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陈蓉
秋日写完了它的全部——金色的稻、饱满的豆、沉甸甸的果实挂满枝头。该写的都写完了,该收的也都收了。于是它提起笔,在天地这幅长卷的边角上,轻轻落下一行款识。那款识便是霜。
落款从来不是主角。它不像正文那样浓墨重彩,也不像印章那样朱红夺目。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题在那里,小字,淡墨,若有若无。霜也一样。它不在白天喧哗,专挑夜里降临,趁着月光清冷、四下无人的时候,薄薄地题在草叶上、屋瓦上、柴垛上,一笔一画都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谁的好梦。
清晨推开窗,庭院里那棵老桂花树便是落款的第一行字。昨日还开得热热闹闹的满树金黄,此刻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描了一道细细的银线。那是霜的笔迹,细小而工整,像是题款时落下的第一笔,试了试墨色。微风过处,桂花簌簌而落,落在掌心凉丝丝的,转眼便化成水珠——那是墨迹未干。凑近去闻,香气里添了几分清冽,不再浓得化不开,像落款的小字,清淡却耐看。
沿着院外小径走,路边野草都是落了款的。狗尾草穗子上裹了一层霜,毛茸茸的,远远望去,像谁把一排银毫笔倒插在泥土里,笔尖上还凝着未干的墨。车前草的叶片宽大厚实,霜在上面凝成细密的冰晶,阳光从薄雾里漏下来,碎碎地闪,像撒了一把碾碎的云母片——那是落款时不小心溅出的几点墨星子。蹲下身,指尖一碰,冰凉顺着手指爬上来,人便陡然清醒。霜的墨是冷的,可写下的字,偏让人心头一暖。
田野更是秋日落款的最广阔的地方。大片麦田被霜一罩,成了银色的海。麦叶上的霜积得厚厚一层,给麦苗盖了床棉被,护着它们安稳过夜。远处稻草人还站在老地方,肩上也落满了霜,原本褪色的旧衣衫,如今披一层白,倒添了几分庄重。几只麻雀落在稻草人肩上叽叽喳喳地闹,时不时低头啄一口霜,啄得霜屑簌簌掉。它们不懂欣赏什么落款,却让这幅题了款的田野图活泛起来,有了生气。
河边的芦苇荡是霜落款最细致的地方。细长的芦苇秆上挂满霜花,风一吹,芦苇轻摇,霜花簌簌落下,像题款时笔尖微颤抖落的细屑。河水结了薄冰,冰面上也盖着霜,太阳一照,亮晃晃的,和岸边芦苇互相映衬。偶尔有鱼在水下游过,搅破冰下的平静,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原样。霜不管这些,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题在那里,替天地记下这一日的清寒与安宁。
这便是霜,秋日写给人间的落款。小字,淡墨,不事声张,却让整幅秋景有了收束,有了余味。每一次落霜,都是天地间一次不动声色的馈赠,让人在冷下来的日子里,照样能看见美,看见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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