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周日的中环，你去看一眼就懂了。
天桥底下全是纸皮，伞一撑，保温壶一放，音箱里飘出听不懂的歌。维园草地上，三五个外籍女人坐着分饭、聊天、自拍。走进去像穿过另一个集市。
这画面香港人见了几十年，早习惯了。
但有个事挺怪：外佣大规模进香港，其实是二十世纪末才有的事。那菲佣来之前，香港家里的佣人是谁？
翻旧账，得从1841年说起。
那会儿香港刚被英国占了，有钱华人搬家过来，身边带的是一群叫“妹仔”的女孩。被家里卖掉的，没工资，没人身自由，跟奴仆差不多。这套东西在香港活了近九十年，1929年才立法禁掉。
同一时期还有华人男仆，给英国精英干家务。殖民味儿很重，一直干到女佣出现。
你看，香港家佣史的开头，不是什么招聘广告，是人身依附。
妹仔禁了，男仆退了，活谁干？
二十世纪初，内地女人南下香港。很多先在缫丝厂做工，后来大萧条加战乱，厂子垮了，这批人转进家政——就是“妈姐”。
妈姐大多是顺德缫丝女工，很多是自梳女，主动终身不嫁。工资寄回乡下养弟妹，能听懂英语，做得惯洋人家庭，中西菜都拿手。电影《桃姐》的原型就是她们。
但妈姐靠的是口头约定，熟人介绍。干得好不好，全看人。
内地保姆在香港不是新面孔，妈姐就是老前辈。只是如今在世的老妈姐，已经没几个了。
妈姐干得好好的，菲佣怎么进来的？
不是香港挑的，是时代推来的。
菲律宾那会儿国内乱、经济差，大量女性出国谋生。香港近、工资高，就成了目的地。1990年，在港菲佣已经快六万五千人。
那内地保姆为什么走不了这条路？
入境处规则写得明明白白：这套外佣签证，不适用于内地居民。内地人不能走这个通道来香港做住家保姆。
多年来有人提议开放，港府一直没松口。怕什么？怕黑工、怕逾期滞留、怕变相移民，也怕两地家政标准不统一、监管太难。
市面上零星的内地保姆，大多是拿双程证违规留港打工，非法务工。抓到之后雇主和工人都有刑责，最高罚五万、关两年。
这不是雇主喜不喜欢的问题，是政策门槛摆在那儿。
菲佣来了，印尼佣怎么也跟着来了？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重创印尼。印尼照着菲律宾的模式搞劳务输出，大批印尼家佣来港。
但印尼起步晚，早期来的要现学英语和粤语，培训成熟度跟菲佣有差距，后面才慢慢追上来。
现在在港印尼佣数量已经非常接近菲佣，两家加起来占绝大多数，剩下还有少量泰国、缅甸的。
人来了，规矩也得跟上。
香港现在有超过32.5万名外佣。合约细则很具体：新签合约法定最低工资5220港元，雇主免费提供住宿，要有合理隐私空间，或者每月给1236港元膳食津贴。
合约两年期，雇主家庭月收入至少1.5万港元才有资格请。合约到期，雇主得出往返原籍的机票，还要提供免费医疗。
外佣每周有连续24小时休息日——这就是周日维园、中环天桥那片人海的由来。
合约还规定死了：只能在合约写明的单一住址、只为指定一户干活，不能接外快。违规双方都要被检控。
合约到期一般要回国，只有劳资纠纷开庭这类特殊情况，才可能获批短暂留港，业内叫“两星期规则”。
妈姐靠口头约定，今天靠标准化合约。差别不在人，在制度。
这套体系也不是没毛病。克扣工资、住宿恶劣、扣护照、休息日强制加班，这些纠纷常年都有。劳工处有免费调停，调不成送劳资审裁处。
另一面，香港本地家政工大多不愿接受强制留宿，本地钟点工供给充足。当年港府七十年代批留宿外佣，初衷就是补愿意住家的全职缺口，不是取代本地钟点。
外佣不是香港家庭的配角，是很多双职工家庭能转起来的齿轮。
回到周日的中环。
那片人海背后，是妹仔、男仆、妈姐、菲佣、印尼佣一层层叠出来的。每一轮换人，背后都是政治变局、经济震荡、产业兴衰。
不是谁比谁高级，是市场先来后到，制度把路铺好了。
香港家佣史，翻到最后，翻的是香港自己的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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