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书证道】系列 / 汪为新

习书

文/汪为新

予自小承父亲管教，得于案前临习《史晨》与苏轼信札，唐人或晋人法帖系稍晚才见，故识“书”与“法”也。得自稍长。倘若以钟元常入抱犊山三年学书，永禅师学书四十年不下楼为例，予所用功尚未入门径，而习画后又懈怠于书，其间书中少题跋，非不愿，实不敢也。稍求元明之旧拓，尝试入手，未敢梦作书家，只求题跋不至于悬于壁而不敢止前，后得诸名家佳本，而杂求散杂，本末倒置又反复重来，时至今日，仍然卑下不轻易示人。

虽书不得法，然于书学之旁，颇多择求，自晋魏至隋，或按《金石索》《金石聚》《金石萃编》《金石补编》检阅，得之谓碑学：道、咸、同、光，新碑日出。碑之繁多，搜之而无尽也。予视六朝碑之杂沓繁冗者，莫如造像记之清晰可辨。造像记中多佳者，予辈未能一一临之，姑俟碑铭略择其一二分读，谙熟其面貌，与同道师友闲时分辨，表达自己之好恶。

南海谑：“专学一碑数十字，如是一年数月，临写千数百过，然后易一碑，又一年数月，临写千数百过，然后易碑亦如是。此说似矣，亦缪说也。”吾之临习尚不能千数百过，未能窥其精奇，故即便熟读仍未转换为法书之终极作品，惟吾意之所欲，以意临之，遍临百家，不期其然而求别裁也。

即便东晋下溯至宋齐，爰及李唐至本朝，要言个中得魏晋风气者，亦鲜有人焉。若所见广博，所临习多，一一打通，熟古今之体变，通源流之分合，皆得于目视，盖存于心底，尽应于手腕者宛然大家。酝酿久之，变化纵横，自有成效，断非枯守一二佳本《兰亭》《醴泉》所能知也。独好一家者，不能与其论鉴。当然，独临一帖，泥古不化，庸常并遭人唾之，偏离书法要旨，人谓之“书奴”。不临帖（或少临帖 ) 即创作，任笔为体，无法度之书，脱离本体，亦难以成书，谓之“野狐禅”。

右军也曾自言，见李斯、曹喜、梁鹄、蔡邕《石经》、张昶《华岳碑》，遍习之。是其取法众人，师资甚博，岂止师一卫夫人？抑或法一《宣示表》，遂能范围千古哉！

予等心高，欲求得于后者。故以前者为鉴。

2016.3.6 北京

兰亭诗节录

释文：猗与二三子，莫匪齐所托。造真探玄根，涉世若过客。前识非所期，虚室是我宅。远想千载外，何必谢曩昔。相与无相与，形骸自脱落。

鲍照《登庐山诗》

释文：悬装乱水区，薄旅次山楹。千岩盛阻积，万壑势回萦。巃嵷高昔貌，纷乱袭前名。洞涧窥地脉，耸树隐天经。松磴上迷密，云窦下纵横。阴冰实夏结，炎树信冬荣。嘈囋晨鹍思，叫啸夜猿清。深崖伏化迹，穹岫閟长灵。乘此乐山性，重以远游情。方跻羽人途，永与烟雾并。

南朝梁/庾肩吾《书品》

释文：论曰：幼安敛蔓舅氏，抗名卫令。孟皇功尽笔势，字入帐中。仲将不妄染墨，必须张笔而左纸。孔明动见模楷，皆谓胡肥而锺瘦。（休明斟酌二家）

琅园小楷诗稿

琅园尺八屏《书斋诗之一》

释文：陋室萧然四壁苔，幽人兀坐独衔杯。笺中岁月抛残笔，镜里风霜上鬓腮。偶向遗编寻往哲，暂凭浊酒避嚣埃。流光暗换谁能驻，冷雨敲窗意自哀。

琅园《十祀文蔽》

释文：迄十年间，（文）囿多芜。士弃坟典，竞逐浮声。缀华辞而匮真意，炫机巧而鲜风骨。或剿袭故纸，而易字为新；或稗贩俗谈，饰伪为雅。雕虫小技，自诩经国之器；淫哇之音，妄称正始之声。通人匿迹，曲学阿世者进；硕儒缄口，哗众取宠者扬。典籍尘蠹，谁辨鲁鱼亥豕？雅言堙没，唯闻瓦釜雷鸣。昔孔氏删诗，存三百之正；今之执笔者，务万千之伪。大道日晦，斯文将丧，悲夫！

