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崔德山,今年七十七岁,河北沧州人,退休前在市运输公司开了三十年大货车,后来调到公司后勤,管过几年车队。老伴儿叫杨秀莲,比我小两岁,我们两口子住在老城区一套九十年代的单位房里,五楼,没电梯,两室一厅,二十多年来没大动过。我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天津做建材生意,闺女在本地一所小学当老师。我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也没受过什么天大的罪,到七十七岁这年,忽然把一件事想透了。这件事我琢磨了十几年,走了不少弯路,也看明白了身边几个老伙计的结局,今天坐下来,慢慢说。
先说个由头。去年冬天,我们楼道里住了三十年的老邻居,孙师傅,七十二岁,一个人在家摔了一跤,胯骨骨折,躺在地上整整一夜,第二天上午才被他儿子发现。他儿子在邻市,每月回来一趟,给他冰箱里塞满东西,给他办了张一万额度的卡,自以为安排妥当了。孙师傅躺在医院里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说,德山啊,我钱不少,儿子也孝顺,可我夜里摔在地上那几个小时,钱没用,儿子也不在,我就在想,我这辈子攒的这些东西,到底哪个才真能救我。
孙师傅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这几年一直在想的那道题里:人到老了,靠什么活?我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三样,正好是三策:靠子女是下策,存款是中策,还有一样,是上策。上策不是钱,也不是人,是另一样东西。我一个开了三十年大货车的老头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按我这一辈子见的事情,一样一样讲。
先说为什么靠子女是下策。这话一出口,肯定有人要骂我,说我不孝、说我把儿女往外推。我不认这个理,我是最爱我这一双儿女的。可我看见了太多。我大姐家的老二,当年是我们那条街上最有出息的,考出去,在省城安了家。我大姐夫走得早,我大姐七十岁那年身体就不行了,按老理儿该儿子接她过去。儿子接了她,可儿媳妇的脸色,那三年里我大姐受的委屈,我都不忍心细说。老人去了儿女家,行李可以搬过去,日子搬不过去。那不是你的家,你用的是别人的碗,坐的是别人的沙发,就连早上几点起来、电视看哪个台,你心里都要盘算一下会不会招人烦。我大姐最后是自己一个人跑回来的,回来跟人说,宁可一个人死在老房子里,也不去讨人嫌。
这不是儿女坏。我儿子我了解,他孝,他丈母娘有本事,他为难。儿女那一代,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房贷、有工作、有自己的婆家娘家一堆关系,他们自己的日子都是绷着过的。你把养老这件事整个儿压给他们,就等于让他们拿自己的日子来给你垫。垫得住,是他们的福气;垫不住,是他们一辈子的亏欠。我从来不去考验我儿女的孝心,因为我知道,孝心这东西是真的,可日子是硬的,硬的东西能磨掉软的东西。所以我说,靠子女是下策——不是不该靠,是只能靠一部分,靠他们常回来看看,靠他们有急事时搭把手,靠他们心里有你;但要把后半辈子的吃穿用度、看病住院、半夜摔跤全压在他们身上,那就是把一份爱变成了债,把亲情过成了负担。久病床前无孝子,不是我骂人,是我见得多了才明白,这句话说的不是儿女的坏,是日子的硬。
再说为什么存款是中策。钱重要,这没得说。我这辈子最服气的一句话是,老年人手里有钱,腰杆才直。你看咱们小区门口那些老头老太太,谁兜里有钱,谁说话就有底气,谁不给儿女伸手,谁的脸就舒展。孙师傅就是有钱的,他那张卡里几十万,住院的时候押金一张交齐,请了护工,一天二百八,儿女来不来,他都不慌。钱解决了很多问题:它让你不求人,让你请得起人照顾,让你看病的时候不至于因为几千块钱跟儿女掰扯。所以我说,存款是中策,是过日子的硬骨头。
可存款只能到中策,为什么上不了上策?因为钱有个特点,它只能在你还能用它的时候,管用。我这一辈子见过两个反例。一个是我开货车时的老搭档,老马,攒了一辈子钱,抠得厉害,冬天不舍得烧暖气,肉不舍得吃,病了拖着不去医院,说省钱。他七十岁那年心梗,一口气没上来,走了。他存折上的钱,一分没花,最后变成儿女分家产时吵的一架。他攒了一辈子的钱,没换来一天的好日子。另一个是钱太多了,多到自己就被人惦记上了。我们楼上原来住过一个李主任,退休金高,手里有存款,儿女看着他那点钱眼热,三天两头来,明着孝顺,暗里要钱,李主任被磨得没了主意,最后把存款分光了,人也没人管了。存款是好东西,但它是死的,它不会自己到医院去看你,也不会替你在半夜里喊人。它管的是钱的事,管不了命的事。
那上策是什么?我说的上策,是三样东西,说穿了不稀奇,可真正做到了的人不多,我这七十七年,是自己一样一样撞出来的。
