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前路难免会遭遇挫折。历史并非一路直线向好,而是螺旋式上升,过程中难免会出现曲折与回落。去阅读、倾听这些真实的个体经历,会给予我们支撑。
解困:对于现在觉醒性别意识的年轻女性,你们有什么想分享的?
王磬:看到现在的女孩子能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建立起性别意识,是很让人欣慰的,我们这一代人的启蒙大多要晚很多。当你看清现实当中那些性别相关的问题之后,就很难再对此视而不见,这对个人和社会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作为更早走过这条路的前辈,我觉得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好分享的,年轻人会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想法。面对这一批更年轻的群体,我们反而应当少输出所谓的经验,更多是给予支持,让她们去走适合自己的路。
运营总监 | 唐瑷祺 李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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