琅园尺八屏《书斋诗/默坐》

释文：一室寥虚万象缄，蒲团坐久息嚣諵。残碑漫释幽微字，古鼎轻凝澹澹烟。俗眼安识丘中客，孤襟独契世外签。尘寰扰扰皆刍狗，懒共时流较钝铦。

琅园手稿 / 南北朝谢朓《京路夜发诗》

释文：扰扰整夜装，肃肃戒徂两。晓星正寥落，晨光复泱漭。犹沾余露团，稍见朝霞上。故乡邈已夐，山川修且广。文奏方盈前，怀人去心赏。敕躬每跼蹐，瞻恩唯震荡。行矣倦路长，无由税（归）鞅。

尺八屏节魏晋陶渊明《拟古九首之一》

释文：厌闻世上语，结友到临淄。稷下多谈士，指彼决吾疑。装束既有日，已与家人辞。行行停出门，还坐更自思。不怨道里长，但畏人我欺。

琅园随笔

释文：偶欲敛神观录，其多趣话，殊可寓目。上推跳转，乃值某戾气嚣然，肆言论画。某跳梁之徒，以颛愚为高致，往复狂辩，肆意哗喧，殊不可堪。适好友来电话，答曰：吾正修“忍”功。友问其故，余道所见。友慨然曰：使处民国之世，若章枚叔，必当痛殴此辈矣。

琅园《感世》诗稿

释文：嚣尘竞逐慕浮荣，浅识安能辨重轻。逐末谁寻根柢义，趋时罕守古仪程。寸心躁扰难容静，片利争先忘秉诚。大道沉埋人自昧，莫从喧处觅清声。

尺八屏刘长卿诗

释文：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白云依静渚，芳草闭闲门。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游龙门石窟记

释文：伊阙之阴，凿山为窟。永平肇始，历世弗辍。匠者持斤，叩石之声彻谷；役夫负土，践径之尘蔽日。龛龛相次，佛容庄穆。飞天衣袂飏于穹顶，菩萨莲座踞于壁间。经龛镌字，述因果之玄；造像塑形，显梵相之妙。千龛万像，积岁而成，终使顽石焕彩，留迹于山河。

琅园游龙门石窟联

释文：云龛藏古相 石窍纳玄音

琅园行草书习作

学界评价 /

当代艺术理论推崇“艺术整体性”范式。而中国传统文人审美早已内含这一逻辑：诗书画同源共生、肌理互嵌，不可割裂；三者浑融归一，是文人安顿精神、寄寓心性的完整依托。

诗文载山河万象、表作者风骨，也为笔墨立心；绘事将无形意境化为视觉呈现；而书法落纸留痕、笔墨抒怀，是人格胸襟、心性修为最直观的外化写照。三者各司其韵、互通其神，构成一套圆融自洽的东方艺术体系。

然时至近现代，学科细分、艺术专业化的浪潮，割裂了这套完整的文人艺术生态。世人逐技舍道、专攻一域，终陷入“单科专精、文脉断层”的审美困境：习书者寡诗文涵养，作画者乏笔墨根基，为文者无心智格局。技艺日益精巧，格局日益局促，审美趋于片面，追索愈发单薄，传统整体圆融的艺术精神，由此渐次式微。

观汪为新先生之艺术体系，恰是对传统文人艺道的回溯与重构，真正实现诗、书、画三者深度贯通、浑然合一。

其自作诗文随笔，格调清古幽远，于平淡字句中藏深沉意蕴，冲淡温润，尽现文人淡泊旷达的本心襟怀；其人物花创作，寄情于物、寓志于境，以简驭繁、以静息躁，寥寥笔墨间，尽藏东方美学虚实相生、有无相成的至高胸襟；其书法创作承古法、开新境，以《皇象》《平复》《历代简牍》为法乳，参近人沈乙庵、王爰仲诸位为旁佐，作品节奏随文气起伏，章法布局随心性流转，不拘程式，自有风骨。

先生之诗书画，绝非形式上的堆砌叠加，而是精神互通、肌理相融的深度共生。诗文细腻之情志，赋予冷硬笔墨温热灵魂；绘画虚实之法度，滋养书法章法的层次意境；书法沉稳之气韵，沉淀诗画作品的格调风骨。三者互为表里、相辅相成，彼此浸润、彼此成就。

当世诸多书家，多摘抄古贤诗文、摹写前人笔墨，文与书离、技与心隔，情志与笔墨截然两分。而汪为新先生独守本心、自文自书，以己心抒己志，以笔墨载文道。尽力诠释了传统文人艺术技以载道、道以润技的终极所指，让其内心所向往的文人精神，完整圆融。

/选自梁先《关于汪为新书法的思考》一文

▎汪为新 ， 江西永新人， 画家、书法家，出版有专业文字80余万言，个人书画专辑20余册。

“止亭书院”创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