头一样,是一个能自个儿使唤的身子。这是最根本的上策。你七十岁以后还走得动、吃得下、睡得着、蹲得下,这就是你最大的钱。我在运输公司开了三十年大车,落了一身腰病,五十五岁那年,腰疼得直不起来,医生说我这腰得省着用,别开车了。我当时想你让我不开车,我这辈子靠什么?后来我想通了,我不是不开车了,我是得换一种开法。从那年起,我把车交给了儿子,自己每天早上绕着护城河走六里地,风雨无阻。我今年七十七,能上五楼不歇气,能自己下楼买菜,能蹲下去系鞋带,我老伴儿去年腿不好,是我推着轮椅带她跑医院的。我明白了一个理儿:老人身上最金贵的是“还能自己干”,自己吃饭、自己洗澡、自己上厕所、自己出门。这四样你自己能干,你就不是别人的负担,你就还剩一份体面。这份体面,多少钱都买不来,多少孝心也替代不了。所以我劝人,趁着还走得动,天天走,少吃一口,多动一下,把身子骨当成你最重要的一笔存款去经营。
第二样,是一个在一起说得上话的人。这话我是替我们老头儿们说的。我们这一辈男人,年轻时候在外头跑,家里的事都靠老婆,到老了,老伴儿要是先走了,你就完了。我们运输公司那帮老伙计,我数得上来七八个,老伴儿一走的,没过几年人就蔫了,不是病,是没人说话。人是社交的动物,老了更甚。我老伴儿杨秀莲跟我过了五十年,我们俩天天拌嘴,可我知道,她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她爱看戏,我不爱看,可我现在每天晚上陪她看一个钟头的戏,看不懂也看,看她在旁边给我讲这段是哪个戏、这个人是谁。我告诉她,我看的不是戏,是看她。这话说出来,她骂我老不正经。可这就是实话。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是没人跟你说话,一天到晚屋子里就你一个人的呼吸声。所以我天天劝我们院里的老头老太太,老伴儿在的,好好待她(他),别为一口饭吵,别为一个遥控器较劲,这是你晚年的一半命;老伴儿不在的,一定要走出去,去公园,去合唱队,去棋牌室,交几个能一块儿说话的朋友,别把自己关在屋里。守着一个能说话的人,就是上策的一半。
第三样,是一件能让自己觉得还有用的事。这个最难说,也最要紧。人老了最怕什么?我跟好多老伙计聊过,他们说的都不是没钱、不是有病,他们说,是觉得自己没用了。儿女不需要你了,单位不需要你了,社会不需要你了,你坐在那儿,就是个等吃饭、等天黑、等走的人。这种“没用”,比摔一跤都伤人。我这两年才想明白,人得给自己找一件事,找一件让别人需要你、让自己每天有个念想的事。我干的是什么?我们小区里有个修自行车的棚子,原来是个老师傅管,前年他走了,棚子荒了。我年轻时候学过修车,我就去跟社区说,我来管,一个月给我两百块钱意思意思就行。我现在每天上午在棚子里坐着,给邻居修车打气,谁家闹钟不走了、锁头坏了,都拿来给我看看。我一个月挣那两百块不算什么,可我这心里,天天是热乎的。小区里那些孩子路过,都喊我崔爷爷。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人惦记,还有人喊我一声,这个比多少钱都值。我们楼里有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天天在社区教一帮老太太认字;还有个原来厂里的会计,帮街道给老人做社保认证。他们脸上那种神气,跟天天坐在家里看电视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不能等着别人来需要你,得自己找一件事,把自己插回到这个日子里。
这三样,一个身子,一个伴儿,一件事,合起来才是我说的上策。说到底,上策是“你还能自己活,还有人跟你一块儿活,还有事让你想活”。这三样,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也不怕被惦记,不怕被分掉。我七十七了,才真正明白,我这辈子攒的最大的钱,不是存折上那点数字,是我每天早上能自己下楼的那个腰,是我晚上回来有人跟我拌两句嘴,是我修车棚子门口挂着的那块自己写的木牌子。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给我爹娘上坟。我在坟前跟他们说了会儿话,我说,爹、娘,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也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可我总算把这个理儿弄明白了:人老了,不能光想着靠谁,得想自己还能干点什么、还有什么人、还有什么事。说完我在坟前蹲了很久,想到我那三个走岔了路的老伙计——一个把钱攒死,一个把日子押在儿女身上,一个摔在地上没人知道——我心里又酸又踏实。
回来路上,我老伴儿问我高兴啥。我说我高兴,我这辈子开着大车跑了一辈子,最后想明白了怎么给自己“养老”这件事。靠子女是下策,那是把爱当成了债;存款是中策,那是钱管钱、不管命;上策是自个儿的身子、一个能说话的伴儿、一件让你觉得自己还有用的事。这三样,趁还没老,早动手;等老了,就晚了。这话,我这个开了三十年大货车的老头子,送给所有还没到七十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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